01
继国家的小家主要娶亲,这本来是件好事,但是最近闹鬼,有鬼要抓走新娘。
有人猜这位新家主会迎娶公主,有人又说公主的年纪配上继国的家主未免太小,又有人说这是继国家主外出征战带回来的乡野女子,最后有一条细细的线穿出来,说其实娶的是小家主的姐姐。小家主叫缘一,今年十八。
没有人能证明,也没有人能看见。那轿子严严实实,帘子上面绣着紫色的鸢尾铃兰,风掀起来外面的那层纱,里面还有层竹帘,美人隐隐约约的侧脸就在珠帘下面。“她”穿着厚重华贵的绸缎,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来,端坐在轿撵里,在没人看见的身侧,“她”拿着一把刀,刀鞘颜色微微泛紫,听说天地间只有天外坠落的神石有这样的光泽。
继国家的小家主站在门前静静等着的,他黑色的礼服前两团洁白的团花静静垂下,腰间一把刀别着。
缘一想说话,但是看了看周围的人的脸色,他有很多话想说,比如失而复得的兄长之类的,却发现这些人都没见过严胜。严胜离开家之后,父亲把兄长的身份从家里抹除了,从此继国缘一是唯一的继承人,当然在父亲死后,他也顺利当上了家主。后来陆陆续续招了不少武士,年纪大的归乡或者死了,新来的人只认识缘一,从来没认识过什么严胜。
“没天赋的严胜。”
父亲是这样评价严胜的,缘一每每跪在父亲面前,他总是会这样讲起缘一的那个,离开家,毫无音讯的兄长。
缘一的牙咬得很紧,当然他也想过一走了之的事,但是母亲临死前抓着自己的手,和自己说千万不要离开继国家的遗言。
无法背叛诺言的缘一日夜煎熬,终于到了父亲暴毙身亡的那天。
缘一回头望去,在一众人头中,反复找寻,找到了那个曾经教导过严胜的师傅。教导严胜的时候,师傅正值壮年,如今白发微生,站在年轻武士的后面,他身后一株硕大的松树,亭亭伞盖落下影子,盖住他的脸。
他看见了缘一,缘一的眼神是在叫自己过去,他挤过壮年的人群,来到缘一的身边,气喘吁吁。
“家主。”
他弯下腰去。
“你还记得他吗?”
“记得。”
缘一垂下眼睛,手指微微抖动。
“我和兄长年幼的时候,你教导过他,兄长难道真的没有天赋吗?”
缘一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耳环玲珑贴着自己的面孔,他火红的长发像一棵枯枫树,孤独地静默在问题中。
“没有。严胜是个资质很平庸的孩子,完全不如您。”
缘一抬了抬手,随即让他退回去,于是他又回到了那松树下。
脚步声,人群喧哗声,轿子上的铃声琅琅,吹起来的紫纱拂过人群的面庞。缘一抬起头,看见了新娶妻子的脸。别人都隔着一层帘,然而缘一看得见。
轿子到了。
帘子被掀开,雪白的脸在朱红的板子下毫无表情,缘一上前去伸出自己的手。一双手从里面伸出,指甲染着豆蔻色,白色的袖子从腕骨处垂下。“她”的眸子淡淡,瞥了缘一一眼,缘一立刻如同浑身战栗一般,毛发都炸开了一点,但是“她”抓紧了自己的手,微微欠着身体从骄子里走出来,口脂那样红,脸又那样白,层层叠叠的金饰垂挂在脸颊旁,流露着辉煌的金属光泽,鸦羽似的长睫随着眼睛眨动,细眉清婉地挂在红眸上。
“她”甫一出来就引来阵阵抽气,说新娘未免太高,可惜“她”耳朵很好,听见了就侧过头去看着人群里那些人,耳朵上新扎的耳洞还残留血痂,动动头,耳坠上面缀着珍珠,用银线穿起来,随着主人的头来回摆动会有细碎的类似玉碎的声音。那张雪白的脸露出来,和缘一一致的红瞳目扫所有人,四周落下一片寂静。
“真是个,美人。”
“欢迎回到家,兄长。”
严胜点了点头,他抓着缘一的手,慢慢站在缘一的身边,腰间的刀落在他今日婚嫁的礼服上也丝毫不违和。他静默地站在缘一旁边,双手静静拢起来。严胜仔细地审视了站在继国家门口的那些武士,各个面色红润,头发乌黑,正值壮年,虽然好,但是都没有认识的人了。
他们去哪里了?严胜不必问也能知道,死了,老了,想家了,无非如此。
“那我们进去?”
缘一轻声问严胜。
“真是大费周章,缘一。”
“为了兄长怎样都值得。”
严胜皱了一下眉,他不喜欢缘一这样真情地恭敬自己。
“家主大人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严胜才是感激不尽的人。”
严胜的手想要从缘一的手里抽出来,却被缘一死死拽着不肯松。
他在生气。
严胜抬眼看着缘一的脸,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细致的小动作,但是严胜的手被抓得那样紧,怎么不是生气的表现。缘一很小的时候就会把一些珍贵的东西攥紧,后来他发现如果是小猫小鸟,那也太容易被自己掐到窒息,于是强迫自己捧着它们。但是从血液里期待着攥紧的欲望却没有停止。
他攥紧兄长的手,兄长却不会窒息。
“兄长和我生出隔阂了。”
缘一拉着严胜站在大厅之中,喝下酒前的时候这样说。
严胜听见之后,手里的酒碗倾斜了下去,辛辣微甜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跃而下,他被一股甜腻的东西包裹着,随即肺部扯着气管叫嚣,严胜开始了剧烈地咳嗽。
缘一想要伸手帮严胜拂背,严胜却一把拦住了他的手,拒绝了缘一的好意。
“……咳咳……我……不需要……你……”
因为咳嗽,严胜雪白的脸上骤然红透,他的耳环一直在扯着自己的耳垂,把他搞得十分狼狈,就算是如此,他也不愿意缘一伸出手。
他不想离缘一那么近。
但是那晚到了继国家的门口,他依旧长久地凝望那枚牌匾,想着幼弟的脸,捧着自己的笛子,然后,严胜看见了一只鬼潜入缘一的房门。他来这里是为了抓另一只鬼,那只最好鬼不要被斩杀,用来问话才是最好的。严胜知道那只鬼像是泥沼一样可以越过墙壁,他想不了那么多,径直翻过了继国家的高墙,脚底落在那墙壁的黛瓦上,箭一样地飞了出去。
明知道那只鬼不会伤害缘一一丝一毫,明知道缘一的天赋是不必使用日轮刀的强大,但是严胜还是在那一刻选择破开房门,撞碎了门框,拿着自己的刀,冲向了缘一的屋子,那件继国家家主的位置。
严胜隐隐约约知道父亲死亡的消息,还是鬼杀队的其他人告诉的他。严胜听后淡淡的,把自己离开家的时候穿的那件紫色小褂烧了。
此刻夜半,一只鬼,只剩下半截身体有着攻击的姿态,还有双手持刀的缘一。缘一没有恐惧,他对一只鬼毫不柔情,但在看见严胜之后,他的手腕微微松懈了,严胜看见缘一已经不想再握刀,于是一句话未说,也没再看他一眼,那鬼的头就已经像皮球一样滚落了。
灰烬缓慢升空。
由于太害怕缘一出事,严胜选择了最粗鲁的方法冲进来,也是最不计后果的,他的刀很快,就算劈碎木头也没有很大的声响,不过这一切碎得太彻底也并非什么好事,门窗的木头碎片扎进地面和严胜的肩膀,他雪白的羽织半身红透就在一息之间。严胜没有说什么,而是自顾自地把刀收好,想转身就走。
不能久呆。
看见缘一的第一瞬,严胜的心跳是停滞的。他的刀技无论在哪里都那样漂亮,普通的横劈可以将人的脊椎砍断吗?缘一是怎么做到角度不差分毫地让刀刃和脊椎垂直?严胜看着消散成灰的鬼,皱着细细的眉毛。
“兄长……?!”
缘一惊喜出声,他抓着严胜的手腕。
“兄长是特意为我而来的吗?”
明明看见了他要走,缘一还是这样问。
“并非,只是有鬼我不得不来罢了。你现在是继国家的家主……吗?成为家主之后没有恭喜你,抱歉,是我的疏忽。”
严胜咽下不快,他独身很久了,太久以来都没再有人这样拉着自己的手。
“兄长……缘一很久没见过你的脸了……”
缘一这样说,他用手捂住严胜的伤口,强硬地把严胜转过来,强迫着严胜看着自己。月色斜斜地照在严胜的红发和羽织上,清浅柔和的羽织散发着月色的光辉,而红发倾泄如浆,好似灼色月华。
“你看看镜子就可以了,虽然多年不见,但你和我这样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严胜出手,掀开缘一的刘海,看见那斑纹依旧在额角,火焰一样流淌在缘一的天赋上。
“兄长还是很讨厌我,对吗?”
缘一这样问,他把严胜的手抓住,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严胜的心,害怕严胜说出确定的答案。他很多年以前,就这样害怕严胜讨厌他,于是追在他的身后问,那阵的严胜比自己高一些,看见自己只会捧起来自己的脸,说哥哥怎么会讨厌弟弟?说完之后,严胜就离开了家里,所以缘一一直把严胜的回答当作谎言。
一想起来是自己害得严胜没有了家。
“我没有讨厌你,缘一,我说过了,我更讨厌无能的自己。”
严胜侧过脸,他动了动自己的肩膀,示意缘一松开自己的手臂,血已经没有再外溢了,严胜只想赶紧回去把伤口处理了。
缘一当然懂,他虽然松开了严胜的肩膀,却又抓住了严胜的手,他盯着严胜的面孔,随后如同滑落的丝缎一样,双膝缓慢跪地,嗵地一声跪在榻榻米上。
“你不要……”
严胜的双眼瞪大,他不想缘一这样做,缘一是家主,家主怎么能向一个毫无名分的猎鬼人下跪?他紧紧抓着缘一的手,这一饱含羞辱的举动,却让缘一认为兄长是真心不舍他的。
“兄长,缘一多年都在思念你,以前父亲还在我没法去找你,当上家主之后我月月都派出武士去找寻兄长的踪迹,是缘一无能,没能找到你。”
缘一得寸进尺地继续说着。
严胜看着缘一跪在自己面前,身体似乎一直在抖。
“你糊涂了。”
严胜慢慢蹲下身,他把缘一的身体扶起来。
“家主大人。”
“兄长你还是很在乎家主之位吧,那缘一不做了,让兄长回来。可不可以?”
严胜的眼神里在那一刻充满了厌恶,他从没想过缘一会一直存着这样的心情。他突然很想揍缘一一拳,骂他没志气,但是他做不到了。为什么?严胜觉得自己已经并不能算作缘一的兄长了,他没有参与缘一的成长,也没有尽一个兄长应该的义务,比如家主的位置,比如那些期待,又比如父亲曾经施压在自己身上也注定施压在缘一身上的教育。
严胜突然靠缘一很近很近,他的鼻尖冰冷,缘一感受到了,他努力用手拢住严胜的手,希望严胜可以不要那么冰冷。他逼近严胜的脸,两张几乎称得上是一模一样的脸就这样相互侧着,看着彼此。
幼年的缘一一直装聋作哑,严胜则是鸡鸣时分就要从屋子里出来练习刀法,早饭之前去拜见父亲,听着父亲耳提面命的教导,有次严胜实在太困,头抵在地上昏昏欲睡,就直接被拖出去抽了几鞭子。当然这些小事严胜都不那么在乎了,他的身体上留着淡淡的鞭痕,后来鬼留下的伤疤都没覆盖着那些痕迹,他的侧脸也因为父亲的过分举动而时常耳鸣。
缘一他,也是这样的吗?
严胜不知道那个印象里凶神恶煞的父亲是否依旧会下手打缘一,但是他想缘一也必然少不了那些规戒。
对于鞭打究竟有没有落到缘一的身上,严胜当然希望缘一是不必受那些苦的,因为缘一是一个不会反抗的乖孩子,他不会做错什么事情,只会傻呵呵地笑,爱他的人喜欢他这样,恨他的人也恨他这样。但是承认缘一不会被打,似乎就像是兄弟间的一道天堑,证明他和缘一的差距已经不值得比较了,连他那个父亲都已经再没资格责打缘一了。
“不可能的缘一,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单纯吗?你可以看见我的身体,那我的天赋能力你大概也能知道吧。”
外面的月亮被云笼盖住了,严胜的身体往后仰去,没有再离缘一那么近。
“我是个平庸的哥哥,缘一,我想我错了,我就算不来那只鬼你也会杀死,对不对?”
严胜站起身,奋力甩开缘一的手,他被缘一捂得滚烫的手推在缘一的肩头,摸到他的身体的时候,严胜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种情况很难说,严胜和鬼打交道太多了,在鬼杀队又是不肯和外人接触的类型,别人轻易不能接近严胜,严胜也不去招惹别人。别人的选项在严胜这里是灰白色的,但是触摸到缘一的身体的时候,这样的感觉无限接近于触摸自己又不是真的在摸自己,和缘一分开太久,他以为自己已然忘了缘一的气味和触感,现在都如同潮水一样奔涌袭来,裹在严胜的脑海里,仿若回到儿时,缘一要自己带着他放风筝,那种苦苦央求后严胜也是这样推了缘一的肩膀。
严胜晃了晃自己不分场合的脑子,沉声继续说道。
“你大概可以看见鬼的命脉在脖颈吧。”
缘一没有否认,他不会撒谎。
“只有日轮刀可以砍死鬼,我知道你没有,所以才来帮你。”
严胜的身体抖了一下,他最后回过头去抓着缘一的衣领,让他不许再跪,遇见了谁都不要跪,就算是严胜。
“我知道你很强,继国家在你的手里运行得不错,周围百姓过得也好,我也应该夸夸你的。”
严胜的神情缓和了一下,他没再碰缘一的身体。
“但是啊,缘一,这都太多余了,你还是把我忘了吧。”
严胜把缘一的头发轻轻理顺,放在缘一的后背,转身就要离开继国家。
“兄长……”
“不在继国家的日子我过得很好,缘一。”
缘一双目垂落,他拿起地面上的刀,就往自己的额角划去。
“兄长……”
一道凛冽寒光拂过严胜的双眸,他立马慌乱起来,他抓着缘一的手,疯了一样把刀扔在一边,外面已经开始聚集起来人了,缘一的血滑进眼睛里,他看不清严胜的神色,厌恶,痛苦,还是心疼?
“你什么时候才能放弃我?”
严胜的喘息很紧,他捂着缘一的额头,比捂着自己的伤口更加用力。把缘一搂进怀里,双眼婆娑地看着被血溅上的榻榻米。
“父亲都不肯承认我的存在,你为什么……执迷不悟呢?”
严胜问。
四周涌上来继国家的侍从,他们举着火,太像仿造太阳的人。严胜的眼睛被火焰刺痛,却依旧睁大着,他放下缘一,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当灯光把他那张和家主别无二致的脸照亮,几乎没有人再敢前进一步,他们团团围着严胜,想要看看一样的五官要怎么在另一个人的脸上呈现出不同的气息,而严胜看着一群人震惊的脸,却选择一直往外走去。
缘一的手里攥着严胜的血,他起身拿着刀,似乎是想和严胜走。
严胜站在门口,冷风呼啸而过,侵透严胜的羽织,他里面那身衣服依旧深紫却没有什么图案,显得整个人都十分素雅。
“保护好家主大人。”
缘一恍惚地站在原地,听见严胜的话,没再往前走一步。
他不敢往前一样,手里拿着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严胜把自己的刀和他的刀调换了。那把微微发紫的刀,变成了一把暗黑色的刀。
02
缘一看着严胜消失在一片夜色中,呆呆地站在原地,让其他所有人都离开这。
缘一并不觉得严胜是普通人,或者说普通人的定义,缘一并不清楚。有耳朵有眼睛,算普通人吗?那这群把他奉为神子的普通人,也是这样举起来了普通人。
冷风吹得那么紧,缘一伸手抚摸自己的斑纹,上面的血已经凝固了。
“兄长,其实你走了之后,我有一整年的时间都在找如何变成正常人的方法。”
缘一用刀划过斑纹,珠钗,丝线,只要能将皮肉破开的东西他都试过了,无论斑纹如何被破坏,最后居然都会崭新如初。旧的皮肉烂掉,新的皮肉散发生生的痒感,抓也抓破过,缘一那一年都不能以正常人的面孔示人。
最后是母亲的病逝,在他面前抓着他的手,让他不要再这样伤害自己了。
“就算你付出了自己,你那铁石心肠的哥哥,又怎么肯回来呢?”
缘一冲出去,站在路口,看见硕大的月亮下,严胜慢慢沿着路向西边走去。他步子还留存着以前的习惯,徐徐迈开双腿,露出袜子上半截小腿,腰间别着刀。
“兄长真的有那样铁石心肠吗?”
缘一问自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兄长和自己的血已经不分你我地融合在一起。
严胜回到住所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他把白色的羽织脱下,在一盏灯光下看着自己的手臂,木头的刺那么尖锐,把自己的皮肉都割开了。血虽然停了,但是那根刺还扎在肉里。严胜用手把它了拔出来,它却像是会生长一样一直绵延在自己的血肉里。
再次和继国家碰面简直是错误的。
缘一长得很高大,大概继国家把所有期待寄托在缘一的身上,所以他在这样的托举下长得更加高大,微风,大概穿上盔甲也会威慑一片懦夫。缘一的天赋究竟进展到哪种地步了?他威风凛凛的站在自己的记忆里,无论如何都无法将那个小孩和现在的家主联系起来。
缘一的身上有很重的割裂感。
严胜看不清,他忍了痛,躺在被子里,手里攥着缘一的刀。他和缘一换的刀,只为了某一天遇见鬼,缘一可以一举砍下鬼的头,他也不必再担心。
“担心缘一,为什么我会这样?”
严胜把头埋在被子里,长发散在身上,脖颈处宛如围了一只蜿蜒的毒蛇,手里攥着缘一的刀,刀身篆刻继国缘一的名字,严胜把它看作缘一,泄愤一样地扔出被子外。缘一的刀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严胜在被子里孤零零地睡去。
他不想担心缘一的,尤其是见到了现在的缘一。他的强大如同热带吹刮过来的风,压得严胜无法喘息,他和缘一都已经长大,是一样的大人,他却总是被一种兄长情节所困扰,认为缘一弱小。
以为缘一依旧弱小,于是在看见缘一强大后便无法认同,无法平静,心里波涛汹涌。看见鬼潜入宅邸,严胜第一时间,脑子里居然幻听出缘一的哭声。
那是幻想出来的哭声。
幼年的缘一从来没哭出声音过。
没有那种声音,却依旧在耳边回荡,严胜想,那大概是天下所有孩子哭声的总和,齐齐聚拢起来,压在严胜的头顶。
他最后还是悻悻地把缘一的刀放在枕边。
小时候的严胜很努力,在缘一爆发天赋之前,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严胜资质平庸。所以当天赋的那道闸刀落在严胜脖颈上,严胜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感觉,那先是血液的温热,继而是金属的冰冷,最后是骨骼分离的痛苦。
这样的痛苦太陌生,也太难熬。
在继国家里所有的人的眼神都像是一道闸刀,最后把严胜的脊椎全都砍断了。
他说他自愿离开家,拜别的时候跪在父亲的面前不再抬头,缘一当时并不知道,父亲的酒杯砸破了严胜的额角,血液蜿蜒而下,严胜那时候却想这个地方,是缘一的斑纹。
对弟弟的情感是希望他可以永远做自己最简单的弟弟,血肉相亲的触感实在太柔软,离开家的时候,严胜当然是很恨缘一的,但是缘一追了出来,手里拿着自己送给缘一的笛子,双眼泪水就在里面打转,他问严胜为什么要走。
他和自己都是这样小,才到师傅的腰部,就是师傅现在刨腹自尽,也伤不到他们。就是在这样的高度,这样的年纪里,严胜就已经拥有了自己不被需要后的恐惧,他让缘一把笛子收回去。没必要的时候就不要再拿出来了。
“为什么兄长……缘一从来……”
“因为你会成为继国家的继承人!”
严胜的牙咬得很紧。
“然而继承人是不需要这些东西的。”
缘一要伸手拉住严胜,却被严胜甩手躲开了。
“不要再往前了,缘一,我讨厌你。”
严胜转身往后走,留下缘一一个人,听到缘一没有动静,严胜走了几步才回头看去,却看见缘一一直站在原地,强硬地撑着笑容和自己摆手。
“那时候真应该马上回去抱住缘一。”
严胜心想。
他说话太狠,会刺伤缘一。自己的痛苦并非缘一一手造就,他讨厌缘一,大概是因为缘一在无意识间创造了两人的差距却对此一概不知,罪魁祸首却没能拥有游街受刑的资格,而他没做错什么,还一定要逃离这里才能得到解脱。
抛弃了家族,抛弃了优渥的人生,抛弃了自己的刀,也抛弃了自己能和缘一继续做兄弟的可能,从此那身绸缎的紫色衣服就不会再出现在严胜的身上了。
他先是在别人家帮忙做工,换上粗制的衣服,用握刀的手攥紧瓷碗。这家人对严胜没有别的情感,对严胜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但是不日这家便遭遇厉鬼,一家老小都没能逃脱,严胜因为住在阁楼,居然侥幸逃过一劫。站在血泊里冷静着看着伤口的严胜被鬼杀队的人一眼看中,他的性格太冷冽,看着伤口在想这是人的牙印。鬼杀队的人蹲下来看严胜,问严胜害不害怕。
“没什么好怕的,人死不能复生。”
知道了鬼,也知道了鬼杀队的存在,知道自己可以再度拿起刀的时候,严胜并没有多么欣喜。
“我是个没天赋的孩子。”
他跪在产屋敷的面前,面前的日轮刀隐隐散发幽紫色的光辉。他拒绝持拿日轮刀,这让产屋敷身心吃力,包括他的刀都略微展露不快。
“怎么可能呢?”
产屋敷好像说了很多,严胜一句也没听进去。
从继国家出来到严胜再次回到鬼杀队的宅邸时,已经时隔半年,这半年里他有心避开继国家,也有心不回鬼杀队,在刀匠那里候了多日,再锻一把刀的时间里严胜尽量不去想。但是缘一那时候宁可毁容也要留下自己的动作实在可怕,缘一的血流下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额头也前所未有地疼痛了起来。严胜想缘一他必然是能找到鬼杀队的。
严胜是有鎹鸦的,拒绝了产屋敷多次,最后产屋敷说留一只吧,至少受伤的时候,不认路的时候,鎹鸦可以帮一帮。
此刻鎹鸦就站在树上,和严胜说,宅子里有人拜访。
“贵客?”
鎹鸦没说话,让严胜看看就知道了。只是一进去看见那身红色的羽织,严胜就没有再往前一步。他匆匆扯了扯自己的白色羽织,就要往屋子里面走去,不料那人却回头。
“兄长,近来贵安?”
缘一容貌依旧,额角没有一点伤,得意地扬了一下嘴角,显得严胜呆滞了一些。
“缘一,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严胜没有前进,他的呼吸和脚步都变重了。
“我是来向鬼杀队求助的。”
严胜站在日光里,天气不错,那么亮的太阳,晒在身上居然一点温度都没有。
“继国家的家主说他们那里最近出了专杀新娘的鬼,怎么都抓不到,特意来找我们帮助的。”
严胜皱着眉,说继国家人才辈出,难道一只鬼还抓不住?
“最近人心惶惶,没有人敢轻举妄动,而那鬼最喜欢吃新娘。”
严胜把刀攥紧,往后退了几步,说再等几天就好了。
“鬼没有东西会饥饿,不得不去觅食。”
严胜朝着产屋敷的方向跪下来,他又是在跪缘一。缘一就要起身却被产屋敷扶住。
“这是我们鬼杀队的孩子,不必起身。”
“这是我兄长……”
“他在进入鬼杀队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拥有继国之名了。至于兄弟之情,不止要看你,还要看他。”
缘一坐在阴影里,看着阳光晒在严胜的身上,他很想让严胜站起来,和自己坐在一起。
“为什么……”
缘一不懂,他说君臣之情要凌驾于兄弟之上吗?他问产屋敷,管严胜叫自己的孩子,却还要让严胜的膝盖跪在地面上,这又是为什么。
“这是严胜自己选择的。”
产屋敷拍了拍缘一的肩,叫严胜进来说话。
严胜扶着刀进去,看见缘一手里握着的刀正是自己的那把,刀身已经从紫色变成黑色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坐在缘一身后,没有坐在他旁边。
“兄长……”
“尊卑有序而已。”
严胜顿了顿下颌,这样说道,却不想缘一如同狗一样地往后撤去,就要和自己并排。严胜的手肘能碰到缘一的身体,他垂下眼睛,弯下腰,静静等待产屋敷的安排。
“严胜你刚才说等待再次觅食,不错,但是如果没有及时赶到岂不是又白白搭上人命。”
严胜点了点头,认可产屋敷的话,也认同缘一前来的可靠性。他慢慢抬眼,看见产屋敷那张被诅咒毁掉大半的脸,他似乎一直在鼓励严胜说什么,严胜只是看着他,知道,但是不想说。
产屋敷想说可以自己编造婚礼并引诱鬼的出现,再一举斩杀就好了。不必真的嫁给谁,也不必一定是女人。
那是谁去。
严胜看着自己攥紧的双手,他不想回去,那次离开得那样狼狈,那样不堪,如今又要回去,又要以一个新的身份面见以前的旧人。那样硕大的宅邸,从里到外,没有一件东西是欢迎严胜回来的。
“请主公饶恕……严胜不能去。”
“为什么。”
缘一问。
没等产屋敷说话,缘一就已经开口,他伸手要去抓严胜的手,却被严胜躲开了,他灵巧的双手躲开了缘一的追击,想要绕到身后去,却被缘一再次抓住了手腕。在产屋敷的眼下,这好像是两个打闹的孩子,血脉大概是割不断的,他问严胜是怎么想的。
严胜说,他不想回继国家。
“你在逃避?”
“是,主公大人。虽然听起来太无耻,但是严胜不想去。”
“你的弟弟看起来很思念你。”
“那只是缘一的选择,而不是我的。”
严胜说完下意识地看向缘一,发现缘一的眼睛已经十足失落,如同被风霜打压的一棵红杉木。严胜的愧疚一下涌现,他低着头不再说话,把缘一抓着自己的手扯出来,强硬如此的他怎么能怪缘一,又怎么能不怪缘一。
他的天赋,似乎是给了缘一一样。缘一有的他没有,缘一想要抛弃的,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于是他选择做个逃兵,离开这一切的是非,无论是给人做工,还是去做猎鬼人,本质上也都是严胜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工具,在严胜看来,这两样东西其实是没有差别的。
只要不牵扯到缘一,他做的一切都变得那么有价值。现在一定要他回去,他难保自己不会再次痛苦。
“主公恕罪……严胜不能……”
“兄长……”
缘一不知所措,他望着产屋敷,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他何尝不是被迫着忘记严胜,但是忘不掉,严胜的样子他永远也忘不掉,他希望严胜可以像以前一样对待自己,厚待于他,正是因为清楚严胜是一个十足良善的人,他才不会放弃追逐严胜把这份爱加在自己身上。曾经严胜做的笛子还在身上,但是严胜说这样的东西没什么价值,不能出现在缘一的身上。
产屋敷不再说话,于是屋子里突然寂静下来,外面微微吹刮的风已经掀起落叶,乌云遮住冷冷的太阳,让屋子里都变暗了许多。
“兄长……缘一到时候,会放您走的。”
还是缘一,最后拿出了严胜送给自己的笛子。竹子的制品很难雕刻,缘一想严胜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又被竹子刺伤手指,顶着脸颊的伤,彻夜未眠才能将那笛子制作如此精致。
“你走的那日,我上外面追你,对着你说,我会把这笛子当作兄长。我从来也没骗你。你不在我身边很多年,缘一都一直看着这笛子,认为自己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严胜有些恼,他偏过头,不想再看见缘一的脸,然而缘一的脸就是那样精准地出现在脑海里,天灾一样注定降落在自己的人生里。
“母亲死的时候,兄长你也不在我身边。”
严胜没有动,他静静聆听着胞弟的话。关于母亲死亡这件事,严胜是不知情的,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母亲离世的消息,他以为母亲健在,从小有缘一守护的母亲,怎么就这样去世了?
“……母亲……是什么时候……”
“母亲的病很久都没好转,你走了之后,母亲就病逝了。”
“你不是一直在她身边吗?”
严胜这下转过头,他看着缘一的面孔,空荡荡的悲伤,像是焦油一般的气息弥漫上两人的胸膛。他绝对是懂得了缘一的情绪,但是他不想面对。严胜慢慢靠近缘一,仔细看着他的愧疚,看着他的破绽,看着他无措间想要求助的脸。
“就算你日夜在她身边,她也会早逝吗?”
缘一点头,没有否认。
严胜并非有那么多的爱,对父亲母亲,他始终保持作为儿子的距离,然而距离是很可怕的东西,你会感受不到温度,就像是外面的太阳,那么亮,但是又那么远,于是照在身上也是冷冷的。严胜的眼中母亲更加担心口哑耳聋的儿子,他很想每日也靠在母亲的身侧,抱着她黄色的花缎,每日嗅闻母亲的气息,但是做不到。
后来也就慢慢被严胜割断了。
这一切都是严胜自己割断的。
他不是没有对爱的眷恋或者期待,相反,他是很渴望这些东西的,但是这些东西赋予他的意义往往不甚幸福,也不甚轻松,压在严胜的身上让严胜倍感痛苦。他没有太多的爱分给谁,看见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缘一没有资格拿起刀,他其实是很难过的,他不懂这样的难过也是爱的一种。
其余能够得到爱给予爱的人都死了,这世上白茫茫的只剩下他和缘一了。
“母亲说她……”
“不要再说了……我去,我回去。”
严胜深深叩首,缘一也学着他的样子叩首。严胜拜别产屋敷,缘一则是以这种形式恭迎严胜的回归。等待出门的时候,外面已经再看不见太阳了。
03
严胜认为这次只是逢场作戏,在继国家,他坐在缘一为他特意准备的房间里,看着反反复复进出的侍女往自己身前放着首饰衣物之类的,这间屋子紧挨着母亲的那间,缘一让仆人在屋子里面摆了水仙花。
“家主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吗?”
严胜问道。
“家主早晨的时候就出去了,听说外面又有敌家的武士出没。”
侍女这样回答,继续摆弄她的工作。
严胜觉得自己的臀部压着双脚实在是难受,他很想离开这里。望着窗边的那颗水仙花,严胜的心无比焦躁。
“家主他……这样的征战很多吗?”
“很多,家主很早之前就已经外出应战了,那时候他还很小,大概十四五岁?”
严胜点点头,他慢慢站起来,让侍女尽快收拾。
现在过了正中午,偌大的院子里已经没有男丁,几乎都跟着缘一出了门。没有叫他,严胜是在这院落里最后的男人,或者在这样的情况里,他算不得能为继国家出征的人。
严胜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换成了丝绸质地的交领,那件白色的羽织被严胜收了起来,说既然回到了继国家也就不必再穿了。
回到了继国家,听起来很有意思,只有缘一在的继国家还堪堪算得上是继国家,但是再也没严胜离开的时候那样的气氛了。回忆里断了的弦如同续上了一样,但是又并不完全一致,质地变得细腻温和,仿佛专为严胜回归一样。他还是那个没什么天赋的孩子,这次回来,却再也没有任何指责。指责是一根扎在手上的刺,等到不注意的时候,已经顺着血管滑进心脏了。
和缘一从产屋敷一起回来的路上,严胜是和缘一一起坐在马背上的,他本来不太想揽着缘一的腰,他觉得别扭,要他依靠缘一是很困难的,但是马鞍又那么小,两个成年男性的身躯不慎就会滑落下去,缘一三番五次地请求严胜抱着自己的身体。
“我很久没和人这样接触了。”
严胜坦白,他抓着缘一身上的衣服,却没有抱住他的腰,当然这样也并没那么安全,缘一反复回头去看严胜,生怕他会滑落下去。
“和我也是很久没这样亲近过了,兄长。但是请你务必抓紧,下山会很辛苦。”
严胜看着马蹄踩下的泥土,把落叶踩进泥土里,一洼小小的水在那里渗出来,如同一湾小小的湖泊,积蓄在严胜摇摇晃晃的身体下。
“缘一,你太爱追究过去。”
严胜和他这样说,马的蹄子在泥地里滑了一下,这让缘一紧急地扯着缰绳,而严胜却不得不抱住缘一的腰部。在腰部胸部相接的地方,严胜摸到了那一块骨头大小的笛子。硌在缘一的胸口,让他的肋骨隐隐作痛。
“兄长,我没法忘记。”
缘一的侧脸在阴影里看不清,严胜很想看缘一的表情,是挫败吗?是无助吗?还是愤怒。严胜的手围住缘一的身体,他感受到缘一紧绷的身体,大概是在生气。
他放开手里的笛子,略带鄙夷地想要忘记自己年少的那个礼物。他儿时以为缘一耳聋口哑,一旦出了事,这个笛子可以即时喊来自己。后来缘一和自己开口说话,严胜便觉得这笛子是天下最没用的东西。没有保护作用的保护,和没有开刃的刀,都是一样的。他对缘一做了很多多余的事情,但是缘一照单全收了,垃圾一样的心意堆满了缘一的人生。缘一还没开口,严胜自己就已经溃败不成军。
“你离开的那天说你永远不会讨厌我,但是你转身就离开了我。”
缘一的心很难改变,他确实是在那一刻觉得自己被严胜抛弃了。他其实不怕别人无视他,也不怕谁欺辱他,以前不说话,母亲抱着自己哭泣,父亲装作看不见自己,他都觉得无所谓,因为这都太表象了,他注定会离开这里。但是看见严胜每每看见自己的眼神,那样担心,忧虑,似乎是自己在看着自己。他没法忘记。
“你以为我在骗你?”
“缘一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时候才做数。”
他这样笨拙的人,本来是什么都不必在乎的,但是偏偏上天要给他一个严胜,一个严胜就是一个缘一,一个缘一不会说话,一个严胜就要承担起无数对自我的担忧。他看着严胜,害怕兄长失望,害怕他为自己过分担忧,更害怕有朝一日自己离开这里,兄长会忘了自己,因为自己是无能的弟弟。于是,缘一开了口,他想说感谢严胜的话,想说安慰严胜的话,想说爱严胜的话。只不过,金口一开,覆水难收。一切也都变了。从此严胜看向自己的眼神便再也不像是自己看自己,他的眼睛更像是先前那个哭泣的母亲,每每看着自己,都想要收走什么一般。
严胜哑口,他的嘴巴变得十分沉重,无法发出一点声音,最后在走下山的平地上,他终于以一种正常的姿势轻轻扶住了缘一的腰。在那道已经不再陡峭的路上,严胜却摆出了之前应该拥有的动作,这样的转变实在是太尴尬,也太难忽视。缘一身体一顿,他的仇怨凝结在耳坠上,不再回头。
“但是缘一,我从来没有因为离开继国家而后悔过。”
说这话的时候,严胜的心脏莫名的疼痛起来。失去家族的庇佑,是对年少的严胜最大的坎坷,他出身贵门,一举一动都像是小公子,但是要做的活,要说的话和那些没有父母的孩子是一样的。如果他不走,缘一就要接受这份打击。他把缘一看做是延续自己生存的一部分,严胜知道即使自己这样艰辛过,现在也不再艰苦了。在做工的那家面馆,严胜曾经为了追逐一个吃霸王餐的孩子,重重摔倒在地上,膝盖,下巴,手心,全都破了,血肉模糊的,但是稍稍擦干了血,又要用那血和沙混杂的手去擦被面汤浸湿的桌子。而在继国家,缘一却很难记得什么规章,在宴席上他能看清一个人的骨骼却不知道他是谁家的武士,他沉默依旧,数个陪伴父亲的夜晚,他都只是坐在宴席的一侧,一言不发。
于是那些东西也都没必要再讲了。
“我……过得不错。而我想你过得也不错,我就知道我没有做错。”
严胜只能这样说,在鬼杀队,确实不错。再也没有减衣少食,手心的茧都是自己磨出来的,身上的伤也都是自己自愿承受的,发现自己有机会不托命于人之后,严胜的刀每次都快得吓人,同时他也做好了一旦死亡就横死野外的准备。而缘一,大概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也不会有人因为他的强大离开他,他是缘一生命里第一个因为他的强大而选择离开缘一庇佑的人。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了人吗?
继国家覆盖的土地那样辽阔,只要是居住在上面的子民都要拜见缘一,必须存活在他的强大之下。
一个人独活的严胜,和保护数百人生存的缘一,严胜不敢比较。于是他提出了之前的问题。
“我离开之后,父亲有打过你吗?”
严胜这样问。缘一的头发随着马蹄飞舞,严胜看不见他的脸色,只能瞧见他耳朵上的耳坠,深深钳在肉里。缘一长了一对耳垂饱满的耳朵,很有佛缘,那样的耳坠吹落在脸颊两侧,把他的功德都高高举起,供奉起来。
“打过。”
缘一的声音从前面这样传来。
“被打的时候我总是想当时你给我做笛子,也是被这样打的。”
缘一的手攥紧缰绳,没有回头,闪烁微芒的两颗星星在头顶照耀,大概只能照耀自己却无法照耀天空,于是化作隐秘的两点白光。
“很难看。”
严胜补充道。脸颊的疼痛让他无法侧睡,夜间平躺着看向天花板,脸颊总是那么烫,像是缘一一直用手捂盖在自己的脸颊上一样。
“很痛。”
缘一接着说。
“再痛都忍过来了。”
“就像是我会兄长回来,一样吗?”
缘一说完,换来长久地沉默。
严胜希望自己杀完鬼,缘一履行他的诺言,他就可以离开这里。
这是他希望,缘一的性格他不会不知道,他是一个极其喜欢强求的孩子,不然不会一路追到产屋敷的家门口。他和缘一在这一方面简直如出一辙,喜欢强求自己的欲望,习惯忍受他人的威压,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只要想就一定去争取,在所无法企及的领域里,就去做弹簧,挤压,积压,直到现在,或者未来的某一天,一下跃起。
以前是他年纪太小,周围的人又太高大,就算两个人一样大小,却还是没有能力拉住自己,现在呢?周围那些高大的人都不如他高大,还能有人拦住他吗?严胜看着自己的双腿,搭在黑色的马背上,那把全新锻造的刀和自己先前的刀钩在一起。
他和缘一说杀完鬼,他就会走。缘一点头,说他知道。
“但是我希望让兄长还姓继国,可以吗?缘一不想一个人了。”
“……让我再想想吧,缘一。”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侍女备好的除了自己日常的衣物,还有那套婚嫁用的礼服,金制的簪子,红梅色的口脂,大大小小地漆匣摞在自己面前。严胜用手抚摸,心里却只想一把火把它们烧光。
何必假戏真做,做到这样的程度。
缘一回来的时候是傍晚,迎着火红的夕阳,他的身影都是火红色的。严胜就站在门口等他,头上戴了一顶斗笠,斗笠的纱布垂下,遮住严胜的脸,缘一透过纱布看见了严胜的脸,而其他人一概不知,以为那人是游僧。
没等到门口,缘一就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背,他快跑几步,上去就抓着严胜的手。
“兄长你在等我。”
“嗯,想看看你怎么带兵。”
严胜看了看缘一的身上,有血,但是不是缘一的,还沾了草根和土,脸也灰扑扑的,因为长久骑在马背上,脸也因为运动而红着,留下细密的汗液。微微的喘息只有他们两个听得到。
“做得很好。”
严胜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再这样说,但是对上缘一的目光,他知道缘一是在笑着的。
夜间侍女来请严胜,说礼官列好了婚嫁用的东西,家主请他过去。推开门扉,缘一背对着自己,面前一道屏风画满紫藤,上面绢花补金,一盏油灯把屏风真正的美丽掩藏了。严胜慢慢坐到缘一的身侧,他问缘一如果这次假婚耽误了缘一迎娶真正喜欢的姑娘要怎么办。缘一却说自己不通情爱,如果迎娶别人家的女孩,估计会让她失望透顶。
“如果要做戏,也是要做全套的,对吧,兄长。”
缘一撑起来笑,这样问严胜。严胜只是点头,看着礼官列出来的用来婚娶的东西。满满当当的一张纸,几乎都是给严胜用的,严胜想起早晨那样多的东西都堆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由得觉得麻烦。他不觉得自己可以拥有这些东西很久,也不想再接触它们那么久了。人是会对优渥的生活产生留恋情绪的,如果不是为了心中真正想要的那个道,大多数人都不会选择放弃它。
鬼杀队并不是严胜要的那个道,继国家也再不凶险,那他这样就是很危险。在于天平的抉择两间,绝命地吸引着严胜。
“有必要全都置办得这样铺张吗?”
严胜坐在缘一身旁,把刀放在身侧,仔细看着用于自己身上的物件,哪一件也不是随意就能得来的,他扭头去看缘一的脸,发现缘一只是表情依旧地弯着唇看着自己,像是在期待夸奖。
“花太多钱了,你又不是真的娶妻。”
严胜散着发,拿起笔就要勾掉一些,却被缘一拦住手臂,缘一用另一只手盖住纸面,不让严胜写,两人推推搡搡间,严胜笔尖上的墨水滴到了缘一的手上。
“兄长……”
缘一的声音清泉一样打在严胜的心尖上。
“算了,你是家主,我是半个家臣,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能反驳。”
严胜认命似的用手绢擦拭缘一手背上的墨点,他恢复了恭敬的态度,不再反驳。
“你生气了吗。”
缘一抓着严胜的手绢,却不敢看他。
“什么?没有。家臣为家主谏言而已,你听或者不听都是家主应该做的。”
这些话都是曾经父亲教过严胜的,严胜也必然知道这些话缘一是知道的,但是他就是想说,他想说无论缘一做什么,只要身在此位上,就有无限的资本去征服人。无论是谁,提出了让自己不满的观点,只要缘一从理智和情感两方其一的角度觉得不好,他就可以否决。这是他的天赋所决定的,缘一应该配得上这一切,而且严胜的角度来看,他像是绝无失败可能的人。
“我强硬地把你请回来,你难过了吗?曾经的弟弟不再恭敬你,你不悦了吗?”
缘一身侧的灯火跳跃不休,精悍的短刀和烛台放置在一起。
“我没有,但是我总要离开,这是你答应我的,你现在又为了我做这些多余的事情是为什么呢?你难道要反悔,要食言?”
“这地方就这样令你厌恶……我就这样令你厌恶……”
严胜很想反驳他,他很想让缘一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看看他在继国家受的苦受的难,在外面哪一项工作都如此辛劳却都比不上在继国家的,他也想说在自己刚刚有意识和回忆的时候,缘一,作为一个和自己样貌一模一样的人,是严胜认知里最奇妙的存在。四周的人都没有一样样貌的兄弟姐妹,然而他有缘一。他不同于很多人,他有缘一。就算缘一瞎了傻了,还是不会说话,他有缘一做兄弟,他都觉得自己和缘一是独特的。
“兄长……”
“我没有……”
“你走之后,继国家一直都没有人敢提你的名字,但是缘一一直没敢忘记!缘一不相信你就这样和缘一分道扬镳了。”
缘一看着那张写满的纸和旁边的刀,出离愤怒,双目的神色简直让人窒息,他一下拔出刀,举起来,再次划向自己的斑纹。
“这里!是你不幸的源头吗?!”
严胜则是被吓了一跳,他这次动作很快,立马拦下了缘一,厉声制止严胜。缘一的暴起总是这样,一旦提到严胜的不幸,严胜的离开,他就无比恐惧,无比自责一样,伤害自己的斑纹。
“你做过这件事多少次……”
严胜这样问。
“很多,你离开我的第一年,我每一天都这样做,但是做不到。兄长,我做不到。”
“做不到是正常的,你毁了它,也就是毁了我们两个。”
严胜出声这样说。
“母亲因为这个斑纹将我讲成神之子,父亲因为这个斑纹日日苦练我,你因为这个斑纹离开我,可是缘一从来都没有向上天要过它。”
严胜的手一歪,缘一手里的刀就掉落在了地上。
金石之音如此。
04
严胜从来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安慰好缘一,他看着缘一,又看着严胜。在想严胜一旦出现了这样的状况,会怎么样。
被抛弃之后,必然是苦痛加身,一次又一次询问自己究竟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然而过了多年,缘一还是这样怨着自己的,严胜也是这样怨着自己的。严胜尚且都没有开解自己,他又怎么能够开解缘一。怨缘一,怨自己,如果不是兄弟就好了,如果兄弟出生注定反目或者悲剧,那不如在出生的时候就溺死一个人。
缘一说得不错,他确实要抛弃,但是却不是抛弃缘一。如果回到生命最初,严胜大概是会放弃自己的生命。比起和那样的鸿沟追逐,严胜似乎早就明白了只要远离了缘一,忘却了缘一,那他就不必因为和缘一比较而失望。先前是别人说,后来严胜的脑海里自己就会生长出话语,围着他转。猜想,拟造,如同诅咒,一旦命运成真,严胜发现这样的猜想会让自己好受很多。至少赌对了不是吗?至少在赌别人看不上自己这里,他对了,他可以借此少埋怨自己一点。
人会无数次预想自己的失败。
说不好他究竟是不是对自己好,如果对自己好,又何必预设自己的悲剧,如果对自己不好,又何苦撑着身体一路走下去。说到底,严胜是抛不开血脉的,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抛开。父母看见子女那张肖似的脸都尚且惊讶,更何况这种如同一体两面的胞兄胞弟。如果爱他不似爱自己,严胜做不到,甚至缘一在他的心里,超过了对自己的爱。
这必然这是很危险的。
夸赞,吹捧,以及真正的实力压在自己的脖颈,就算想要忽略也只会往悬崖上再次踱步。而缘一,也并非是在平地上正常生长的人。
如果自己如履薄冰,那么作为自己的另一方侧脸,缘一的心又怎么可能如小时候般天真,如果天真就不会划伤自己,如果自由就不会挽留自己。
他一直以为缘一是被权钱灌溉的,不必在意自己,在缘一这里,他把自己压得很低很低。他可以和缘一说爱,说兄弟之情,但是他不能允许缘一说。他不允许自己的另一面那样爱自己,人要谦卑,人要懂得把情收起来,这样才不会锋利到划伤自己。不许自己夸赞自己,也不喜欢缘一夸赞自己,不许继国家主委身而来,缘一不懂吗?
他和缘一都长大了,在这个时间空间里,烛火淡淡,相依为命显得像两个奇怪的男人,身影漆黑,头发缠做一团,眼泪从两窍流出,而心里的那个小孩还没有长大。一把短刀的长度是小孩手臂的长度,划在脸上流下来的血,变成了哥哥的眼泪。
“是我留在这里太痛苦,我才要走的。不是我抛弃了你,更像是,他们抛弃了我。”
“因为我?”
缘一看向严胜,他害怕得到肯定的答案,然而一次一次划开皮肉的痛苦,让他清楚地认知到,严胜的痛苦必然胜过自己的这样痛苦上百倍。如果有一次,他的痛苦可以追逐上严胜的痛苦,那么严胜就会回来。
那又是发生了什么。
“不只是你,还有很多东西,我承受不了了。缘一你看着我,缘一……缘一你看我。”
严胜出声提醒缘一,而缘一沉浸在被抛弃的那年里,迟迟没有抬头。他把缘一的脸抬起来,让两个人的脸对视,缘一这才不情不愿地看向了严胜。他的眼睛弥漫起水雾,蜿蜒的小路在他的眼眸里。
“你记忆里的严胜可以比得上现在这个我吗?”
“比不上。”
缘一张口,他的声音无比沙哑,像是滚烫的汤泡过的嗓子,让严胜吓了一跳。
“那你为什么不肯看我。”
缘一的下巴被严胜死死捏住,生怕他松开手,缘一就会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不再抬头。
“因为缘一对不起兄长,没有保护好兄长。反而让兄长就此痛苦,是缘一的不好。”
缘一一直在道歉,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严胜当作这世人里唯一可以臣服的人,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脸颊落下的辛酸,缘一就想用刀横在严胜面前,庄严肃穆的兄长如此,流落在外如此,礼仪风度丝毫不减。比他不知道要厉害多少倍。
做家主,做君子,这都太难了。
“别这样说了……像这样把心刨出来和人讲的事我从离开家就再也没做过。今天讲完,我再也不会讲了,缘一。”
严胜用额头抵住缘一的额头,他长长的睫毛就刺向缘一的眼睛,简直要把缘一的眼睛刺穿。
如果缘一从此双目失明就好了,是他害的就好了。
严胜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立即摇着自己的头,希望可以忘记这样的想法。
缘一是完整的,缘一一定是要完整的。
缘一顺从地趴在严胜的怀里,他像只疲惫的羔羊,钻进严胜的心里,眼泪落在大腿上。严胜不想再说一句斥责的话,他对缘一做得任何事都表示同意。他对缘一展露脆弱的行为感觉怀疑,他不和人要求安慰,是因为别人无法给予他真正想要的崇拜。他也没想过和缘一要安慰,毕竟他不善安抚人。
是自己太会照顾人了吗?
也并不是,严胜想他也许是对缘一太柔慈了,他应该一把将缘一推开,像一个家臣拒绝家主沉醉温柔乡一样。
严胜照做了,他把缘一从自己怀里拉起来,用手背擦掉缘一的眼泪,把自己的刀拿起来,慢慢起身对缘一行了大礼,说的是什么缘一根本没听清。
“你又要走吗?”
“并非,我和家主之间已经没什么可以争论的了,夜已深,明天早上您就放出要结婚的消息吧。”
严胜的长发垂在地面上,双手上缘一的泪湿润刚好干透。垂下眼睛就只能看见编织整齐的榻榻米,只要不抬头就好了,只要一下砍下鬼的头颅就好了,只要能再次离开这个无比炙热的缘一。
严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缘一的屋子的。他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发现里面的东西又添了两件,到了夜间渐冷的季节了,严胜拿着缘一送到屋子里的梳子梳他的长发,靠着梳妆台,外面一棵青松,在月下以一种扭曲又向上的姿态生长,像是奔月一样,下面有一道水池,严胜观察过里面,没有几条活着的鱼了,半死不活的鱼绕着一些水草游荡,飘飘乎乎,青石长满苔,水面上飘着枯草,不太健康。
他不想去考虑缘一,他宁愿相信缘一在这里锦衣玉食,也不肯听他怎么说年复一年地划伤自己。他的痛苦来自于一张网,缘一是那只诱惑他前去的蝴蝶,当然缘一也是被粘着上的。缘一诱惑他,几乎是以死来诱惑他,严胜不得不从。
怨他有意义,因为只要怨了缘一,自己所做的就有价值,自己不是毫无思考地离开了家,他不给自己留活路,几乎狂奔而去。只是离开了蜘蛛网后,他一直念着缘一那只蝴蝶。
有人敲门。
严胜直接开口让他进来,没有问是谁。
“兄长……”
“你又是做什么来我这里。”
严胜转过身体看他,他手里的梳子掉到了地上了,再捡起来发现梳齿已经断了一根。继国家就拿出了这样劣质的东西给他。
缘一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坐着,憋了很久都没有话说。他发现自己不能说太多话,说得越多,他和严胜反而生了隔阂,只要自己乖乖地像以前一样坐着,也许兄长还会像以前那样和自己相处。
严胜发现缘一一句话都不说了,急得绕着他转了好几圈,问他什么他也不答,像那断了的梳齿一样,让严胜觉得扎眼。严胜抓着他的手,脸,缘一都只是用他的眼睛看着严胜,一言不发。严胜的气血上涌,他觉得晚上吃的那些东西太油腻,把他逼得反胃不已。
他索性把床铺好,一个人躺在被子里,背对着窗子,不再去看缘一。
“缘一,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虽然是双胞胎,但是我并没有你的心。你是来道歉的,还是来杀了我,我都认,我是你兄长,是你的家臣。你要恨我怨我都可以。”
缘一看着漆盒里整齐的饰品,又看见被严胜拿出来的礼服,他终于开口。
“兄长喜欢这些吗?”
“你安排的我都喜欢。”
“兄长……”
缘一慢慢移到严胜的身后,他宽阔的影子落在严胜的身体上,严胜觉得自己浑身都无法动弹,他睡不着,缘一也睡不着,难道要这样面面相觑直到天亮吗?
“我有的,兄长也想拥有,是这样吗?”
缘一问,他的手指压在严胜的耳垂上,严胜不可置信地看向缘一,发现缘一半道耳环已经不见了。没等严胜反应过来,那根金梳齿就已经刺穿了严胜的耳朵,多亏缘一拥有通透,绕过血管,严胜只是在缘一手里轻哼一声,便觉得没什么痛处了。
梳齿并没有那么利,强的是缘一的力道。
“我看新娘的耳朵上要坠耳饰。”
缘一解释道,严胜没有去看他,他被迫抬起头,枕在缘一的膝头,印在墙壁上的影子属于缘一,而他的一颗头如同缘一的战利品。缘一则俯下身,用舌头舔掉严胜耳垂的血珠。
严胜顿时坐起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缘一,半晌,一句话也没吐出来。他的耳垂变得滚烫,如此,严胜抓着自己的手,和缘一保持着一定距离。只有一侧有耳洞象征婚姻不幸,缘一拿起耳饰,在严胜脸颊旁摆弄,依旧一言不发。宝石的光辉映在严胜的脸上,严胜想躲开身体却动不了,看着弟弟如同痴傻一般的动作,严胜泄了力气,由他去了。
缘一拔出那根梳齿,丢在一边,用耳针刺入严胜的另一只耳朵,效仿刚才的动作舔掉严胜的血。朱红色的血挤一挤,就会突破薄薄的一层血痂,缘一对此乐在其中,他反复揉搓严胜的耳垂,反复用牙齿咬开严胜的皮肉,直至血液再也不会流出来,而严胜也在这样无限暧昧的屈辱中,失了力气,缘一一松手,他就倒在地上,气喘吁吁,眼神不再聚焦。
“你疯了吗,缘一。”
严胜的胸襟敞开,他看着缘一的眼神逐渐失去清明,缘一依旧领子平整,让严胜不由得火大起来,他撑着力气,爬到缘一的面前,顾不得衣襟大敞,头发缭乱,抓着缘一的领子,问他怎么了。
缘一平静地如同僧人,他说他要给严胜想要的东西。
严胜想要什么,缘一懂吗?
缘一清楚吗?
在严胜出现之前,继国家出现过三次次火灾,全都只是家主的那间屋子烧着了,同时缘一晚上的宵夜里加了足量的可以使人昏睡的迷药。缘一被火烧到的时候是清醒的,他看着周遭的烈火,身体就要被吞噬,张大嘴呼喊亲信的名字,然而并没有人来。
这是来自于某个家臣的暗杀。暗杀家主,本身是大不敬大不忠的,缘一并不懂为什么会有人想杀他。是因为他太强了?不。是因为他性格使然无法和其他家族结盟吗?大概是。
在这样混乱的年代里,缘一那种不依靠任何人就能够活下去的信念是错的。严胜说缘一把继国家的百姓照顾得很好,但是连续半季的秋雨可以让继国家毫无还手之力。世界并没有因为缘一的降生而变好,正如严胜得知母亲离世的消息是那双不可置信的眼,他不相信缘一没有给世界,给国家,给家族带来一点天赐的恩惠,天地仍有纷乱,而在缘一身边活着,也永远只是缘一刀下被选择的保护的人。活着还是死亡根本由不得人去做决定,只有缘一能做,而他恰恰是不理解世界运行轨迹的那个孩子。那个被赋予了耳聋眼瞎无法清楚人心的孩子。因为隔阂,因为怨怼,因为能力,他被推到这里。人们宁愿相信缘一的耳聋眼瞎,这样就可以在众人的手里沿着他们期盼的那样运行,但缘一又并非真的是那样的。不算暴君,不算良主,算庸才,配不上他的刀术,算不合时宜的孩子,对吗。
“父亲大人,我们为什么要打仗,不能和平共处吗。”
回应缘一的是缘一的木剑,落在肚子上,缘一闷哼一声,跪在地上,木剑断了,缘一还活着。所有所有企图杀死缘一的人都拥有这样的结局。
这样的情况不在少数。火,毒,每一次继国缘一都像是在神的庇佑下活下来了。满脸是灰地爬出来,口吐鲜血地醒过来,四周围满哭泣的脸和得意的脸,继国缘一站了起来,觉得继国家空无一物。
严胜走了之后,缘一又恢复了自己最初的聋哑状态,母亲喊他他不答应,父亲让人教他礼数他也学不太会。
哭泣的人喊着缘一家主大人,缘一愣愣地,只说你们没受伤吧。
他处理不好人的伤痛,手心传来钝痛,缘一他自己的左手被烧了,血淋淋的伤口却不出三个月就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了。同时,他也无法处理严胜的痛苦。缘一不知所措的时候就坐在青松下,安静沉默,像是哑然的佛像。外面有那么多的要紧事,但是缘一说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事迟迟不来决定着他的死,而次要紧的东西逼着他活下去。
家臣是否不忠,这件事由不得缘一去想。
严胜,不经火烤,也不经药毒,却是那个最无法健康之人。
严胜看着缘一那张沉静地不知道要用几吨巨石才能掀起波澜的脸。
“你生病了。”
缘一的状态很差,严胜的姿势不支持他分出一只手,于是他把嘴唇贴在缘一的额头上,头发垂落在他塌陷的腰部,缘一的额头一直都很烫,他知道,但是一直滚烫的身体,可以在他冰冷的怀抱里消去病痛吗?缘一伸出手揽住严胜的腰,把严胜吓了一跳。严胜的脖颈被吹上缘一的鼻息,他无法冷静地着看向缘一,大脑无法思考,衣领已经泄掉,严胜自己露出大半胸膛,在缘一的手里像一只该被赏玩的猫。
缘一的行为诡异在于固执和重复,他不会做别的,只会一遍一遍抚摸严胜的腰。希望有什么可以发生一样,严胜用了力气把缘一的手甩开,但是缘一依旧那样做着。反复黏贴上买的手,就像是冬日里反反复复发作的冻疮,雨天反反复复瘙痒的伤口。
“缘一……你果真会带来厄运。”
05
缘一曾经问严胜,他是否是一个会带来厄运的灾星。在得到严胜的否定回答后,缘一很开心地抱住了他。因为额头那样恶魔火焰一样的斑纹,缘一总是羞于照镜子,当然一看见严胜的时候,他就不必照镜子了。
看见母亲身体中病灶出现的时候,缘一第一个想到的人其实是自己。病情像是一团无法被熄灭的火,如同泡沫一样蔓延开来的毒,缘一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但是他说不出来。
因为什么,恐惧。
恐惧被发现自己超于常人怪异被发现,他想做一个可以融入所有人的普通孩子,他的梦就是可以安静地坐在兄长身边陪他研墨看书,做一个他生下来就可以成为的人,而不是可以通过自己的眼睛看清所有人的身体,成为那个应该成为的人。他不敢说,不想说,他的眼睛失去了普遍存在的意义,他的答案并不能得到他人的判断,因此在相当一段长的时间里,缘一都装聋作哑。因为害怕这是天给他的考验,一旦说出了口,他就会得到自己的审判,如果他可以沉默,也许就可以躲避上天的追捕。
人的身体是存在的吗?缘一一直都很想问,他看着自己的手心,瘦小的他想不明白生和死的关系,他也想象不到为什么人会死,人会生,缘一会是缘一。他的意识告诉他,他就是缘一。缘一存在的意义,他却一直都没懂得,害怕自己会带来灾厄,害怕自己是一个会拖后腿的家伙,害怕自己并非一个正常的人类而是活在他们之外的生物。总能看见这个世界简洁皮囊下最复杂的构造,究竟是不是好事。
有的时候,缘一的问题他自己是有答案的,他只是想知道别人怎样看待他的问题,他想知道在意的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但是至于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要做什么样的选择,这都是已经注定的,是被缘一认定的。
“我的确是……”
缘一终于开口。
“继国家没有因为我而变好,相反我克死了父亲母亲,还把你害得离家多年。”
严胜只是气愤冲头才这样出言中伤缘一,就像是朝缘一扔过去一颗满是刺的球,最后发现缘一用肉体生生地接下来,还要夸赞自己投得标准。血淋淋的缘一,血淋淋的兄弟,严胜不想再去看缘一,他想让缘一离开这个房间了,他用手肘推搡了一下缘一,然而缘一纹丝未动。
“你究竟是不是家主,父亲就是这样教导你让你向家臣道歉的吗?”
严胜用他极其锋利的美目瞪着缘一,皱着细眉,双目里面的光在月光下熠熠摇晃,下目线的弧度比缘一的更加弯曲一些,可以把他的眼球展露得更加完整。
缘一又沉默了。
严胜明白缘一不舍下心斥责就不会有所转变,而他又能做什么呢。他能做的东西,太少了,太少了,他甚至无法接受缘一现在生了病,在继国家里生了病,现在无法作出正常的举动,只是坐着,除非听到重要的东西才会有所反馈。
“你……不是我的家臣。”
“你不是马上要嫁给我了吗。”
缘一这样说。他摇了摇头,耳饰的声音太轻脆了。让严胜的心都停顿了下来。
不对,不对,这一切都不对了。
严胜拼命去回想正常的兄弟关系该是什么样的,不停去思考兄弟应该拥有的界限,亲密,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他看着手心里缘一的衣衫,又低头看着自己白花花的身体。裸露是正常的,严胜安慰自己,他和缘一出生的时候就是相互裸露着看见对方的,没关系,但是裸露上笼罩一层纱,那便变了意思,严胜清楚。
缘一为什么突然强调这场婚礼,又为什么把婚礼看得如此重要。包括闹剧,包括他的胁迫,包括他的耳垂,这都已经失去了兄弟之间的距离。看着缘一的那张脸,严胜莫名开始恐惧起来。他想做什么,自己能做什么。
严胜松开缘一,想要离开,却发现腿脚都已经开始发软,想要走就只能用他的双臂匍匐在地上。
不要,不要,缘一是个疯子。
严胜这样想,他被缘一的那句话深深震撼,他错了,他不应该答应缘一,他知道缘一会把玩笑话当真,他看着缘一的眼神,红色的瞳眼,突然觉得自己和缘一完全是两种生物。他是神之子,做任何事情都不会受天谴,而自己不是,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天打雷劈的事,该下地狱的人是自己,是自己啊。神之子是不会降下庇佑的,神之子,是,只有一人得到神的眷顾的。其余所有的人都要成为神之子脚下的石块,所有人,就连他自己。
他不管缘一要做什么,他要离开这里,一定……缘一可以斩杀鬼,他对此无法否认,这样大费周章的行径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把自己捆绑回到继国家,让自己重新冠上继国严胜的美名,让自己成为缘一控制下的人,无法逃离,对吗。
“兄长……”
看见严胜往外爬去,缘一也双膝跪地地爬过去,然后用他强壮的手臂压住了严胜的手。
“兄长怎么不回答我,兄长,兄长……”
“够了!缘一!你这样是在做什么?”
严胜回头斥责缘一,他不想斥责他,说实在的,他不单是舍不得同时也觉得自己没资格,真的没资格。他的命如今就在缘一手里,缘一只要继续疯下去,他马上就可以死在缘一的手里,自己的血管在哪,心脏在哪,自己都不知道的事,缘一知道。
“我不要你走。”
缘一的手围住严胜的腰,严胜从没被这样抱过,第一次感受这种动作,不由得口腔里发出一阵极其细软的呻吟,虽然很快就咽下去了,还是被缘一敏锐地捕捉到。缘一低了低头,耳垂上的坠子悬挂在他和严胜的耳朵中间,就像是他们的耳朵上悬挂着一样的耳垂,母亲为他们两个人各自请了一只耳环一样。
严胜不知要如何作答,他的身体在抖,他知道,他被缘一狠狠地压制在地上他也知道。他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缘一的威压让他喘不上来气,也让他可以随时死无葬身之地。严胜皱着眉,看着面前的门扉,冷汗滑进眼睛里,疼得他流下眼泪。
“不要哭,兄长,不要哭。”
严胜的嘴角因为苦痛一直在往下坠,漂亮的眼睛像是一块被揉皱了的布,面部的肌肉因为无限的愁绪而扭曲,他才想缘一要的是自己,但是他从没问过缘一想留下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要杀了自己,还是要困住自己,还是要用自己来验证神之子会带来灾厄。他根本想不明白。
缘一的气息太烫了,严胜把头偏了过去,又被缘一强硬地掰回。他强迫着严胜抬头,看着缘一无比郑重的神色,严胜知道他没什么好结果了。
缘一啊,缘一,你会让我去到哪层地狱。
缘一把鼻子埋进严胜的颈窝,随后如同第一次会呼吸的婴孩一样在严胜的气息里深深地喘息起来。严胜的衣服已经全都散了,胸膛,肚腹,如同白玉一样的躯体压在地上,裸露在月色下,简直是太怪异了,他的长发和缘一的手缠绕在一起,混杂在缘一的声音中。缘一说了什么?
严胜已经没有继续思考的可能了。
他想也许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缘一把头抬起来,用鼻尖蹭着严胜的脸颊,随后把嘴唇贴在上面。温热的触感是慢慢传递到大脑的,严胜不得不在一片向死的心情中抬起头来。他被缘一强硬地扭过头,逼着对上缘一的那双眼。
在严胜的猜想里,缘一对自己的情感绝对是厌恶,不然他不会一直强调自己离开继国家的那晚,他不会以这种方式来虐待自己,他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里。缘一究竟在他那样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一颗狼子心,他那张毫无所谓的脸颊里,究竟藏着什么。恨我吧,恨我抛弃了你,恨我在知道你的天赋后第一件事想到的就是抛弃你。
严胜扭着头,倔强地看着缘一,他突然捧起缘一的脸,对着缘一的唇就是吻了过去。真恶劣啊,严胜这样想。他的身体在亲吻中被缘一翻了过去,一开始的亲吻只有嘴唇贴碰嘴唇,等到严胜被彻底压在身下,缘一才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般把舌头伸了出来,顶在严胜的唇上,撬开他的贝齿,直往软肉细密的地方伸过去。蛇一样的舌头钻进来,血一样的唾液在两个人的口腔里来回徘徊。
严胜的喉咙里迸发出细微的喘息,微微闷哼着表达自己还活着,缘一继续加深动作,他把严胜的身体围在手臂间,长发顺着悬挂的头颅垂落地面。
严胜的眼前什么都已经看不清了,天花边变得很遥远,身侧的饰品,美丽的礼服,金梳的尸体,他全都看不见了,甚至连缘一,他也看不见了。他如同一具已经被缘一砍碎的尸首,接受着缘一的亲吻。他会成为缘一的玩偶,会成为缘一的尸骨。不错,严胜的心里升起一丝喜悦,由于喜悦来临得那样诡异,严胜不由得恍惚一瞬。他喜欢这样,喜欢缘一毫无原因的将他当作低于缘一的人,不当人也可以,反正无论怎样在缘一面前他都是赤裸的。
严胜的毫无反抗让缘一把他口腔内外都吃了个遍,口水顺着严胜的嘴角滑落下去,严胜伸出手,在两人相贴的地方,把自己的腰带解开。
“你做什么都行。”
严胜这样提呈了自己的心,把自己切成一片一片的肉放置在缘一的面前,缘一你要吃心肝吗?缘一你要吃眼睛吗?缘一你要我吗?缘一的食用是他的赏赐,缘一的痛苦是他的失败,严胜所做无论对错居然都是围绕着缘一究竟是否可以做到的而决定的。选择供奉,选择秉烛,天地再也没有这样虔诚的人存在了吗才会吧这样的任务交付给严胜。
缘一的恨是很微妙的一根线,缘一看着严胜解开了腰带,那根线就崩开了,划伤了缘一自己的手。扁舟无依,缘一思考自己和严胜在这个世界里究竟是被赋予了什么样的使命,究竟要做什么他才能免去痛苦。
难道人活着,来这世界一次,必然要受苦吗?必然要不畅快吗?必然要经历大小磨难然后在一个不明不白的夜里死去吗?
他颤抖着的手掐住了严胜的手腕,他不想看,但是严胜以为这是缘一的命令,于是接着把自己的裤装也挽到大腿,用来彰显他的顺从。严胜的胯骨生得比较窄,加上他腰部肌肉细致,整体流畅下来的曲线非常精巧,光影之下那样起起伏伏的身躯充满诱惑,闪烁着宝石一样的光泽。没有被使用几次的阴茎,勤于打理的身躯,还有严胜的一颗任由缘一去做的心,袒露在地面上。这不就是他期待的吗?成为缘一的一部分,在缘一的所作所为里寻找缘一的道,在缘一的一切抉择面前去做那个被挑选,被抉择,被带走的东西。
他彻底地,在缘一面前放弃了成为人的尊严。
缘一没有说话,他沉默的时候大多没有表情,如今却慌作一团,头发垂下去,而眼睛始终不敢往下看,生怕自己成为罪人。
“你不是恨我吗?恨我抛弃了你,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严胜的手抚摸到缘一的腹部,顺着腹腔,他摸到了缘一已经显露的性器的样貌,但是随即缘一的手就握住了严胜的手腕,他无比郑重地将严胜的手抬高,不愿意严胜再动作下去。但是严胜的那只手实在太快了,缘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衣衫破开,而后自己和严胜一样裸露。
当人冠以亲吻,眼泪,性,其实爱就产生了。或者在这三件事情尚未发生的,遥远的以前,只是拥有对方,爱就产生了,然而爱的表达需要证明,爱的本身也没有正误限制,所以一条岔路口,口袋里怀揣着相同爱的彼此也会走到两端,等到风尘仆仆的再见,人可以把爱保存好吗,如同结了晶的矿石,沉甸甸地扎伤人。
缘一不知道自己是病了的,这样突然没有其他想法,脑子中只有一件事的情况在严胜离开之后就显露出来了。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反复划伤斑纹,只有这样他才能从虚无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从那个月夜里走出来。严胜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人生,而他的人生从此因为严胜的消失而失去了一半的可能。
与其说是他被严胜抛弃了,不如说是他放走了严胜。
他小小的脑袋里看得见的东西都一直存在,但是严胜离开自己的时候,那样激烈着跳动的心,他从没见过。兴奋,害怕,解脱,在看见自己之后那颗跳动的心就平息下来了,他本来是要挽留严胜的,但是看见严胜不再雀跃的心脏,缘一放弃了。
只要能让你的心一直雀跃起来。
严胜的表情掺杂着痛苦,纠结,嘴角还笑着表达着他的期待。他期待自己成为缘一选择交媾的那个人。无法忍受缘一的发呆,于是严胜慢慢坐起,他让缘一坐在自己面前,自己则是捧着缘一的性器,用嘴一口含住了前端。
口腔的温度把缘一制服,缘一抓着严胜的头想让他赶紧离开自己,不要做这种事,太肮脏了,但是严胜却抬着眼睛看着他,没有不满。严胜的道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是正常的道,因为人大多数都会是这样,人是利益驱使下的生物,人的出生是因为性欲的交缠,人的存活是因为活下去的欲望的积累,人的生长是因为食欲的控制,而现在这样和一张自己完全一样的脸做爱,为他口交,是因为不被爱的欲望。
严胜的牙一开始总会咬到缘一,加上缘一的推脱让整个口交的过程都非常痛苦,严胜的嘴巴已经张到酸痛,而缘一始终不肯将阴茎捅进严胜的喉咙。
“我错了兄长……我错了……”
严胜用牙齿轻咬来回应缘一的道歉,惹得缘一一直在嘶嘶抽气。严胜讨厌缘一说抱歉,他不应该抱歉,他应该让天下所有人来向他赔罪才对,他的弟弟受了苦受了不幸,因为家族和社会的关系惹得他时常觉得自己做得不好,他其实也无法理解究竟自己是缘一心中的谁。一旦他离开继国家后横死郊外,缘一的结局也不会变好,无论他选择做什么缘一都会成功地得到命运的安排。
严胜终于在缘一的手里将头颅更深地推下去,喉咙的肉裹住缘一的性器的那一刻,缘一的阴茎就抖动起来,精液顺着严胜的喉咙滑下去,让严胜无比痛苦,那一刻他就是窒息着的。是缘一用自己的痛苦换回了严胜,但是缘一怎样都不爽,他拍着严胜的后背,让严胜把精液吐出来,严胜的脸色发白,胃部一阵阵痉挛,喉咙因为异物刺激,不断抽搐,终于将那些缘一的东西扣了出来,然而缘一的手就在自己的嘴巴下面,扣出来的精液落在了缘一的手心,甚至因为严胜对待自己的粗暴,白色的精液里混杂了严胜的一些血丝。
06
严胜一直在咳嗽,他不再去看缘一的脸,因为不去理会缘一伸过来的手,半硬的性器晾在冷冷的月色里,弓着腰坐在这地面上的缘一需要很长时间来理解这一次来自兄长的动作。
他想要去拉兄长的手,但是严胜一直背对着自己,像肺痨病人一样的咳嗽着。他的身体在发抖,缘一从严胜的身后抱过去,他的脑子里依旧空空荡荡,他闻到了严胜身上孤寂的气息,于是把脸贴在严胜的脸颊旁,他那样温暖的身体贴在严胜的后背上,让严胜十分反感。无论怎样劝,怎样亲昵,怎样柔情,严胜都没有回头,嘴角挂着一丝血,他知道,只不过到最后也没有擦去。
“可以了,请离开吧。结婚之前,你有你忙的事情,我也有我忙的。晚上我会在继国家的土地上巡逻,你不要来找我。”
严胜把衣服拢起来,把地上的金梳捡起来递给缘一,说这个已经碎掉了,就拿走吧,拿走了也没必要修复了。
他没有得到缘一的回答,手里的梳子也没有被拿走,严胜没有回头,反而是松开手把梳子放开,然而地面上并没有梳子坠落时发出的声音。它在掉落之前被缘一接住了,接得太好,反而让严胜一口气憋在胸中。缘一为什么要把这一切都做得这样好呢?严胜不懂。缘一在他面前几乎像是一副无法遗漏甘露的净瓶,只有他像是五指并拢的掌心,水从他这里溜走,全都在缘一那里毫无披露。缘一承接着他的后果,分担着他的选择,作为在一个子宫里出生的兄弟,他做的一切贴近还是远离都那么有道理,有理由,但是说服世人的话无法说服自己,说服天地的伦理无法在个人身上奏效。严胜早早得将自己和世人分隔开,但是很难将自己和缘一分开,因为分不开,所以差距显得迷茫,把严胜凄迷的双目盖住。
“如果我不放手,你也不会伸手,你一直等待。”
缘一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接住严胜的话,他只知道严胜的东西要砸在地上了,而他不能让严胜和他的东西落在地上。这出于本能还是处于极度的执念,缘一已经不知道,也不清楚了。人的出生是没有原因的,所有人都不应该在这样的事件里赋予彼此意义,他不是为了严胜才出生的,也不是为了斩杀某个人才握刀的,但是正是因为出生是洁白无目的,缘一才在这一路的颠簸里,逐渐握紧自己的手心。五根手指慢慢合拢又打开,手心朝上只为了接住严胜的那一滴眼泪。
一把梳子不要紧,一把严胜因为担心自己留下来的刀也不要紧,自己留在此处找寻不到合适自己的生活方式也不最要紧的,他所做的全都是力所能及里的无力回天,因为梳子已经断了,刀也在自己手里了,而他被谋杀多次依旧活下来了。是生命的轨迹推着他往前走的,命运指引往往戏弄,他的力气永远用在错误的位置上,而应是登上的台阶却是拉着他无限向下走的。每每以为自己增加了一岁,或者有了什么长进,在命运的眼中,他都是一直在向下沉的。
命运是泥沼。
“兄长,你放手的东西,就是你不想要的吗?”
严胜点头,他感觉到缘一的手慢慢松开,身后不再滚烫,最后缘一的脸颊不再紧贴自己,他离开了自己。
“兄长这一生中难道没有迫不得已的抉择吗?难道你松开双手都是因为不想要吗?”
“家主大人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表达距离的时候称呼大人,称呼家主与臣子,而不是兄弟和缘一。
缘一是缘一,继国家的家主是家主,弟弟是弟弟,这三个人不是同一时间出现在人生中的,在严胜心里,已经被用力撕扯开了。一张缘一的画像被利剪分成三份,落在严胜的心头,一抬眼就是他火红的长眸。
“你一直没原谅我。”
“作为臣子,作为兄长,严胜对家主没有任何怨言。”
严胜的眼睛垂下去,他听见缘一起身,看见他将身旁的刀提起来,把梳子放在梳妆台前,脚下踩着自己的外褂。
“在鬼杀队的生活比在继国家好很多吗?这是你孜孜不倦所要追求的吗?”
缘一站立着,举起油灯,用光亮照着自己的脸,在光阴的交会下,缘一的脸颊变得很锋利。
严胜无法得到正确的答案。他最怕自己遇见这样的问题,他最怕自己问自己现在的人生是不是他想要得到的人生,他最怕自己意识到自己在鬼杀队的人生是一种逃避,逃避追逐缘一,逃避家族,逃避命运。严胜做出的选择是届时的最佳选择,他常常这样安慰自己。如果不做这样的选择,那他只会更加痛苦。
“我追求的东西,我早就已经赶不上了。人在这一生中是要不断去更换目标的,缘一,像我这种普通人,需要不断意识到自己做不到,才要一直往下寻找。”
说出“我是普通的”这句话,在过去,对严胜是很残酷的,严胜无法承认自己的普通,因为那个时候他才七岁,他意识到所有人都对他卑躬屈膝,他意识到他降生在一个必须成为天之骄子的家族,他坚信自己绝对不是普通人,可以拥有金钱买来的快乐,可以拥有尊宠,这样的环境一度将严胜抛在高高的天空中。而当缘一的力气显现,所有的变故也就只在一瞬间。
从天上掉下来,砸在水里,土地上,再幸运一点落在树枝茂密的丛林,最后的结果也都算不上好。出血,骨折,死亡,一口气含在嘴里的严胜被一拳打在普通人的行列里。
师父再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师父,一把刀的新旧程度就能看出自己用功过甚又于事无补,两把木刀撑在刀架上,他的那把刀在下面,破破烂烂,而缘一的那把刀几乎崭新如初。即使如此,他也依旧坚信自己可以在某一天赢得天才的称谓。为了他人而非缘一的称赞。
“而你,天生如此,又何必追求我和你的兄弟情分呢。”
严胜抬头,他看见缘一脸上的火光,有那么一瞬间想为他放弃一些什么,明知道他是世界上最不需要自己去怜悯的人,可怜了缘一却没有人来可怜他,但是严胜依旧觉得他应该这样做。
“因为什么”这件事其实是无法考量的,或者说不能用常理来衡量。在别人家做工的时候,严胜总能看见一个瞎子武士来吃饭,兜里比脸干净,每次吃的都是最便宜的食物,也没有什么肉,一双筷子在盘子里搅来搅去,发出不太悦耳的声音,一粒花生米要吃半个钟,一口酒要咂摸半天才喝光,乱糟糟的头发让严胜避而远之,不想服务他,但是这瞎子中间还要向店家要好几次热水,说店家的食物太咸了,需要喝水才能吃下去,就是这样的人,莫名其妙地会把自己盘子里的食物扔在地上一点,因为有一只狗总是围着他转。严胜就在那里看着,那只狗大概是没有主人的,毛色也不漂亮,他端水的时候凑过去问这只狗是不是瞎子的。
瞎子说:“我不认识它,但是它不吃饭会饿死,马上就要冬天了。”
当然在鬼来临的那个夜晚,瞎子和他的狗也死了,大概是因为难吃,皮薄肉薄,骨头一堆,一人一狗就只是蜷缩在一起,没有被吃光。
可怜了那只狗,却没有人来可怜瞎子。可怜了瞎子,但是那只狗最后也和他一起死了。
“因为兄长是缘一一个人的兄长。”
因为那只狗只有瞎子一个人肯给它食物。
“所以,就算是兄长多么厌烦我,远离我,缘一都不能忘记你。”
所以,就算那只鬼的出现多么恐怖,狗都依旧守在瞎子的面前。
然而,这层相互依偎又无比可笑的关系只能出现在儿时。当站在人群里,尽力踮起脚希望被看见的严胜和那个被抱着举起来的缘一相互注视的时候,严胜终于明白自己是要离开这里的。
缘一的笑容,让严胜不得不直面一些属于他的东西。同时,缘一也必须如此。各自背离原有的路途,走上彼此过去的道路。
“你这一辈子所求的东西就是我吗?你怎么能说出这样……”
“是。”
“可笑的话……”
严胜皱着眉,显然没有把缘一的话咽下去。拒绝听取缘一的内心,拒绝认定缘一的爱,同时拒绝接受缘一依旧如初。
事到如今,缘一为何如今还是如此天真?
难道只有自己在变化吗,只有自己被逼迫着往前追逐那些属于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吗?缘一太超脱人世规律,这一切都如同嘎吱作响的木板中出现了一片永恒静默到不会被虫蛀的金子。好运轮不到严胜,严胜清楚,但是欲望一直驱使他,期待有一天上天开恩。
“请回吧。”
等杀了那只鬼,严胜又能回到正路上了。他攥紧拳头,口中的气息已经被自己悉数吐尽,不愿去回想缘一是自己的弟弟,也不愿去把自己和缘一捆绑在一起。
他很勇敢,他这样夸赞自己。
能跨出这一步的严胜其实已经获得了全新的自己,即使外面的世界乌云密布,他也依旧看见了自己脚下。他的痛苦是只有看见缘一痛苦时才会显现的病症,他不理解缘一病成这样的缘故,像是失了魂魄,失了神识。
他把缘一留在这里,父亲的教育并没有因为缘一是天才而放轻,人们并没有因为缘一的天才而停止进犯继国家,土地的四周依旧燃烧战火。缘一是一个没有那么强烈个人主见的人,严胜看着他缓慢消失的背影,周围黑漆漆的,缘一走了之后,整个屋子都变冷了。
比起自己儿时的顺从,缘一似乎更加逆来顺受。他有保护谁的心,又有做着什么梦的执念?严胜不懂。他不懂掌握了如此天赋的人还会痛苦的原因,不明白上天把他们两个分切成两半的原因,也不明白自己现在愤怒又无助如此的原因。
严胜的手抓在地上,他为弟弟口交的心情变作疑惑,不解,愤怒。不知道如何描述这样的情绪,他手里的净瓶碎了,不是自己摔碎的,是他人从不把净瓶当作宝物而破坏掉的。他尽力维持的属于两个人最好的选择在他人的自我意识里是什么?在他人的眼里,众人的双手里,彼此是否都是笑话?都是谈资?自己追逐的梦境,如果让他人评判又会变成多么可笑的想法?
但是,尽管如此,人生还是需要梦的,梦说得好听一点,就是努力活下去的劲头。严胜需要做一个自己拥有不必训练就入臻的梦,缘一需要一个自己何时何地都注定会成为被抓紧的孩童的梦。而在很久之前,缘一还没成为那个天才的时候,严胜和缘一还尚是一条路上不再蹒跚的孩童,双胞胎的心愿更加浅薄:希望彼此的手可以永远留下一只给彼此。
因为相似,因为熟悉,这样的情感是无比粘着的,拉着对方比拉着自己的另一只手更加慰藉。当一个人自己的双手互握,往往意味着囧迫,而当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兄弟拉着自己手,似乎意味着一种安心。当一个人意识到活着不需要获得十足十的保护庇佑,也不需要百分百的胜利,那这个人一定会生活得比其他人都更加幸福。
只不过在小孩长大的过程里是一定要摔跤的,不摔跤就无法跑得漂亮,脚绊着石头枯木,自己的手磕在地上钻心地疼,他和他都可以以一种心灵感应式的体验获得。最心疼自己的人已经不是父母,而是那个泪眼婆娑抓着你的另一个自己,是自己没能抓住自己的手,没能掌握好的平衡在另一处被抓住,被扶稳,被推到敞亮的前路里。
都怪缘一,都怪上天。
严胜坐在轿子里也是这样想的。他头上华丽的饰品,被发油精心梳理的黑发压着他不得不去怪别人。缘一如同他所言,在那日晚上一直到今日都没有再来找自己一次。严胜心里空荡荡地恨着他,不断反悔那天晚上应该好好刨开缘一的心问个清楚的。
轿子倾斜下去,严胜伸出自己的手,掀开纱帘,看见缘一的那张脸,清晰可见的红色斑纹,层层叠叠到黑色衣服,还有他伸过来的一只手。严胜没有摔倒,此刻还是那样需要缘一的手。
继国家永远还是那个继国家,而被再次冠以继国之名的严胜,是否还如初?
乌泱泱的人群,眼神落在严胜的背上,让严胜回忆起缘一成为天才的那一天,是夏天还是秋天,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他和缘一跪在父亲面前,父亲的脚就在自己和缘一的面前晃来晃去,后面家臣的目光又是那么毒热,严胜受不住,他想要离开,马上离开。
他的手被攥在缘一的手里,周围的人那样的评论他全都听到了,包括多年前吹进严胜心中的心声。
他那时候没能回头看,现在回头去,露出满是脂粉的脸却让严胜无比心安。涂得惨白的皮肤,看不出自己和缘一的血亲,也看不出他究竟是谁,在白无垢的兜帽下,严胜永远只用作一柄等待斩杀恶鬼的刀,男人,女人,哥哥,弟弟,公子,小厮,猎鬼人,鬼,都无所谓了。他没能做到的事情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撬开一角,那个身穿紫色小褂的公子站在青松下等待父亲考问功课,然后用刀劈开草垛,在他七岁的年纪拥有他梦寐以求的称赞。
在严胜心中,没有称赞就活不下去的人生已经远离了严胜,那他现在又在回忆什么呢,又在尽力幻想什么呢?隔着武士的头颅,看见沧桑的师父站在那里,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一口酒吞下去让严胜想起缘一,把缘一的性器捅进喉咙里,让他恶心得想吐。缘一偏偏这样伸来手,抚摸自己的后背,一层冷汗浸透严胜的内衬,让严胜浑身都黏腻得不舒服。
“离我远一点……”
“欢迎您,再次冠上继国之姓。”
严胜双目紧闭,又密又黑的长睫在他洁白的脸颊上落下一片浅薄的阴影。不断跳动的眼皮印证着严胜的内心,而缘一死死抓着严胜的手。
如果他现在就把严胜关在这里呢?看着严胜的脸,抓着严胜的手,这一切的感觉都太好,他知道他生了病,回去之后手心里还残留严胜的气息,但是发生了什么他也记不太清了。
好想毁掉约定,这样的心情堪比想要毁掉自己,两把刀在身侧斜斜地挎着。
“晚上杀鬼,你要在旁边吗?”
严胜小声问他。
“可以吗?”
“如果损坏了房屋还是一笔……”
“兄长那天晚上如同仙人一样降临在我面前,从此缘一都期盼着可以看见兄长再次挥刀斩鬼。”
严胜睁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眼睛下的妆晕开了。
07
在继国家,家主晚上通常不会露面,尤其今天他娶了妻子。
他的妻子容貌和他一致,性别也一致,那是家主的哥哥。有关家主娶了胞兄的这件事,我没有说出来。听说半年前有一个和家主一模一样的人闯了进来,这两天他又出现了,今天结婚,他又不在这里。
今天夜里不会太过平静,月亮被乌云遮盖住,红叶开始凋零,飘落在继国家那长久没有得到精细照料的池塘里。明知道有鬼会在新婚夜里前来吃人,继国家还是大费周章地举办了婚礼,大家站在家主的后面,在轿子外,在日光无法躲藏的白天,继国家的所有武士都很顺从。
顺从,其实有的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
家主是个难以描述的人,他有的时候会发呆,和人沟通的时候总是舍弃命令式的语气,像一个和其他人一样的武士,这样的家主显得像个毫无架子,毫无威慑的棉花,空有强壮的身躯和天人的容貌,只不过这样的错觉会在某一刻消失,最奇异的一点便是他在武力上实在实力非凡,居然凭借一个人一刀的力量就能够斩杀一匹马连同它上面的武士。他这样的能力并非后天习得,也并非谁人遗传,他像是一根玉米杆上开出的罂粟花,很怪异。
在继国家,做继国家的武士,是饿不死的。因为继国家的家主是那么强大,但是又是无法成为所有人预想中的强盛,这位继国家的家主似乎缺乏对于家族发展的思考,他不喜欢在外开疆拓土,也不喜欢别人和自己建言。固执,孤僻,这样的人很难服众,即使他很强大,强大到所有人看过去都无比畏惧,他也依旧因为性格问题,成为继国家武士的始终无法越过,理解,和彻底服从的那一坎。他的父亲比他在武学上弱小,但是拥有不少交好的家族伙伴,看在旧家主的面子上,继国家和这些家族还保留着的以前的关系。
继国缘一,他不是一个坏孩子。仔细想想,比起嫌弃或者逃避,继国缘一对待继国家,对没什么感情的。没有感情,自然也没有动力,只有空空转动的车轮却没有一匹马拉着继国缘一往前跑。
“今天晚上鬼会来呢,喂,不要再睡了。”
我身边的人叫醒我,他让我把刀磨了,不要懈怠。我点点头,看向家主的窗,橙黄色的灯光那样暖,等到鬼来了,这样的光就看不到了。
“你们……真的相信鬼吗?”
我其实还是不太信的,把刀搁在磨刀石上,有些不解。只不过话一落地,大家都眼睛冷漠地看着我。这是一群普通的勇士,继国缘一对他们中的个别有一点知遇之恩,有些之前是地痞流氓,在继国家门口要饭吃,被收了进来,还有一些则是血统不错的男人,实在看不下继国缘一,容不下继国缘一。面对继国缘一这样纯粹的强大本来是应该鞠躬尽瘁的,但是继国缘一并非他表现得那样,他有一套并非演绎出来的伪装,沉默,思考,但是无法得出结论。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输出结论的时候断掉了,他的舌头还是他的眼睛,还是他额角的火?
我不清楚。我注视继国缘一的时间长于他的父母,还有他的妻子,也就是他的兄长。
“闭嘴吧。你难道想一直在这里?就这样?窝囊了这么久,老东西,我们好不容易勾搭上的鬼。”
刀锋划过磨刀石,我手心有些微微发汗,看着家主的窗。我看见了新娘的脸,他覆着厚厚的白粉,脸上没什么笑意,嘴巴红得厉害,小小的唇中只有那样一点毫无波澜的红。我看着他,我觉得他是不愿意嫁过来的,但是他又那样拉着家主的手,看着家主。如果不是为了杀鬼,他会嫁到这吗?如果不是为了活下去,我会加入继国家吗?
我教导过严胜一段时间,在他开智可以读书的那年,我经过层层选拔,进入了继国家。彼时,我尚且不知继国家还有另一个儿子,就就像现在其他人不知道继国家还有另一位可以继承家族的长子。
有影子投射在窗纸上,有人出声问他们要开始亲吻了吗?我手里的磨刀石顿了顿,没继续动下去。
“鬼,什么时候来呢?”
我这样想,看见屋顶上出现一道黑影。年纪越大,我就越无法看清世界上本不应该存在的东西,那玄妙莫测的影子钻进了家主的寝居,缘一好像正在抱着严胜的头,看不清,我眨了眨眼,狠狠地让自己盯着那窗子看,但是马上那屋子里的光就消失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睛好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等待结果。
“如果鬼出来了,我们就把继国家的东西分了。”
“如果是家主出来了,我们就一起围上去把他杀死。”
“你们,为什么那么恨缘一呢?”
我抬起头,印象里缘一拿起刀后,我马上便失去了教导他的资格,我倒在地上,头磕在地面上,侧过头看见严胜那张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再转过头,看见严胜的刀掉在了地上。我知道没有任何人能够做继国缘一的老师,所以我变回了那小小的,听凭差遣的,随时可以死掉的武士。
我对缘一是没有什么恨的,因为我看着他长大,他的性格我无法拿捏但是我可以接受,我可以接受平静的日子,如同缘一他木化的眼睛,但是总有人不接受。总有人希望缘一可以是一个真正强大到攻占国家的伟人,勇士,甚至可以谋得皇位,一己之力称王称霸,因为缘一的能力无法被否认。正是如此,我和那群武士之间有一道无比深奥的沟壑,他们不明白缘一,缘一也不懂为什么武士们几次三番想要害他于死地。
继国缘一第一次被刺杀的时候,他才十四,那人掐着缘一的脖子,问缘一为什么不能占据更多家族的土地。他父母在继国土地边缘的老家,被仇家的人虐杀,继国缘一迟迟赶到,没能救下。当然这个人现在也已经不在了,是缘一刺伤了他,但是其他武士为了表明衷心,在他离开继国家的那天围着他,把他杀了。
继国缘一的能力可以让他以一个人的身躯保护这样大的地方吗?答案当然是不可能的。土地边缘寥落,死尸散发着毒瘴,这真的是民生凋零的时代,而缘一由于他的强大,由于他惊人的天赋,很多人把他当作许愿的一座佛像。
在那之后,缘一得了一种怪病,呆病,只能重复做一件事情,比如一直把灯熄灭再点燃,一直打开门又关上,或者吹着他一支很破很小的笛子,只有几个孔,音虽然准但是太幼稚了。家臣们寻觅的名医为缘一诊治,只不过摸上他长久高热的手腕后,名医也变成了废人。
继国缘一这个人简直是一团无法理清的乱麻。我想严胜的离开是对的,他的离开是切断了继国家,在缘一的身边大概是没有人能够获得幸福的。门口慢慢走出一道人影,所有人拿着刀,径直冲了出去。
对于鬼,似乎他们都很肯定。毕竟这种吃人的妖孽,一定会比肉体凡躯更加强大。需要缘一的时候就把缘一当作伟大的神,需要缘一死的时候就把缘一当作不如鬼的凡人。总之,缘一虽然复杂,但是充斥着他的丝线无一不是透白色的,而人心并非如此。
站在门口的人,是缘一。
众人的刀刃都微微拔出,在拇指的推动下,有寒光扫过缘一的眼睛,还有他的斑纹。
“你们,就是这样保护我的?”
缘一的气势很强,只是这样的一句话都可以让一部分人失去了拔刀的能力。太冷了,缘一的嘴里吐出哈气,他手里持着刀,用高傲的眼睛瞥着所有的刀锋,说不清楚此刻哪个更锋利,更寒冷。
继国缘一从没有拿出他的威压这样对待这些武士。
“继国缘一……”
最前面的那个武士是家臣里能力最强的一个人,如果继国缘一死掉了,他可以马上吞并继国家最多的财产,并且有机会把自己推举成下一个继国家家主。
“你就是这样,敢于直呼我的名讳?”
缘一的声音如此深沉,没有等那人的话落地,批评如同暴雨一样落在肩上。
“恶鬼已经被我杀了,你们现在拿着刀,拿着火,保护不了我,难道是要杀我?”
缘一从台阶上慢慢走下来,他的鞋底落在木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如同竹子被劈开一样清脆,一样爆发出将死之音。
“你们这些年对继国家主的不敬我都没有计较,现在和我兵戈相见,是已经做好死在这的准备了吧。”
缘一的刀柄怼着领头武士的肩膀,额角的火焰在他的碎发下燃烧,随后他一脚便踢向男人的膝骨,逼着他跪在自己面前。刀剑出鞘,寒芒挂在武士的脖颈上。
“是你谋划的。”
缘一没有疑问,他是肯定着说的。他洞察了所有人的目光,同时也看向了我。
“我不会杀了你,你走吧。”
缘一把刀收回去,他的长发在刀锋的带动下飘扬起来。天阴得看不清人的脸,我开始怀疑缘一的真实性。
“家主,我没有二心……”
“有没有二心对我来说不重要了!你拿刀对着我了,你就是不能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同时我会给同盟的家族书信一封,像你这样的人也没资格做武士了。”
缘一绕着这人转圈,脚步坦然地说着让人胆寒的话,最后他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对着这个注定死去的人说。
“还有,你的妻子儿女,我继国家不会坐视不理,你离开了继国家,她们都要留在这里。”
缘一的红眸如同会发光发亮一般,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样沉静,和他以往的样子一样,然而气息一样,人却如同变了样子,从一尊佛变成砍断人手脚的主公,这中间的跨度是很远的。
“你这样的,根本不配叫武士才对。”
缘一说他不会追究其他任何人,但是他会一直站在这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企图杀死自己的人,看着他浑浑噩噩地站起身来,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地朝着门口走去。
不久,门口就传来他凄厉的叫声。
“去,来个人给他介错。我不希望他扰了我和妻子新婚夜。”
一个人跑过去,过了一会提着那个人的头交给缘一,缘一看了看人头脖颈的切口,没有夸赞,也没有批评。只是把那颗血淋淋的头再次交给捧给他的人。
“埋了。剩下的人,走吧。切记,鬼这种东西遇上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缘一掏出身侧的手帕,擦着自己手上的血。他听见乌鸦在头顶盘旋,于是抬头仰着脖颈看向天空,要下雨了,秋雨。看见我的时候,他微微愣了一下,从台阶上再次下来,走到我面前。
“师傅。”
他微微颔首,我担待不起。天上开始降下几滴雨,留在头顶居然生出一点暖意。
“缘一这些年过得很糊涂。”
我点头。
“承蒙照顾。”
我跪下去,看着地面。这里的每一颗石子,也许都沾染过百姓的血,但是由于时间和雨水的冲刷,已经不在鲜红。
“下雨了……”
他在我面前这样说。闻声望去,我能看见他半边脸都鲜红,我希望是我看错了,我也希望我从没看错。
我张开嘴,不知道要怎么发音才能像以前那样喊出他的名字。秋天很少打雷了,但是这场雨来得急,居然轰隆隆地响起来,劈在我和他之间。
“我有一些话……”
“不必说了。您年龄大了,做过的事,达成的因果,都已经没必要再去追究了。”
他这样说。
不追究有的时候并非不在乎,是因为没必要才对。年轻的时候可以趴在公子的窗下偷听书生教导他读书,告诉他成为家主一定需要宽广心胸,不能斤斤计较,在乎太多利益得失。
他随后就走了,浑身湿透。
门被打开,屋子里的人放下手里的刀,站在门口迎接推门而入的人。
“缘一,你还好吗?”
站在门口的人这样说,他脸颊上半张脸都红了,额角的什么东西花了,像是被血液浸润的修罗面。
“兄长……”
缘一的声音很轻,面对严胜他总小心地像是面对一株花。严胜当然不希望自己是被这样对待的人。他撑着身体站在缘一面前,质问缘一。
“你为何从来不制止他们呢。”
缘一站在原地点燃蜡烛,他用手擦着严胜的脸,不希望看见他的脸上出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他尽力地擦着,直到严胜在自己手下呼痛,他才微微停手。缘一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严胜明白他无法在缘一目前的状态里得到自己已经差不多明白的答案。
“缘一,缘一……我应该让你成为普通人才对的。”
严胜责怪地看着缘一,但是这份责怪却不是给缘一的,反而是给他自己的。有的时候看向缘一就是看向自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因为无异于找到一丝缘一的影子。
成为天才是不是把他能够正常生活的能力都剥夺了?严胜不清楚,他挪移到镜子面前,用手帕擦拭脸上的红痕。画上了红痕就做了短暂的缘一,刚才站在门口捧着叛徒的头的时候,严胜心其实是很兴奋的,他的手都在抖,甚至麻得他无法动弹。
08
“缘一,你听到了吗?鬼在上面盘旋。”
严胜梳洗完毕的长发被他再度捆绑起来,他双膝跪在地上,直立着大腿,看着盘腿坐在自己面前的缘一,他仰着头看着屋顶,搭构整齐的建筑落下丝丝尘气。头顶传来的脚步声像雷像雨,像盘旋在头顶的铡刀。缘一的脸颊很红,他一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不敢看严胜。他不坦荡,不如说他的情太深又太不好隐藏,在明白严胜寻求更好的人生的那种怨怼后,缘一清楚他是爱严胜的。没有爱就不会因为失去而痛苦,在母亲和父亲死亡之前,缘一就已经明白爱情运作的原理,是注视,不甘,还有企图追逐上的脚步。
即使他不懂这种情绪叫爱。
爱是人给的定义,无法被命名在缘一的身前。
他对严胜从来也是不敢多么深入地去恨的,这种恨是挂在嘴边的,听着他说要走,其实心脏已经碎得无法运作了,眼泪还是没能流下来,伸出的手还没能收回,只得到了严胜一个再也不回头的背影。
抛出去的爱只能作为弟弟的爱而存活,而缘一已经开始扭曲了。他多次划伤自己的脸,企图折断自己的手臂,但是无论怎样,他都会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健康,而严胜从来也没回来。他期盼这是一场梦,大概醒来严胜还会在自己床边看着自己,小声喊他的名字,用手比划着,说赶紧起来吧缘一,去拜见父亲,我们再一起吃早饭。
父母不在人世,继国家再也没有能彻底懂得他的人,他只能把他并不多见的情感全都投注在严胜身上。缘一作为最失败的赌徒,把全部爱的可能全都放置在了严胜这一个兄长的身份上,严胜在他的面前因为受不住这些爱,马上就要撑得破开了。
有什么东西是注定不会彻底断得彻底,严胜把手放在缘一的头上,感受他滚烫的发顶,心想自己也是很失败的人,要放弃的东西从来也没有彻底放弃,要坚守的东西也始终没能找到。血缘大概是因为作用于大脑的缘故,看见缘一如此,严胜从没想到自己应该笑。他把缘一揽入自己怀中,在婚礼的间隔里,他悄悄拉起缘一的手,和缘一道了歉。
缘一不清楚为什么,他皱着眉,说兄长哪里不舒服了吗?听完这句话严胜就如同被热水烫到了,急匆匆地松开了手,不再去拉缘一。
“兄长……”
目前的火,头顶的鬼,手里的刀,严胜都不想给他们下定义了。他很疲惫,或者说,很难得的获得了一种不愿意再前进的平静。这对严胜来说大概是人生头一次。一切事物都消失了它应有的模样,变成严胜心里的一颗种子,这样华丽的家室,温暖的缘一,毫无防备和保留的亲密,放下刀的四只手相互抓紧。
缘一小声地攀附过来,他把下巴贴在严胜的胸腔上,喉头紧紧贴着严胜柔软的肚腹,睁着眼睛,而神情绝无谄媚之气。为了欺骗鬼。严胜还穿着女人的衣服,头发也是低低地在发尾缠起来的样子,红色的发带垂在地上,两鬓的长发绾在肩头,在层层叠叠的服饰外,缘一的讨好是只有严胜可以了然的一些细节,微微眯起眼睛,故意把自己耳朵上的耳坠搞得乱七八糟叮当作响,还有他的手此刻正抚摸在严胜的后背,抓着严胜后背的衣服。把那穿得紧致整齐的衣服抓得无比凌乱是缘一的特权,无论缘一做什么超出常人的事,严胜都如被下了迷魂药似的表示接受。
穿上了这样的服饰依旧能看出严胜面庞的凌厉,他的杀气比缘一重很多,当然这也是因为缘一不需要依靠杀意威慑人,而严胜需要这些杀意来磨砺自己。不想把日子过的十年如一,就必须把自己每日放逐在险境。但是一旦他垂下眼睛,抱着自己怀里的缘一,他就不可避免地被拉着进入到一介幻梦中。
缘一不再出口劝阻严胜留下,因为留下来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想要的是严胜的不再离心。他做不到控制严胜,他只能拼了力气要让严胜获得一份他一直追逐着的荣誉,即使让自己身困险境。
严胜不在的这几年,缘一总是幻想自己有朝一日成为摇摇欲坠的病人,这样严胜会处于怜悯之心再度回来。有时自己的身体会莫名其妙的痛楚起来,缘一知道这是严胜在外受了伤,自己也感知得到,他更加期盼自己的痛苦也可以这样转接给严胜。他把手搁在严胜的额头,问严胜,这里,有没有一刻疼痛过。
严胜皱起眉毛,他的胸膛起伏着,缘一这样的人总是能说出他不愿意去面对的话题。他不想关注这样的斑纹,更不想去关注自己没有的意义,但是缘一一定要问。他问什么。
那里空空如也,究竟能有什么。
“从未。”
兄弟之间的联系是只有缘一感知到的特权吗?缘一张了张嘴,却发现没有力气去讲什么了。
“缘一,你答应我一件事。”
“只要兄长提出来,缘一都会去做。”
“一会鬼来的时候,你不要拔刀。”
严胜最后这样说。
“鬼来了。”
严胜的语气飘在耳边,他推开了缘一,推开怀里那样温暖的缘一是很困难的,严胜的心在推开缘一的时候空荡了起来。
那只鬼是从屋顶跳下来的,屋顶破碎的声音和严胜的刀鸣一齐响起来。
而缘一没有动作。
他不想出手。
严胜的刀一瞬划开恶鬼的脸,这是刀身偏斜的缘故,本来是对着他的脖颈去的,但是那只鬼实在太灵活了。无法分辨男女,严胜觉得这是一个女人,曾经是一个女人。女人以新婚妇为食,他大概可以幻想出这是一段怎样的郎情妾意又遇到负心汉无法善终的故事。
鬼的身姿很快,马上就把屋内所有的灯熄灭了。月亮不在这里,严胜为了尽快适应骤黑的屋子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你就是继国家的新娘?”
严胜点头,没有说话。
鬼的声音一直在身边缭绕,严胜眯起眼睛,握紧刀柄,想要看清鬼的去向。但是碍于她的动作实在太快,严胜只能做好防卫姿势,而缘一始终没有拔出刀。
不能说话,说话被发现是两个男人估计这只鬼会马上逃走,严胜额角渗出冷汗,刀被拔出蜂鸣充满杀气,严胜咬着牙,避免鬼在某一个方向突然攻击而来。
“你长得很高啊,像个男人……但是样貌又不是男人那样让我讨厌。”
严胜努力睁大眼睛找寻鬼的痕迹,但是她就攀附在屋子的横梁上,长发顺着房梁滑下来。她指着缘一,颇有疑惑地问了严胜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嫁给他啊……明明他弱得无法保护你。”
不对,缘一从来不是弱者。严胜没有回答,他以眼神回应鬼。
“你是哑巴……吗?看着不太像呢。”
严胜依旧不言语,直接横翻上房梁,毫无顾忌地对着刚才发声的地方砍去,却只能把刀卡在木质的架构中。不对,缘一他……严胜在拔刀的时候往下看去,看见缘一在下面拿着蜡烛,再次把灯点了起来。
弱到无法保护,这是鬼的判断还是读心?严胜不懂,他无法接受任何人评价缘一是弱小的,他从来也没有击败过弱小的缘一,这样岂不是反反复复再告诉严胜,严胜是比缘一更加弱小的存在吗?
站在房梁上,高高地俯视缘一,在缘一双手合拢抱着灯的动作里,严胜只在心里留下一片湖水似的怜悯。
他当然希望儿时的缘一会是那个无法保护自己的人,这样他就没必要做出血肉分离的抉择,但是现在的缘一不可以。因为缘一已经是成熟的男人样子,如果他童年隐秘得够好,现在也不会把自己全部的缺点漏洞暴露给他人,正是因为儿时年少,所以天赋变得那样出众,也正是因为如今年岁渐长,所以缺陷变得无法被原谅。
对吗?
随着刀被拔了出来,严胜气喘吁吁地在缘一微弱的光下看见了鬼的样貌,确实是个女人,或者是更像是个女孩才对。严胜把刀重新收回刀鞘里,作出最后一斩的准备,径直拔刀奔袭过去,却不想那只鬼踩着自己的肩膀,顺着房梁一跃而下,跳到了缘一的身后。被鬼触碰到的地方像是被砍断了一样,严胜无法抬起胳膊,半边身体力气都消失了,他只能看着鬼去到缘一的身边。
缘一……严胜无法喊出声。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在担心他呢?严胜咬着牙,只是想证明自己很厉害,可以保护缘一,可以以鬼杀队的身份证明严胜这么多年都是没有白费的。
不要让缘一出手。
严胜狠下心来强迫自己从房梁上滚下来,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让鬼和缘一都一起抬起头来。
“……严胜!”
“严胜,这名字也很像男人。”
“和你无关……”
缘一正要起身却被鬼一把抓住,鬼的那种青稚的声音响起来。
“你说你让你新婚妻子这样拼命……而你还能这样稳稳安坐……你是怎么能娶到她呢?明明你根本没有得到她的心才对。”
缘一睁开眼睛,他确实无法再坐在这了,他用拇指推出刀来,无视鬼正在抽取他的力气,也无视这严胜脱口而出的劝阻。
“不要……不要!”
缘一的眼睛只是看着那只鬼的脸,他一刀顺着脖颈便砍下去。他的愤怒在这一刻全都凝结在这刀刃上,如同日光一样的火焰汇聚在刀尖,对着鬼的嘲笑缘一反复劈砍下去,把鬼的身体也砍得七零八落。
“缘一……!”
“你的妻子原来是个男人……但是无论他是男人还是女人,他还是不爱你对吗?”
“说谎。”
缘一的刀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他几乎是疯了一样,重复着他的动作。严胜抱着受伤的手臂来到缘一面前,喊着缘一的名字,他厌恶的眼神爬上他的脸颊,两双眼那种无法苟同的神色看着缘一,他不懂缘一为何突然暴起。
“哪有新婚妇是那个表情呢?”
缘一此刻最恨鬼死后是消散如烟而不是留给他实体,留他一个人攥着愤怒无法施展。他想要拿起灯,把继国家一烧干净,这样他心中所有纠缠的东西都会死掉了。哪有新婚的夫妻会是一对兄弟?缘一本想这样反驳,但是想起严胜那张颇为为难勉强的脸,把他从产屋敷家带来继国家的路上严胜无法抱紧自己的手,还有在婚礼上只要注视就一定会躲开的眼。
严胜听到了那只鬼的话,他现在明白这只鬼是一直盯着自己的鬼,并且对于他的心情,鬼已经掌握得差不多,而由于她的大意,所以才会被缘一杀死。大概是这样。他有那样不爱缘一吗?大概是没有。他很爱缘一,但是他想要拥有一个和缘一各自都必须说出幸福的生活,于是他必须把两个人推向应该前往的路途上去,即使那个时候他才七八岁。
因为爱他,同时也爱自己,因为只要他们两个人同时存在某一处,只要上面还有人类在注视着自己他们就不会拥有幸福的权利,严胜必须隐藏下爱的私心,在所有人看着无比自私到只有自己的严胜,其实是为了心里的那些隐秘的心思才变成这样的。对缘一的爱是严胜的软肋,是他无法动手的原因,也是无法和人直说的心情。是他无数次想要抛弃但是永远会被严胜捡起来的那种心,鬼说他不情愿,那只鬼彻底错了,这是她唯二错的地方。
看见自己嫁给继国家的脸虽然明白严胜的心里是痛苦的,但是她没能看见即使这样他也依旧愿意接受缘一的手。严胜总是摇摆不定,世界上有这样一个和自己样貌一致的人,其实是很奇妙的感觉,坏在自己普通,也坏在缘一太怪异。缘一的天赋并非如同冬雪一样覆盖得面面俱到,它更像是一种抽签似的仪式,只要上天高兴,把这样的天赋降落给任何一个孩子,他们都可以拥有这样的天赋。天赋让缘一不至于被埋没,但是被捧起后无法忽视的缺陷是否也和那斑纹一样流淌在缘一的姓名里?
缘一觉得自己是无法获得幸福的人,他的手握着刀却想要放下,放下的时候会不会更轻松一些?
“住手吧……缘一。”
严胜的手冷冷地搭在缘一的手腕上,缘一的身体随之一斜,对上严胜的眼,严胜的那份嫌恶已经变成了深深地担忧。
“外面有人。”
严胜问缘一知不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是来杀我的,如果鬼把我们杀了,他们就进来分家产,如果我杀了鬼,那么我们就要被他们杀死。”
严胜从没听过这样的计划,他拿走缘一手里的灯,吹了气让它熄灭。
“继国家的武士都这样对待你吗?”
严胜问他,他对于这样企图的武士无法理解,也无法忍受。
“他们不信你的能力吗?缘一,为什么……”
严胜想起在大门口迎接缘一凯旋,他坐在漆黑的马背上,身穿火红色的铠甲,长发飘在身后,虽然面部沾满灰土,那双眼眸无比明亮。他在那一刻相信着缘一一定是成功的,缘一不会失败,不会战死。
“兄长还要问什么呢……缘一是个失败的缘一啊。”
缘一低垂着头,他看着刀鞘挂在自己的腰带上,他承认自己是失败的,他也想用这份失败换回严胜回头,但是现在他已经很累了。
“母亲说兄长是‘铁石心肠的严胜’,缘一一开始不相信……”
严胜皱着眉,他看着缘一挫败如此的状态,一把抓住了缘一的衣领,对着他的嘴唇便亲了上去。没有别的深入动作,就只是把嘴唇贴在上面,让自己的气息沁满缘一的气息。
绕过缘一的身体,抓住状态上用来画唇的红笔,按照缘一斑纹的走势把红料点在自己的额头上,他们之间已经不再说话了,缘一也没有再问严胜的动机,他愿意接受严胜所做的一切,因为多年前他就是这样对自己说的,当然现如今,他后悔了,但是这些教训并没有作用在缘一的身上,缘一依旧固执地放开了“铁石心肠的严胜”。
“兄长……”
“我会替你出面处理他们,但是有条件。”
缘一看见严胜把发尾散开,绾着的细丝如同蛛网一样落在两个人的身上,缘一的心里十分难过,他知道严胜要以这样的条件离开自己了。他尽力抽着鼻子,不让自己有想哭的念头,只能看见严胜跪得平稳的膝盖,冷冷的寒风顺着窗缝吹进屋子里,这间屋子里即将迎来的分别让缘一无比痛苦。
“等我回来,你告诉我,这些年你都是怎样过的。”
缘一惊讶地抬起头来,却只看见严胜换下了自己原来的衣服,抓着缘一的衣服就踩着木屐出去了。地面上散落着严胜脱下来的衣服,还有余温。
09
他听见严胜的声音在外响起,那样严厉,威严,以一种无法被否定的威慑贯穿心脏。缘一顺着窗子的缝隙看过去,只能看见严胜的背影,那些他曾经施以援手或者认真对待的武士都跪在那里。严胜和自己的区别并非在外貌,而是在心灵深处,他穿过多次的衣服在严胜的身上爆发了全新的活力,这显得是他一开始就偷穿了严胜的衣服。
缘一知道自己是做不到这样的,在严胜做出这样堪比父亲的举措后,他其实非常羡慕严胜。分明严胜和自己一起出生,但是严胜就是拥有可以命令他人的能力和气势,严胜就是拥有一份可以抛弃一切走向自己内心的勇气,而缘一作为那个被抛弃的人,始终就只是在命运的泥沼里打转而已。就算他是那个离开的人,他也应该并不能如严胜一样,突破自己潜在的命运。
上天让他做不到的事,缘一就一辈子做不到。而上天困于严胜的事,严胜咬碎了牙也要再往前靠近一步。严胜的生命比起自己更加坚韧,他也希望自己做得到这样,说是心羡这样的情绪是完全不够的,他究竟想要成为哪样的缘一,缘一已经迷失了,他想成为严胜,就是现在的严胜。可以随时离开这,可以有爱,可以有恨,可以随时抛弃那个欠缺到被人嫌弃的自己。
“兄长……”
缘一很想让严胜教教他,教他如何把人生的这一切都举起来,把那些那么困难的人性道德摆在自己面前让自己认字一样挨个认清,把父亲的责骂变成别人的刀,这样才可以让自己可以接受痛苦。
太懦弱了。
人生中原来是有那么多因为天生而无法触及到的事物,原来这样的生命其实是一道天堑似的沟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严胜彻底抛在身后了。
没有进步,没有变化,一成不变的缘一拿着他仅存的天赋看着严胜,他记得师傅说的那句话,他说严胜是毫无天赋的普通人,可是,如若严胜还算普通人,那他算做的天才更算是一类玩笑,人们就这样把自己当作全然的勇士,彻底遗忘了根本的缘一。
缘一希望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人可以以正常地目光看待自已。正如所有人对待他那样,他第一时间想到这样对待自己的人居然是严胜,他人的惯用逻辑落在缘一的大脑里,他和其他人一样,和那些武士一样,紧紧地抓着大海上的浮木,别人抓着自己,自己抓着严胜。
孩提时代的青春稚爱是他对严胜的第一道枷锁,而后他依靠这样的君臣身份继续绑定这严胜。严胜,严胜总是这样心软,母亲说得错了,严胜在离开家族的那晚一定是满目泪水地离开,一定是因为心软才会再次闯入这个家族,一定也是因为自己他才没有马上离开。他希望一辈子就把严胜这样困住。
外面开始打雷,烛火骤然熄了,把沉浸思绪的缘一吓了一跳,他呼吸变得急促,双目失明一般毫无目的地摸索,他念念有词,他说神来惩罚他了。
因为他思想龌龊,因为他企图不伦,天雷乍现,缘一想神要收回他懦弱的生命了,他这样想,抱着头想要痛苦却留不下一滴眼泪,但是门扉缓缓打开,缘一不敢抬头,但站在门口的人不是死神。
而是严胜。
“缘一,你还好吗?”
他慢慢靠近,把烛台重新点燃,暖黄色的光辉再次充满这间屋子,坐在缘一的面前,手里还残存着武士头颅的热血,他擦了擦缘一的脸颊,问他为什么从来不反抗,从来不管教。
“兄长,因为缘一无能。”
严胜不想听到这样的答案,但是事实是否确实是这样,缘一是否并不能懂得家族和战争存在的意义,是否也不能懂得利益构架在这一切之上,他的纯真年代延绵至今,或许他真的不应该把缘一一个人放在这里。
缘一并不适合在自己身边不假,但是这就注定缘一是一个人留在这里的吗?大概是错的。并没有什么规则来说继国家的双子一定要有人留下来一定要有人离开。
“你不是完全无能……缘一……是兄长错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严胜伸出手去捂住缘一的唇,双目含满眼泪,伸出手去查看缘一的斑纹。
“这里从来都没有留下过疤痕吗?”
缘一双目无助地望着严胜,他不想回答,但是别回头去偏偏让他看见了自己送给严胜的水仙花放在镜子前,镜子前是自己,也是严胜,是一株花,也是两株花。
严胜查看着缘一的脸,本来划开的部分曾经露出雪白的骨头,如今也全都长好了,曾经鲜血淋漓的半张面孔现在也变得俊朗如初。
从来不会留下疤痕意味着一件事无论重复多少次都是没有效果的,不会被记载,不会被证明。这对缘一来说,其实是很残酷的。他是为了证明自己才划伤自己的吗?并不是,他是为了挽回严胜才这样做的,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不同,但是越想知道,伤口愈合得越快,几乎是在嘲笑他。无力几乎是如同海浪一样卷住缘一,直到严胜回来的那天,他都觉得自己再也不会遇见严胜了。
他不会死,因为老天不会让他毫无成果地去死。在那些人暗杀他之前,他甚至选择过跳崖,但是很恰巧那天跳崖的位置下面积了从未有过的厚雪,从山下走回家的路途上,缘一一直仰望着空荡荡的天空。他希望月亮可以来陪伴他,不巧,那天是初一。太恰巧又太不巧就是这样,让他活得痛苦不说,也无法从这样窒息的环境里离开。
他也想过一走了之,他也效仿过严胜背着小小的包袱离开家族,但是总会被发现。被发现也可以逃走,可是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她抓着自己的手一直哭泣,恳求他一定要考虑继国家的未来,一定要做一个有担当的长子,母亲离世之后,父亲也没有好过几年。
“我怎么会是长子呢?母亲。”
缘一不明白,他从没想过严胜要在自己的生命里被抹除,他的人生不能没有严胜,他的人生不能没有兄长,没有兄长也就没有缘一,他的长子之位什么时候也要拱手自己了呢?
“你就是……铁石心肠的严胜已经不姓继国了,你忘了吗?家族的族谱中已经划掉了他的名字,是你父亲亲手做的你忘了吗?”
“家里只有你一个孩子才对。”
“不对,不对……我还记得他。”
只要把自己的斑纹遮住,用血还是用脂粉都可以,他只要这样就可以再次看见严胜,他就可以证明这世界上有一个永远和自己牵连着的兄长,而他只是次子从来也不是长子。
多年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严胜让他去照镜子,因为两人只要稍稍修改就别无二致,何苦又要找他。但是,真的一样吗?
太想恨这个世界但是他又恰恰是被封闭了情感的孩子。于是爱和恨的怒火几乎占据了他的理智,把他烧成一个木讷的,执着的,无法被理解被拥抱的木人,像奇异的玩偶。
“缘一……你受苦了……”
严胜慢慢脱下自己身上缘一的衣服,他把头发解开,用尚存血腥味道的手抚摸缘一的脸颊,夜里很冷,冷雨淋在窗外,外面半枯的池塘流露出玉器呼吸的声音,破碎鼓起,再破碎。
“今日……如果我不在,你会不会死?”
严胜很想知道这个答案。他心目中无法比拟的神子有能力将他们所有人杀死,只不过有能力和要不要做是两件事,轻重程度不可一概而论。
“不会。”
缘一摇头,他的脖颈微微前倾,把头靠在严胜的肩背。
“那就……”
“但是缘一这样的事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只是不能死而已。”
严胜本想把自己动摇的心稳定住,他想他需要离开这里了,在缘一的悲情下他逐渐心软,想要爱他想要带他走的呼声已经无数次复读。他不能把再次缘一当作自己的软肋。他人生中的辛苦事已经太多了,磨砺如此强大如此必须摒弃一切情感。
抛却情感就会变得非人,或是变成仙人,或是堕入地狱。缘一是牵住他的最后一根绳,一旦缘一彻彻底底地和自己断掉,他也许会马上遁成这两种可能中的一个,立刻离开这个苦痛硝烟构造的人间炼狱。换言之,会死。死后的世界尚在空谈,活着的世界尚有缘一。
“把衣服脱下来。”
严胜道,他去脱缘一的外衣,却被缘一制止住。
“不要……没什么好看的。”
“让我看看你受了什么伤。”
“我不可能有伤……”
严胜心想缘一一直在嘴硬,他今天似乎一定要从缘一的身体上找到一个答案似的,他哄着缘一说他也可以看自己的伤疤,但是缘一依旧不肯。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不肯让严胜看一点。
严胜把头伏下去,靠在缘一的额头上,看着缘一这样别扭的样子,他无疑也是看见了自己。
“别闹别扭了,你的身体是什么样子我都接受。”
严胜脱口而出,他说完自己反而愣了一下。
曾经他也很想这样对自己说,不要闹别扭了,不要再想了,只是继续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就好,如果喜欢练刀就一直坚持下去,不要看缘一,也不要看别人。只要是自己他都可以接受,但是他没做到。他可以轻易地接受缘一的一切,却无法接受严胜自我的现实。
他从没对自己说出过这句话,对此严胜松开了抓着缘一衣服的手,转而拢住了缘一的后颈。蓬松的长发在自己的手心,严胜对世间一切的脏都是那样厌恶,偏偏可以接受缘一,对自己一切的不好都那样痛苦,偏偏可以对缘一说我接受你。
他靠近缘一,毫无顾忌地亲上去,听到缘一喉咙一阵哽咽,严胜没有松开,他微微张开唇瓣,让缘一的气息涌入自己的鼻息里,顺着两张无比柔软的肉,携带温热唾液的舌头在这样的气息中慢慢弥散开来。
缘一依旧是呆在原地的那个,严胜的舌头滑过自己的嘴唇,被严胜的牙齿咬了一下他才意识到这件事需要回馈,于是自己也调动着自己的舌头,在严胜再次用牙教育自己之前,缘一终于将两人的舌头交缠在一起,唾液顺着严胜的嘴角滑落下去,直到眼前变得迷蒙茫茫。
缘一是很需要这些亲密动作的,他除了需要严胜说他爱自己,更需要这些肢体上的亲密动作。他对于母亲的那些依靠,父亲的鞭子都已经遗忘了,因为载体已经死亡了,最后剩下来的那个人只有严胜,而严胜从不需要他帮忙,也不会殴打他,严胜会拥抱他,捧着他的脸亲吻他,即使他们是兄弟,缘一还是贪恋亲吻拥抱。他对情爱没什么看法,因为没经历过,也没注视过,他不会想过为什么男人女人只是结婚就可以孕育一个全新的后代在这个世上。他也不会想,和严胜在一起,让他做自己的家人妻子兄长还会有什么不妥。
在亲吻的时候,严胜依旧对缘一动手动脚起来,他顺利地脱下了缘一的外衣,解开腰带,最后是他的里衣。全部剥落之后,光裸着的缘一依旧沉浸在和严胜接吻的喜悦中。
严胜终于从缘一热烈的亲吻中松开,他气喘吁吁地看着被脱下衣服的缘一。没有任何伤疤,简直称得上是无比完美的身体。缘一想要把衣服穿起来,却看见严胜也开始脱下自己的衣服,因为严胜的眼睛,所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羞于展露自己修复能力良好的身体,因为无法证明自己受过的伤害。他看见严胜的身体上从胸口有一道那样明显的疤痕,手臂上也有,甚至他微微侧身,后背也残留儿时被鞭打过的痕迹。
严胜的痛苦如此实在,但是他不想要这样实在的痛。他宁愿把自己浑身的能力都交付给严胜,希望严胜可以从头到脚都无比完整。老天总是分给他并不想要的东西,却对待他如此珍视的人。
“不要看了,兄长。没意义。”
缘一把自己的衣服盖在严胜的身上,他不愿再看见严胜伤痕累累的身体。严胜冰冷的手抓在缘一的胳膊上,他抬起头问那个一直低头躲避着问题的弟弟。
“为什么没有意义。因为伤疤没有留在你的身体上?”
严胜的声音平静地如同湖面。
严胜的手移到缘一的头,他用力扶着缘一慢慢躺下去,倒在自己的怀里。希望缘一变成儿时那样,成为那个还需要自己保护的孩子,不要受太多苦,也不要变得如此卑微。
他允许缘一称呼自己是兄长,因为天生如此。但是兄弟本身是分不开的,毫无先来后到之说才对。在子宫里福大命大的两个人似乎是耗尽了人生中剩余所有的功德,换来了彼此存活,这是一辈子的好事,却也只到这里了。
“我无法保护你,兄长。”
严胜低着头抚摸缘一的头发,拿起梳子又为缘一梳理。
“那我可以做为缘一保护你。”
听到这里,缘一终于看着那株水仙花骤然流下一行眼泪。虽然细小,但是难得。
他用手圈着严胜光裸的腰部,用严胜的腹部擦去眼角的眼泪。
“你哭了?”
严胜问他,但是缘一已经再无心去回答。他坐起身来,将严胜的唇再次吃进口中,将严胜压倒在自己的身下,看着严胜,希望他给予自己进行下一步的通关文牒。严胜点了点头,用膝盖蹭了蹭缘一的手臂,黑发如墨一般散在地面上,蜿蜒曲折的长蛇攀附在严胜的身下。
被缘一彻底扒光的自己比起刚刚已经毫无气势可言,他向下看缘一,感觉他脸颊上的眼泪未干。
“缘一,我们如果成为了罪人怎么办?”
是会害怕上天降下惩罚,还是怕这样的惩罚降落在缘一的身上?他从来自己不怕自己是什么恶鬼,但是缘一,似乎并不应该。他是被神选中的人,而并非是被神眷顾,他被挑选来就像是他人生中一个最大的错误,然而错误不在缘一本身,只在上天。他没有更多的理由怨恨缘一,因为此后所有他人的加害都是缘一自己的性格泄露,打破了有关神子的限制。
缘一的手已经卡在严胜的双腿间,他从没想过自己的未来,他或许只想着当下。当下的酒席要怎么不被父亲发现去逗门口的小狗,当下的读书要怎么才能背下去挨到老师满意,当下的兄长要怎么和他亲密才能让他幸福?
缘一将自己的身体慢慢移动到严胜齐平的位置上,他将严胜的小腿抬起来,盘在自己紧瘦的腰部上,作为丈夫,弟弟,他有无限的任务去让严胜幸福。即使这里面的关系真真假假,他依旧无法离开这样的宗旨奥义。
将手指塞进严胜的身体里,严胜的呼吸都抖得不行,娇喘和痛呼是同时爆发的,缘一愣愣地看着严胜,分不清他是为什么发出那样让自己脸红心跳的声音。
只感觉严胜浑身抖起来,他嘴角上扬却发出难过的呜咽。
“继续吧,严胜。”
10
只是躺着头也有可能因为呼吸不畅而窒息,仰着头看着缘一的脸的时候,严胜想自己这一刻就是在窒息的档口,下一刻活下去抑或是死去都太正常了。
缘一似乎已经从和自己一样的长相里剥离了,只要他把脸靠近自己,看不见他,只是闻到他身上无比温暖的气息,严胜就可以忘却兄弟的关系。把缘一从一个月夜分离出,剥落成人的皮囊,缘一永远只是那个小小的孩童。
严胜把两条腿撑大,感受着缘一对他身体的抚摸,缘一不会什么爱抚,他的手心滚烫着滑过自己的皮肤就足够让严胜舒服地发出喂叹,严胜的腰带着他的臀部扭动起来,从嗓子中吐出的声音细小如燕雀,却也一直鼓励着缘一继续进行下去。
“缘一……你……可以用手扶着我的腰。”
严胜出声道,他教导缘一如何才能让自己舒服一些,但是缘一只是按照他说的把他的腰抄了起来,严胜被骤然抱起,身体失去掌控,头被腰带着往上抬去,由于没做好任何准备,严胜的头重重地向后垂下去。
“缘一,不……不是这样的。”
缘一似乎不会收着力气对待自己,严胜有些担心自己的身体,他的神色流露出些许担忧,颈椎撑着头颅,抬起来对缘一说,让他力气轻一点。
“要做什么动作先和我说,好吗?”
严胜的呼吸慢慢平缓些许,但是依旧不耽误他的性器已经硬了起来,他让缘一用手圈住自己的性器,帮自己纾解完他好转过身来帮着缘一。缘一的手那样烫,只是用手心圈住就舒服得不行,严胜的身体一直在随着缘一的动作起伏,他的呼吸带着脸颊都通红,耳轮像是透了光一样红得吓人。严胜长大着嘴,因为快感和羞耻变得无法呼吸,每每缘一把手心往柱头那里推去严胜都如遭刑罚一般浑身抖动起来。他不能出声,于是长大的嘴和露出的犬齿是那样动人,鲜红的口腔和颜色青白的性器出现在严胜的一体上。每一次呼吸被暂停,娇喘的声音隐隐约约如同隐雷一般揶在严胜的肺部,严胜都非常需要缘一的亲吻。但是他不想说。
不想说自己现在比任何时期都更加需要缘一的亲吻,不想说自己真的像一个女人一样需要男人的爱抚和安慰。
“兄长,我是要进到这里吗?”
缘一把严胜的腰身放下去,另一只手沾了严胜柱体前端的前列腺液,在严胜的穴口抹了又抹。严胜从没想把屁股交给缘一,更没想过自己要被缘一彻底操入,他慌乱地撑起身体,想要制止缘一却听见他的言语从头顶响起。
“兄长这里很窄……估计会很痛……”
缘一看得到,严胜的喘息变得绝望,他眨了眨眼睛,觉得无助如此,想要阻止缘一但是他又伸不出手来。不想阻止他了。如果被压在身下真的被操进来,会是什么感觉,严胜恍惚了一下,感觉自己的穴口被缘一的手指缓慢地插入,那样饱涨的异样感让严胜有些发懵,好在缘一真的很温暖,甚至搁在他的穴里让他变得不再紧张。但是疼痛随之而来,严胜小声呼喊起来,他的阴茎已经憋得很痛了,而缘一似乎专注于自己的穴,另一只手已经慢慢停下来了。
严胜的汗液滴进眼睛里,于是他必须把眼睛眯起来,酸涩的汗水让他看不清什么东西,他抓着蝴蝶似的张开手,只抓住了缘一的头发,他顺着头发的方向又摸到缘一汗涔涔的手臂肌肉,缘一的声音不适时地传来,浓厚的嗓音把严胜吓了一跳。
“兄长疼了吗?”
严胜摇摇头,他撑起身体,本来想要自己把精液打出来的,但是看见缘一的那幅认真到失真的样貌,不由得再次心生一丝怜惜。他用手抓过缘一的发,拉着他和自己接吻。嘴角的咸腥被缘一囫囵吃下去,缘一这次热衷于舌头的绞缠,他甚至学会了要如何用牙齿咬住严胜好让严胜得到一丝轻微的满足。
“……唔……没……没有很痛。”
严胜从唇口交接的缝隙吐出来声音,他的眼睛逐渐可以张开,只是一睁眼就能看得见缘一紧闭着的眼。他在亲吻的时候睁开眼,可以看见他虔诚的神子正在亲吻自己。他把自己的身体掐在双手之间,牙齿咬了一下严胜。
“嘶……你做什……”
“兄长在想别的事。”
缘一睁开眼睛,用手把严胜汗涔涔的刘海拨过去,露出严胜清晰的脸庞,他动情的双眼如此迷蒙,青紫色的雾岚生长在严胜的眼中,严胜别开头,甩开缘一停留在他发上的手。
“你继续做吧。”
本来是想要制止他的,严胜却没做到,他上前蹭着身体,用双臂圈住缘一的脖颈,下颌搭在缘一的肩头,两条腿叉得那样大,再也不必害怕汗水流到眼睛里。缘一每把手指在自己后穴里转动摸索,严胜就不得不吞吐起呜咽来,尾椎传来丝丝的痛感,这样的痛和舒爽是同时进行的,严胜紧紧皱着眉眼,嘴角耷拉下去,不想让自己表现出来一丝异样。
缘一在感受严胜体内的肉,那些肉也是严胜的一部分,争先恐后地吸附在缘一的手指上,严胜的穴道虽然窄小,但是结节的位置生得很低,再往里捅进去一点,大概会让严胜舒服一些。缘一秉持着这样的观念将手指在严胜的穴里深深碾压过去,而在这样的手法下,严胜终于不堪忍受,呕吐出被摧毁一样的叫声,无法被压制也无法被按耐下,他必须咬住什么东西,于是张大了嘴咬住了缘一的肩膀。
因为爽感毫无征兆地侵袭,让严胜双手和臀部都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本来就已经到达极点无法再忍耐的阴茎此刻全都倾斜而出,顺着自己和缘一身体相依的地方射出去,有一些太急,直接落在了缘一的下颏上。
严胜简直要把牙齿钳进缘一的肉里,缘一却用他低沉的嗓音说自己不痛,兄长可以放心咬。
怎么可能不痛,分明是痛到抽了冷气,但是为了维持什么关系,不愿意将严胜松开于是强装自己是一个不会因此疼痛的人。在严胜面前表演出自己的成熟和能力是缘一经常做的事情,这样的事其实也无异于求偶,只是缘一不肯承认而已。他希望自己是足够健康的人,于是拜访产屋敷之前他特意请了天皇的礼官教授自己和大名打交道的礼法,他不想让产屋敷看不起他,这是第一,因为自己是严胜的弟弟,瞧不起自己大概也会牵连到严胜,再者,他想让严胜看见自己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你的弟弟已经长大了,不会是那个被你抛弃的小孩了,你可以回来,回家来。这样的心情充斥着缘一,他不想说自己因为学不会礼数被责罚的事,但是偏偏他见到了严胜这一切都不可遏制地吐出来,他又想要得到严胜的肯定,又想要得到严胜的安慰,这其实对于擅长粉饰春秋的人来说是很简单的,但是缘一不会,他强装自己做出的伪装在严胜面前像一张会被火烤水侵的白纸。
严胜松开了嘴,他的神情已经迷茫了许多,牙齿松开的地方血液和唾液全都混在一起,拉出红色的丝,挂在严胜的嘴角。严胜挺起身体要和缘一接吻,却不想被缘一一下抱紧腰部,骤然抽出的手指让穴口反应不及,还在不应期的严胜直接坐进了缘一阴茎的柱头上,他浑身已经没有支撑的地方,几乎悬空,这样的境地让严胜无比痛苦,他胡乱抓挠着缘一的身体,却不想缘一一寸一寸地把阴茎钉在自己的身体里。严胜本想打缘一一下,让他清醒一些,只是一抬头就能看见缘一的下巴沾了自己的精液。
鬼使神差就是这样,他引诱着严胜吃掉那样有些干涸的精液,严胜伸出殷红的舌头,舔过缘一的脸,最后如婴儿吸食乳头一样吃取缘一脸上的东西。这很难吃,严胜心里这样想,他很想吐掉,但是既然做出了这样的举动就不能退缩,随着身体一步一步被缘一捅入,异样感和嘴里的咸酸感终于消失,严胜扶着缘一的肩头,努力前后摆了摆腰肢。
“兄长这是在做什么?”
严胜抬着眸子没什么力气回答自己弟弟的问题,他思考了一下,想起来别人如何讲述男人射精的经历,又是怎么讲述一个女人和男人交媾的关系。
“把你的精液挤出来而已。”
严胜郑重其事地点头,他的脸比缘一的斑纹还要红,缘一只是坐在原地,严胜的穴就能把缘一大部分的阴茎吃下去,交媾的地方已经被撑得近乎透明,血液已经不流通在严胜的穴口了,两相磨合的过程里严胜从未被操过的穴口流出透明的肠液,挂在缘一的阴茎上,像盘根错节的蛛网般缠绕。
缘一没有否定,他抬了抬大腿,想要活动一下自己被严胜压得酸胀的身体,却听见严胜的痛呼,因他这一活动,严胜的身体因为脱力所以直接把缘一的阴茎全部吃了下去,瞬间小腹隆起一个鼓包不说,严胜的身体也如同被贯穿了一样不能动弹。
他呆呆地抱着缘一,身体麻木地分泌唾液,缘一再要动弹就被他命令着制止了。
“不要……缘一……到此为止吧,我好痛……”
严胜的两条腿已经失去触觉,只剩下反复刺激脊椎的快感麻木着严胜。严胜的痛苦在这一刻变成了对性爱的滔天恨意,他想要离开缘一那样如同刑具的阴茎,他要离开。但是手部反复泄力让严胜一次又一次地让缘一的阴茎在自己的穴里滑动。富有弹性的内壁随着阴茎的动作分泌出更多的肠液,严胜的肚子和穴都发出咕叽咕叽的黏腻声音,像是否认主人的意思。情爱极致时侯严胜已经不再思考他有没有必要继续躲避下去了,他一直想要的其实永远也无法得到。他在缘一的身上明白想要的东西是需要交换的,交换他对于世界的看法,换回来那样精湛的刀法。他并非只是对刀法有追求,究其根本,他其实是想成为那个可以保护自己和弟弟的伟大角色,只有这样的伟大才应该被歌颂,这样的严胜一直存在于幻想里。想要成为缘一是因为自己有这样强大的精神却缺乏缘一的天赋,而当真正成为缘一的前一刻,严胜却只在他身上感触到一片无法言语的荒凉。
“缘一……你帮帮我……缘一。”
呼救一般。缘一手忙脚乱地想要将严胜将自己身体上拔出,但是严胜已经被折磨得毫无力气,他的眼泪落在缘一的胸膛前,缘一的任何动作现在对严胜来说都是涂了伤药的鞭子 ,爽快和痛苦是一起侵袭在身体上的。他再也无法忍受,于是大叫起来,嘶哑的声音响彻屋舍,缘一在严胜这样的声音里终于肯放出自己的性欲,他缓慢地喘息,最后在抓紧严胜臀部的瞬间讲精液淅淅沥沥地喷进严胜的穴里。
那一刻严胜是没有任何动作的,被缘一的精液灌满的时候严胜以为自己可以死掉了。就是这样,他只有在那一刻意识到自己和缘一做了什么,弟弟娶姐姐并不意外,而弟弟把哥哥操了倒是显得两个人都是病得不轻。严胜的心情不大舒爽,他的肚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缘一的东西,而把自己从缘一的阴茎中拔出来后,缘一又用那样精细赞赏的眼光看着自己的身躯。
“要把精液弄出来吧,我不舒服。”
严胜这样说,他躺倒在地上,两条腿撑开,让缘一拿了湿润的抹布把自己的身体擦拭干净。很小的时候自己练刀,缘一也会这样拿着小小的手帕躲在青松后面,只要自己下了练习,缘一就像是精灵一样跳出来,为自己擦拭身上的汗水。严胜抬起胳膊,让缘一把这些地方也都擦拭一遍。精液顺着穴口流出来,严胜的感觉越来越怪异,像是尿液一样滑出去的触觉让严胜想要把腿心并拢。
“兄长请打开一点,我看不到。”
缘一这样请求道,他用膝盖撑开严胜紧闭着的两条腿,用沾了温水的手帕轻轻擦拭严胜的腿根,严胜浑身上下都像是用白玉雕成的,这让那些疤痕成为了严胜身躯上比较明显的败笔。缘一用手摁压过严胜的伤口,问严胜这还痛不痛。
“只是让你把精液抠出来,你怎么……已经不痛了。”
严胜本想斥责他,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看见缘一颇为自责的眼睛,那是类似于食草动物的眼神,和严胜曾经猎杀的一只鹿的眼睛一样。为了不再看见温和生物的眼泪,严胜下定决心不再猎杀生物。
“那你呢,你受过伤的地方就算没有伤口,还会痛吗?”
他用手贴在缘一的手臂上,缘一起初并不在意,他摇摇头,说连伤口都没有,怎么可能有痛感,但是随即他便想起来这地方曾经被他用木刺贯穿过,而武士的那些火也烧到这里过。
曾经的痛已经不会再回忆起来了,但是细细密密长出新肉的日子实在难忘。夜里抓着自己的脸和手,将自己抓得无比可怜惊悚半身鲜血的样子曾经吓疯过母亲的一名侍女。
“兄长为什么问这里。”
严胜微微愣了一下,他看见缘一的手指单独抓着自己刚刚摸过的地方,眼看缘一要把那块毫无伤疤的肉挠得出了红色的血痕,严胜才脱口。
“之前说身体不会无故疼痛的话是骗你的。”
“我的身体一直在痛。”
“以前我不清楚为什么,以为是在长身体。”
“现在我明白,是你在受苦。”
11
严胜仰着头,他让缘一躺在自己的肩窝里,他被眼泪和汗水打湿的鬓角在黑夜里亮晶晶的。缘一没有闭眼,他只是把他自己的手搭在严胜的手心里,头枕着严胜的身躯,感受严胜平稳的呼吸,在情爱里那种几乎窒息的剧烈呼吸已经消散,一些暖意从耳骨中升起,他半眯起眼睛看自己的手指是怎么穿过严胜的手指缝隙,用指甲轻轻扣动严胜的皮肤,这样的力气甚至无法引起严胜的瘙痒,严胜任由他这样做,顺便掀起被子盖在缘一的身上。
外面还在下雨,严胜心想只要雨下得够大别人就无法听见他失了面子的喊叫。
“你耳朵压在我身上痛不痛?”
严胜问他。他的耳朵还没长好,有的时候太过激动就会耳廓一整个痛起来,刚才只在乎自己被缘一操了,现在浑身松懈下来,耳朵却是无法遏制地涨痛起来。
“不痛,这耳坠已经长在我的身体里了。”
严胜抿了抿嘴,用手指扯了一下缘一的耳尖。缘一的身体压在自己身上,严胜想他自从儿时开始可怜起缘一的时候,就很想和缘一一起睡。他央求过母亲,让缘一和自己睡在一起吧,他会好好照顾缘一,但是这样的允许也只有一次应允了。那是在缘一已经成为天才之后。当严胜的心开始浮现出不甘,缘一却抱着他自己的衣服站在严胜的房门口,跪在门口,无比感谢地跪在那里,月亮刚刚升起来,这世间的一切在那时候还没算太坏,但是已经无法如预想那般好了,当严胜开始幻想自己的未来,未来也偏偏将他带往一处他从来都没有遇见过的地方。严胜让他进来,他把缘一的发绳解开,沾了茉莉花的温水为缘一漱洗。
母亲是故意让缘一这时候来的,严胜已经明白了,看着缘一那双十分清澈的眼睛,严胜对比着自己的面庞,是不是太愁苦,是不是太忧心,是不是太风尘。他接受了缘一,意味着有一天缘一会替代他,他掀开了被子容纳了缘一,意味着缘一会一直住进他的被子里,他站在缘一的身后,缘一迟疑的回头,想喊严胜,却被严胜制止了。
严胜让他好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严胜在镜子里看见了缘一,缘一也在镜子里看见了他。
之后没多久严胜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离开了继国家。
想到这里,严胜撑起上半身,想要让缘一起来。但是缘一此刻又在走神,严胜叹了一口气,缘一却听见了这口叹息抬起头来。
“你和我讲讲……母亲是怎么死的?”
严胜恍惚间想起来如果他和缘一做了这种事,等死了之后看见父母估计会被他们再次责骂。自己的儿子们做出如此耻辱的事情,然而两人对此乐在其中。眼前的一切都如此扭曲,所有人的面孔都是那么模糊,只有自己身体上的缘一的脸是那么清晰。
看见缘一抬起来的眼睛,严胜意识到这世界上其他的任何之间的关系都是那么轻易折碎,如同风烛,如同雪花,而缘一是他手里的一根绳,反复折叠会让绳子更加坚实。他越和缘一缠绕就越是会陷入缘一的陷阱里,他无意识地构架了专属于自己的陷阱,企图让自己栽进去,陷进去,而他会在哪里哭泣?他不想再可怜缘一,因为似乎自己更值得可怜,但是他更不想可怜自己,因为他要证明自己一定会成为某个让人羡慕的存在。他如此坚信,于是强迫自己在所有夜晚都不许流泪也不许回头。
“她的身体一直都有问题,你走之后她没过多久就离开了。”
“你能看见。”严胜问他,他大概猜到缘一在其中的作用是什么,但是他没有任何行动,这让严胜更加费解。
“是。”
“为什么不说呢,你已经展示了你的天赋,说出来不会有人不相信你的。”严胜看着缘一撑起身体,他身上的影子落在自己的身上,头发垂在自己的肚子上,那里还尚且滚烫,稍稍抚摸都会感觉异样,何况这种程度的瘙痒,简直让严胜想要再次叫出来。
闭起眼睛和痛苦的嘴唇,强迫自己不再失去控制,严胜别回头去。
“我不想说出来,在我装作哑巴的时候不说是害怕别人讨厌我,在你走之后我不说是因为你已经不在了。”
缘一的声音很轻,但是由于嗓音的低沉,严胜还是被缘一的声音贯穿了。
“我不在了,难道你就不是你了吗?你这样的话真是没道理啊。”
严胜抬起手抚摸缘一的脸,顺着他脖颈的筋络滑到缘一的胸口。他希望缘一只是缘一,大概率是因为缘一的生命是一场无法协调的注定结果,所有人的生命都是尚未落子的存在,缘一的生命定义早于他们之前。与其说是缘一的问题,更不如说所有的棋子都只是围着缘一却无法撼动他命运的玩伴。
“兄长不在这里,我还有什么话能说给别人听?”
缘一如此失落地回答。
“兄长,缘一本来可以一辈子装哑巴装聋子,但是缘一没有。”
严胜看着缘一毫无情色的脸,想到七岁的时候,缘一第一次开口,说出那样流利的语言,不可思议地看他,爆发出惊天的狂喜。弟弟是没有缺憾的普通人,是没有问题的正常人,是完整的,是不用自己更加忧心着去考虑担忧的人,这样的现实第一时间让严胜拥有从未有过的欣喜,缘一的声音那样细腻,那样好听,严胜好想和他整夜整夜地聊天,但是随着语言一起来到的现实是缘一的天赋。他再也没敢讲出来他在听到缘一说话的时候有多么兴奋开心。悬在胸口的石头以一种砸下来的方式落在心头,实在是太痛了,穿过心脏,肺部,胃部,直到砸碎所有内脏。
有的时候严胜也想缘一是不是并非以主角的存在诞生,他不应该时时刻刻围绕缘一转动,于是他要走,想要离开这里,却发现此后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可遏制地想起来缘一。
世界不是围绕着缘一转的,但是自己是。
这样的答案让人绝望,却也符合缘一的那句话。
“因为只有你能听懂缘一说的话,所以缘一说的第一句话是留给你的。”
严胜的尽力维持着双眼的平静,但是听到这里,他很想砸给缘一一拳,很想和他说他宁可不要听懂他的话。如果缘一天生健全他就没什么必要去自大地想要去可怜去保护缘一。
好可怜。自己和他居然都是这样可怜的人。他要烧火取暖,缘一就陪在自己身边,从来没有远去吗?那他拼尽全力索要得到的温暖究竟是来自于自己火坛中的炭还是缘一的手?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毅力把自己带到这里,还是缘一毫无顾虑的爱把自己推到这里的?
“我不在了之后你不是照样说话吗?”
严胜问他,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气的他蜷缩起身体,肚子里的精液已经开始吞噬他的身体了,他觉得痛,那颗石头以为已经砸烂了人生却在现在重新运动起来。
“但是我再也没能说出像样的一句话了。”
从严胜留给他一个背影开始,世界留给缘一的语言就已经退化了,缘一只会命令,应允,在至亲离世后。他失去了能够亲密沟通的能力,他生病的时候就沉默,欣喜的时候也只是弯一下嘴角,愤怒的时候就用刀划开身躯,这些年他缺少爱的土壤,爱的池塘,让一粒种子在空空荡荡的竹笛里难以生长。
严胜从没真的要拿走什么,但是他带走了缘一后天正常的那部分,这不是强取豪夺,更像是缘一的有心赠予。
缘一伸过来自己的手,把手掌贴在严胜的腹部,本来坚硬的腹部在放松下变得柔软,缘一的另一只手撑着身体,搁在严胜的后背后面的地上,缘一的影子简直像是吃人的龙。
“不是我夺走的,缘一。”
严胜这样说。他想要消除内心的羞愧之感,他想要说他从来对缘一没有任何愧疚,但是越是这样想,他就越是明白他已经无法抵抗了,有了这种想法就是因为他已经明白缘一的痛苦是无法被消解的,而他的痛苦同样是如此,他此前讨厌缘一,不代表缘一的天赋此刻没有在殴打他,他现在心疼缘一,不代表他的爱在过去因为不甘而消失。不是他的错,当然,但是这件事其他相关的人都已经死了。
迷途再遥远,也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缘一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去找东西,严胜的后背突然冷了下来。他无法适应,因为缘一在这里漏了一个硕大的窟窿,把自己的后背重新裸露在外面了。严胜不由得继续瑟缩起来,他感觉到缘一在翻动一本书,心里只在祈求缘一快一点回来,再快一点。无论找到什么东西都不如他现在就回来好。
“兄长,这是母亲离世前交给我的。”
缘一把那本不算特别厚的日记交给严胜,严胜坐起身,用衣服披在自己的身上,又把油灯举起来。
“有什么是让我看的吗?”
严胜问他。他的手放在那沓纸上面,母亲日常焚香留下的气息已经快消散殆尽了,翻开第一页则是她的名讳,严胜只是看见那个名字就想要合上。再随意翻开一页便是母亲对于缘一的期待祝福,而自己的成长皆在他人看管下,母亲的日记里只提到严胜是正常成长的孩子,日后会成为家主。严胜砰地一声合上了这本书。他已经做好父母都不会再爱自己的准备,但是真正看到她字里行间担忧缘一的未来的时候严胜那些不甘又一次涌了出来,他以为他已经开始忘记那些逼着他离开的东西,现在又像是从未远去一样占据着自己的头颅。
她已经死了,但是她的儿子还活着。她最担忧的你成为了家主,她无需考虑到的我成为了一个猎鬼的,随时可以被鬼杀死的人。说不难过是假的,在爱的定义中,多次提及虽然无法成为单独的爱的证明,但是总归是没错。
“母亲她在这里说你不是没有天赋的孩子。”
“缘一……”
他不想要再研讨他究竟是不是有天赋的那个人了,而缘一似乎是想要证明什么似的一个劲地告诉他。严胜摇头,说他累了,把日记放在灯下的时候想要一把火把这本日记烧光。
四周沉默了一会,直到严胜开始问他明天再出门,是作为妻子还是作为严胜。
“为什么不能是缘一?”
缘一反问他。
严胜笑了一下,让他不要开玩笑,他的肚子有些缓解了,于是把缘一推开,让他躺在自己身边,自己伸出手臂去抓取油灯。
“我在说真心的话。”
缘一抓着严胜的肩膀,他晃了晃严胜的身体,这样说道。
“兄长比我更加适合做家主。刚才你训斥他们的话我全都听到了,他们被吓坏了吧,缘一从来做不到。”
严胜闭起眼睛,不想接受缘一的这番说辞,他当时可以训斥人有两样东西不可缺少,一样是漆黑的夜,把他身上有关缘一的不同全都遮盖住了,还有一样就是关于缘一受辱的愤怒。
缘一明白君要有威严有威慑才会有人臣服,但是他只是懂得但是不会去做。严胜不会去细究为何在君主威压下人们不被允许抬头和议论,他只是遵循着记忆中最让人痛苦的父亲的影子照做而已。越是痛苦越是模仿,严胜作为缘一的时候有那么兴奋的道理大概在这。
“做不到的,会被发现的。缘一。”
严胜看着跳动的火,对他说:“我暂时地成为你,是因为你的地位已经出现了危机,而不是想要取代你。我如果就此成为了你,那我和下面那些乱臣贼子有什么区别。我不要。”
缘一不懂,他继续晃着严胜的身体,抓着严胜的腰部晃着严胜,严胜则是一抓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不愿意回应缘一的要求。
当然这是蜜糖,严胜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会成为家主,他在离开家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命令半个继国家的武士,后来在鬼杀队也未曾在队员的位置呆上太久就被提拔上去。严胜离自己的目标居然有那么近,还要他装在缘一的壳子里,还要他成为缘一。
严胜不敢想了,他怕他越想就越要留下来,越是要留下来,缘一就会继续把他吃光抹净。
“是因为头发不一样吗?”
缘一低着声音不敢肯定地问,他拿出那无数次刺伤自己的小匕首。严胜以为他又要用匕首划伤自己,不顾一切地往上阻拦着他,抓着他的手腕如临大敌似的看着缘一的脸。
“你又要做什么?!”
严胜的声音划破了缘一最后一层伪装,他有些呆滞,摇头说自己没有,不会这样傻了,因为严胜已经在自己身边了,他不需要再次划伤自己来赎罪了。
严胜惊魂未定,他身上的衣服被缘一合上,抱着他坐在梳妆台的前面,一点一点按照自己头发的样式剃掉严胜多余的发稍。发尾携带的红色像是血管里的余毒,落在严胜的大腿上,他垂下眼睛将发梢捡起来,搁在手心里,等到再次抬眸,只能看见缘一微微发红的脸颊。
“我和你,原来真的是一样的……”
严胜看着镜子里被剃掉长长刘海的自己和缘一,这样说,在这一刻他的确动摇了。他想要成为缘一是一件多么简单又多么复杂的事情,他只要画上斑纹削去头发就可以成为他,但是想要拥有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一生追逐只在于此。
不是家主的身份,也只不是父母那些偏心,他一开始以为自己追逐的是他人的艳羡尊重,后来这一切都因为他的离开而变得镜花水月,在鬼杀队巡逻的夜里他多次坦然赴死,死亡濒临之际,他想的是如果他是缘一,他就不会看见自己和身边所有年岁相差不多的孩子惨死自己面前了。后来他活着醒来,他多次感谢上天让他捡回一条命,也多次怨恨上天让缘一拥有着他不懂得价值的天赋。比起那些叫不出来名字的同伴,死去的百姓,严胜最想要保护的人,其实是缘一。
他无法在严胜擅长但缘一更加擅长的领域保护缘一。而今只要成为缘一就可以让缘一不必再遭受他人欺负,只要自己装作自己是缘一,他人生中所有有关缘一的企图似乎都能够成真了。
“发已经落下了,我答应你。”
严胜把缘一拿着刀的手掰到一旁去,他伸手抓着缘一的头发,接着缘一的面庞将嘴唇贴在那上面。
只是接吻的时候严胜的心里不住发毛,偷偷睁开眼,发现缘一正盯着自己看。
“缘一,没有人会在接吻的时候睁眼睛才对。”
12
武士齐齐坐在下面,而家主尚未露面。
“昨天晚上……”
“喂,别说了。”
一口紧张的唾液吞咽下去,武士的手搭在刀柄上还是在抖,带着刀身都零落着细碎的金属声音。
“家主大人。”
跪在地上的人穿着紫色的长袍,他双手垫在额头下面,长发被挽起来,面前一双白袜,再往上移去是红衣凛冽的男子,火焰似的斑纹扣在额头上。
“严胜,把它给我。”
他蹲下去,扶起面前的人,手则伸进衣领交叉的地方,拿出来了一根手指长短的笛子。他把笛子放在手心里反复看了几次,转动在手心里,眼睛一动不动。
“家主大人,您害怕吗?”
紫色衣服的男人终于抬起头,面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的脂粉,嘴唇却没有点朱红,让他这张脸都失去了很多雕琢的气息。
“如果你是说我有心把他们都杀死这件事,那确实是有些害怕。”
“家主大人……”
“你放轻松一些,我心里有数,严胜。”
侍女跪在旁边,继国家的家主为自己的新婚妻子端过去一杯茶,让他在这秋雨后的清晨暖暖身体,不必害怕,他用手挑起妻子的下颌,把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手指轻轻按压他的脖颈。他拿起刀就走了,没有仔细看刀的形制,一把就拿走了属于严胜的把柄刀。
由夜晚落下的雨已经变作霜花,踩在脚下发出碎裂的声音,枯叶一样,哭泣一样,冰粒簌簌。
“你在这里等我。”
提议是自己提出的,现在真的坐在帘幕后面听着另一个缘一出现的心情比起昨晚居然更佳忐忑。他隔着竹帘的缝隙往外望去,屋堂里灰蒙蒙的,如同笼盖这一片无法被驱赶的雾色。“缘一”一出现整个屋子里就弥漫着浓郁的异样情绪,审视和恐惧,还有对昨晚和死神轻轻擦肩而过的欣快。
缘一想如果可以他也想坐在下面看着继国家的家主是如何训诫武士和无能的自己的,倘若能时时刻刻看见他紧皱的眉间,大概也是很好的一件事。
“那么,开始吧。”
家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透过他的身体可以看见被他拿走的笛子正揣在自己胸前,估计那上面还残存着属于自己的余温。
“我只是讨厌自己而已。”
缘一闭着眼睛想起来严胜说着这句话,为什么。严胜有着胜任所有他做不到的事的能力,为什么还会讨厌自己。是因为自己的眼睛所能看见他人看不到的通透,作为胞兄没有继承通透才讨厌自己吗?茶杯里叶梗起起伏伏,缘一用手指握住茶杯的杯身。缘一看着自己身上本来准备给严胜的衣服,他张了张嘴,想要学着严胜讨厌严胜那样讨厌缘一。
学习是缘一鲜少的能力,至于为什么大概是很少人能够驱动缘一内心关于学习的思考。并非学习无用,而是学习的东西要么是缘一早已经入臻化境的体术,要么就是缘一一窍不通的礼法。回忆起学习的东西缘一总是有些发愁,他现在拥有的有一些相似于人又做不到完全逻辑融洽的举动大概都是因为学得不精巧,偏偏严胜这个最适合去模仿的对象还在他儿时离开了自己。
模仿严胜的举动神情对于缘一来说是很新奇的,他盯着家主的身姿,头颅摆动的幅度,两条腿是怎么并拢起来压在身体下的。当下面有人出声发出异议,严胜便用无法反驳的语气命令他们闭嘴。
他在皱眉,于是缘一也学着去皱眉。
面前那些人从尚存侥幸的表情慢慢转变为震撼,最后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严胜是那个有着嘴的人。
“我想我需要再说一遍,以免有的大人记性记性差。”
外面开始出太阳了,缘一的手攥紧自己膝盖上的布料,他始终看着面前的兄长,他太想现在就坐在下面,看着严胜的表情,看他是怎么说出来这句话的。一定会很美丽,一定会很幸福。这样强大的人都会讨厌自己,缘一想自己不应该再无谓地为自己活下去。
“各位如果无法保护好继国缘一,无法跟随继国缘一的决策,下场不会比昨天晚上那个叛徒好。”严胜的声音顿了一下,他好像感受到缘一正在盯着自己看,于是微微侧过头去,在刘海下露出自己的鼻骨和嘴唇,阳光之照在了严胜的身上,缘一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清自己,但是自己绝对是看见了严胜那神色,如同托付完临终之言的母亲,“昨天是我仁慈心开,饶他一命,只不过老天开眼,让他被雷劈死了。”
“有关于继国缘一的不忠,我一点也不想看见。以前的事我已不追究了,日后如若再有一点内外勾连想要戕害家主的事情,下场……”
严胜从腰间拔出自己的刀,手腕一拧便将那把刀拔出来,甩在空中,铿锵一声,刀尖便捅入了地板之间,阳光将严胜的脸颊照亮,却照不亮他紧皱着的眉眼,他的目光深深嵌在面中,黑下去的情绪如同一根针扎进缘一的指尖。
众人如同鸟兽一般倾斜回去身体,那把刀就直直地插在地面上,如同墓碑一般。无声的警告是如此,同样,地面的那道裂隙如同人肋骨上的刀疤,会流淌出鲜红的血液。继国家的家主慢慢站起来,他总觉得这身衣服的料子太沉,走起来只能很慢很慢,慢慢走到刀的面前,手心攥紧刀柄,噌地一声把刀拔出来,高高举起的刀身和深深陷下去的地板,还有家主为此高高举起的手臂,都让人无比胆寒。
“上一任家主留下训戒……”
“是谁提他?”
严胜的语气突然变了,他似乎很讨厌有人提起他的名字,上一任。上一任是什么时候死的他都不知道,缘一和自己的磨难都是得益于他,严胜从不肯忘,他用刀对着刚刚提起上一任家主的武士,他轻轻挑起那人的头发,刀刃太锋利,轻易地将束起来的发丝全部斩断。
“从来没有效忠过上一任却要在我面前提起,如果没有效忠的机会你可以下去陪他。”
家主的目光毒刺一样扫过众人,蜂针一样扎在肉里如此疼痛。
“继国缘一”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大家都不知道。继国缘一难道已经从那逆来顺受的性格里长大了吗,似乎所有人都习惯性地把继国缘一当作一个毫无掌管家族能力的孩童,但是孩童的时间未免太长,而成熟的机遇又是那么渺茫。非要说,继国缘一其实是一个难得在战乱年代心存善念的人,所有的性格都是双刃的长刀,他既然会救那些受伤的流人,那么就注定会因为流人没有良好的道德底线而被越界多次,他既然会因为人的受伤而心软,就注定会被有意之人利用,本来就是如此,况且他身边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帮他筛选的人了。
“回去吧。”
家主的一句话这样落下,点醒在场左右的人,包括在竹帘后的缘一。侍女一直低着头趴伏在自己身边,缘一拍了拍她的后背,让她也离开这里。
所有人都退下之后,严胜原先的师傅还跪在原地,严胜没有赶他走,或者说是其他人都离开的时候,严胜的手扣在了他的肩头。
“师傅。”
“家主大人……”
“我印象里您很是忠诚的,怎么会和他们一起来想要欺负我?”
严胜语气轻快,但是身体依旧是站在师傅的身边,师傅的肩膀沉沉地垂下去,他的鬓角都花白了,这些年的日子将他身上的黑发都搓磨败了,却也能把缘一和严胜两个孩子抚养长大。这是时间的能力,同样也是时代作用在人身上的反射。
师傅沧桑的脸颊让严胜幻想起父亲老去的样子,但是父亲死去的时候估计也并没有多老,如果可以见到他苍老衰败的样子,严胜一定会一刀捅向他。
“你长大了,严胜。”
“您还记得我。”
严胜的神情有些松动,父亲的那些责骂对严胜很痛苦是真的,属于自己的师傅变成了自己和缘一共同的师傅也是让严胜痛苦的一部分,师傅变成了会被弟弟打败的人,变成了那个会在父亲面前讲“继国严胜是一个普通人”的人。严胜曾经也很恨他,离开家的时候他发誓有朝一日可以再回到继国家,他一定第一个打败的人就是师傅。只不过现在看见他如此可怜的样子,严胜并不想让他死。
“听说父亲把我的名字从家谱中删除掉了,他们都不认识我,继国家还记得我的,大概就只有你和缘一了。”
严胜的神色略显疲惫,他本来是那么在乎别人的想法,才想要让所有人都成为自己的臣子,现在脱去缘一的外套,记得自己是谁的人居然只有这两个人。希望被记住,被捧起来,当这样的心愿落空,严胜很久之前就明白怪他人都是无能的表现。在离开家的时候,严胜甚至抱有成为伟大的武士再次回家的心情,那时候时间慢慢退化了严胜对缘一能力的认识,每每在严胜觉得自己可以比得上缘一的时候,鬼这种生物总会给自己留下一道伤疤,伤疤越深就越是对自己的嘲笑。
最深的那道是在严胜为鬼杀队写下辞职信的时候,被鬼突然遏制住脖颈,然后鬼的爪子从后背伸过去捅穿他的腹部,差一点严胜就会半身不遂,变成废人。而后严胜就再也不敢想回家去了,他总是对着镜子看自己身躯上的疤痕随着人身体的生长而变宽变淡。
最后,他想缘一了。
放逐自己的人并不是缘一,而是父亲,被缘一打败的师傅,和自己。
“小的时候您经常陪在我身边,比起父亲,我似乎更喜欢黏在你那里。”
严胜慢慢加重手里的力气,他小的时候对父母有一种戒断的恩情,在父母之前的是继国家的家主和夫人,之后是缘一的父母,最后才是自己的父母,只要常常黏在师傅的身边,父亲看见了总会夸自己一句是一个刻苦的孩子,只要被母亲看见了总会伸过来她的手帕为自己擦拭不存在的汗水。而师傅那个时候说自己是天才,陪在谁的身边时间越长,小孩子的依恋情绪就会越明显,师傅的夸赞,他教给严胜的一招一式都如此熟练,让严胜不由得在他这里得到一丝有关父母的爱的转移。但是他遇到了缘一,如同父母一样,在缘一出彩之后,严胜身边的一切都黯淡下去了,如果非要说这之间还有谁可以类比那死去的父母,就只剩下他了。
“我真的是普通人吗,师傅?”
“我不知道,因为我也很普通。我正是被缘一打败了才懂得你是无法追赶上缘一的。”
严胜看见他毫无变化的脸,终于无法忍受他的沉默,手心的力气持续加重,压在师傅的肩膀,师傅的身体往下塌陷一些,严胜的神色就崩溃一些,眼角已经开始存蓄泪水,眼前的东西如同花瓣融化在水里一样变得不真切。
“你怎么就变老成这样了?!你站起来……你站起来,我和你再打一次。”
严胜抓着他的脖颈,失控一般抓着他的衣领,想要让他站起,手臂内侧隆起青筋,流在脸颊两侧的已经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似乎因为情绪太过激动,严胜的身体还踉跄了一下,两个人拉扯的身影在严胜心中就是他在拉扯那个将自己和缘一放在选择里的父亲。在他的眼中,对严胜残留着记忆的人已经融合了父亲母亲和师傅多人的情绪,他眼前慢慢模糊,分不清这个老人究竟是什么人。
“兄长!”
“缘一……别过来。”
严胜已经把师傅提了起来,缘一从竹帘后猛然站出来,他冲到严胜的面前,想让他冷静一些,但是严胜此刻只是想起父亲和母亲就无法控制心情。他和师傅很像吗?严胜突然想,他们两个人的自尊是否都是被缘一的能力重重碾压在地面上的那个人,缘一失手伤害了他们,于是缘一从此不再用能力威慑他人,于是继国家只留下两个被他伤害过的人才懂得他的实力如何,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失去武士精神的人们都不懂得如今的缘一是为什么如此束手束脚,也不懂得缘一究竟是几分真实。
太靠近缘一会被缘一灼伤,太靠近缘一的真实会被缘一的真实刺穿。这是对于普通的你我最痛苦的答案。
缘一站在原地,他看着严胜的手慢慢放下,而后师傅倒在地上,头靠近被严胜捅坏的地板。看见他这样,严胜别回头去,他让离开这间屋子。扭过头去就会看到缘一,正过头就会看见师傅,一看见他就想到自己,过去年幼的自己,还有未来可能被缘一灼伤的自己。
在缘一身边是否能够获得幸福,这是没有人能够回答的问题,因为似乎没有人成功过。在缘一身边的父母因为疾痛死掉了,在缘一身边的孪生兄弟因为他的天赋离开了,在缘一手下的武士因为贪念想要杀他,缘一从来都没有获得过长久的,稳定的东西,也从来没有在这动荡不安的关系里得到一丝关于爱可以落地的可能性。
要离开他吗?
严胜的心摇摆起来,只要留在他身边就不会获得美好的结局吧?他看见缘一从台阶上跳下来,双脚落在地面上,紫色的袍子随着他的跑动鼓起来,滑过地面,越过一层一层的地面,最后落在自己面前,蝴蝶一样,扑到自己的怀里。
“兄长好厉害!居然可以把他们吓成这样!”
缘一的声音在自己耳边这样响起来。小的时候他拿到了那根竹笛也是这样说的,和自己偷偷去放风筝也是这样说的,他总是在填补着缘一的一块拼图,这样能算得上厉害吗?严胜点点头,他用脸颊蹭过缘一的脸颊,像两只火红色的马匹相互缠绕脖颈一般,得到安抚的缘一很是兴奋,他用手紧紧搂住严胜的腰部,让严胜顿时有些呼吸困难,严胜想要挣脱出来,但是缘一越抱越紧,直到自己怀里的笛子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咕噜噜地转了好几圈,终于滚进了地板深深的凹陷中。
“换回来吧,缘一。”
严胜轻轻扬起嘴角,终于解开了缘一的桎梏后严胜吐出一口气,他又笑了一下,蹲下身去捡起竹笛,交在缘一的手里,但是缘一看不见他在笑。
13
如果我不说,那你注定不会懂我的心,如果你说,那我一定会懂你。人身逃离之后,是否他的心神也随之离开,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多次替代缘一出现在外面的后果就是严胜出现了严重的不分身份的困扰局面,在外面还好说,只要关上了门和窗子,自己一个人随着镜子梳洗,他总觉得自己是在为缘一梳洗。只要有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严胜总要将神色变得更加平静一些,像一个他幻想里的缘一的样子。
严胜从来没有和缘一讲过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他的梦想是随着周围环境的变化而改变的,或者说他在明白自己无法到达一些地方之后就开始认命,他的认命其实是他对自己的保护。梦想成为武士,是因为家族所托,因为缘一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弟弟,家族是一个需要有领袖的家族。梦想成为缘一,是因为缘一表现出来的呆滞和他那身天赋并不相符,自己更应该成为那个拥有强大力量去保护他人的人。
梦想停留在这里,是因为之前的一切都太难过了。无数漆黑的夜晚,鸟鸣,月夜,鬼所伸过来的利爪,都让严胜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命运。好疲惫,在企图保护他人的时候,自己已经浑身伤痕累累,还浑然不知。直到走到了这里,躺在产屋敷家的床上,成为他人的家臣,为他人挥刀时,才惊觉无法保护自己的人是没有任何资格保护别人的。
他这句话想留给自己,也想留给缘一。
如果他没有遇见缘一,并非说明他不爱缘一,而是因为他和缘一的缘分到此为止。而缘一的生命还在继续,不说缘一娶妻生子这样的话,因为不切实际,他想说的是,希望缘一就算是自己一个人在哪里生存,也首先要保护好自己。
这是一句很单纯的话,严胜这样幼年饱读诗书的人居然说出了寻常父母都会说出的话。在朱乃死前甚至不会思考到的话,严胜居然替她想到了。缘一不会受伤,但是他乞求缘一一定要平安,缘一不会被鬼杀死,但是月夜他巡逻至此却飞身跃回继国家的囚笼里。他对缘一有无法言说的担心,与此同时,他还会将那些说缘一不好的武士斩杀。
他把这样轻巧的祝愿写在笺纸上,随着火一起烧掉。自己的鎹鸦问自己为什么要烧掉,严胜回答道:“因为自以为是吧。”
缘一不会有什么不好,即使有的时候身上感应到皮肉的锐痛,严胜还是认为这是他训练疲惫的表现。直到缘一反复问他身上有没有痛的时候,严胜才想起来那些疼痛大概是来自于缘一的。
缘一的身上没有疤痕,意味着有人欺负他导致的缘一个人的成长是不可见的,他永远无法在痛苦中成长啊,只能在幸福中安睡。而浑身疤痕的自己注定会被痛苦打磨到丑陋和坚韧,在幸福中只能得到回头的软弱。他和浑身痛苦的缘一,站在一起像是蹉跎的命中之娃,赤身裸体地站在这个世界的中心,成为两个极白极黑的个体。
严胜很喜欢缘一拥抱自己,无论是那种轻快似孩童似的拥抱,还是情爱中缘一想要将他无限吞噬的拥抱,他都在此间得到了最大程度地安慰,因为抱着缘一的时候会想到一辈子就这样温暖下去,因为他的生命所正在经历美好的时刻,所以细胞叫喊着让他一直这样保持下去。而离开了缘一,作为他自己的时候,他会一直讨厌现状。
讨厌现状的人通常会有比较上进的大脑,严胜是在这样上进的大脑面前就算是回头也会被饶恕的那一个。无论是离开,回归,替代,严胜从来也不想说自己是剥离了人性的产物,就算有朝一日他变成了全然的鬼怪,完全的可怕生物,他也清楚严胜作为人的本质是什么。是追逐,是眺望,是关于头顶的太阳如何才能够将热和光转变为自己身上所能做到的。他希望自己可以强大,因为苦难实在丰富,而他的力气又是那么弱小。
看不见缘一的时候总是会看到天地的苦难,看得见缘一的时候总是会让自己变成天地中的一员。
“兄长为什么要皱眉头?你为什么看起来永远都不开心?”
“我很开心,缘一。”
严胜在说假话,他无法做到在缘一面前永远幸福,虽然一直强迫自己麻痹神经,强迫自己一直幻想着自己是被缘一紧紧拥抱着的那个人。
他说这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如他一般,无限地想要靠近缘一,但是却被缘一那种无可企及的力量打败,还有一种是如他家的那群武士,在并不全然明白缘一的强大到出现了人和人之间的沟壑又坚定地相信缘一是一个缺陷的人。
不知道哪一种是正确的,但是这两种必然都是缺乏了某些真实的。
他要抬起手拥抱缘一,本质上,还想要拥抱自己。
“我很喜欢你抱我,你可以一直拥抱我吗?”
严胜问他,只是把门扉合上,窗子关上,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两个人就如同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在那团肉和水铸造的堡垒里,骨头还比较脆弱,肉体还尚且算不上漂亮,世界的一切都可以抛弃,因为世界出生的本质并非是留给人类站立的。如果要说土地为何要坚韧,衣服为何要柔韧,爱为何要如此惊心动魄,是因为人类出生下的双脚总有一天要站立,皮肤总是脆弱到需要轻抚,而心总偏爱无法稳定的情绪。
感觉自己是爱缘一的,又感觉自己占用了缘一的名字是不稳定的,于是这样的心情反复割伤着严胜。严胜在接受缘一的拥抱后热烈地亲吻他,作为缘一的礼物。
“我很开心,缘一。”
这个时候严胜还能够分清自己和缘一。
“但是你看起来要哭了。”
缘一用拇指擦去严胜眼角的湿润,这点湿润谈不上是眼泪,只能说是一些轻微的情绪。
“我只是,不知道我要去到哪里。”
严胜的双臂搂住缘一的脖颈,用脸颊轻轻蹭着缘一的脸,冰冷的鼻尖挑逗温暖的鼻尖。
“或者说,我不知道我的命运是怎么样的,命运要把我们兄弟推向何方?”
缘一用手掐在严胜的腰部,强迫严胜和自己分开一些距离,好让自己看见严胜的脸。
“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这个答案呢?”
愚蠢的缘一啊。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不被命运捉弄。你还记得我为什么要走,如果我不走,走的人就是你,进入鬼杀队的人也是你,我会怎么样?”
“你会成为比我厉害千百倍的家主!”
缘一这样说,他说着,晃动起头来,才意识到自己的耳坠已经早早给了严胜,严胜成为了那个最靠近缘一的人,因为太靠近阳光,因此他被烧得浑身上下都变得略微枯槁。他是被装进缘一套子中的严胜,不是真的严胜,也不是真的缘一。但是缘一只能是这样的形态了,那他呢?为此追逐多年的目标已经变成现实如此两样。
“不是这样的,缘一,失去了你的我如果还要留在这样的家族里,我会很痛苦。”
正是因为自己选择了一条路,才不会让自己的人生变得麻木,如果那日做选择的人是缘一,那他就一辈子无法放弃追逐缘一的执念,最后变得疯魔。
严胜摇摇头,他耳朵上的坠子砸在脸上好疼。这是母亲给予孩子的祝福,但是这份祝福深深嵌入肉体,只要表示否定它就会伤害孩子的脸颊。严胜以前很喜欢缘一的这幅耳坠,因为它颜色鲜艳,晃动起来声音清脆好听,最关键的一点是这是母亲的爱。偏心的爱。对弱小的爱和对天才的爱都给予了缘一,而严胜对待缘一居然也是如此。
严胜伸出手,把自己耳朵上的坠子摘下来,戴在缘一的耳朵上。遮盖了面容的缘一戴回了属于他的耳饰,这像是自己偷偷戴了缘一的东西。而迷失,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他从来没有追逐过爱,因为严胜其实并不具有爱的意识。他不相信世界上会有平白出现的爱,所以加倍的努力和付出都是交换爱的筹码。为此不停地追逐,追逐,追逐直到面前出现了一个神秘而美丽的人。
继国缘一。
在他毫无保留的光辉下,严胜先是被打动,而后在这片广阔的光辉中相形见绌。
“有什么好否认的呢?难道有什么会让你忘记我吗?难道有什么会让我忘记你吗?”
缘一不懂,他甚至不懂童年时期一点选择的差别都有可能将两人牵引到人生不同的答案处。严胜已经无法说出话来,他扮演着的缘一实在是太真实,恍惚间已经分不清面前这个太像自己的人究竟是自己,还是缘一?严胜潜意识里开始感谢缘一的斑纹了,谢谢它将自己和缘一分割开来,好让自己不会迷失在某一个方向中。
当你见识到我的心,也许你会发现这世界上对待你也就只有两种人。两种人作为黑白棋子,而缘一你会是棋盘,落在你身上的看法不重要,严胜的心也不重要,但是你需要知道,就算有一天你狠狠地伤害了严胜的心,严胜依旧会说:
“但是我不想忘记你,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
这句话应该是缘一来说,或者是那些欠缺了严胜的爱的人来说。
严胜应该是那个不会被忘记的人,应该是那个被爱着的人,缘一对爱的缺乏是他留给严胜长久地注视和崇拜,这样的东西是不是有些太匮乏,他说不出这辈子对严胜的爱会发展到如何地步,他只能做。做到为严胜赴汤蹈火,做到为严胜刀下留情,做到无论是亲密无间还是刀剑相向,他始终有一步是留给严胜的。严胜不会说爱。
面前的人用手擦去自己面上的泪水,却好像是遗忘了额角的地方,为了避免擦去什么痕迹一般,手指狠狠地掀走眼泪,只看一张脸黄白相间,花猫似的展露在眼前,耳朵上的坠子晃动起来。
他对缘一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想忘记你。
缘一扮演严胜的时候总是想,自己一定要亲和一些,学着兄长的样子微微浅笑即可获得侍从的尊敬,只不过真正落在他这个位置上才有些懂得严胜,懂得坐在帘子后面看着兄长做得到而自己近乎是一个笨拙到无法理解的人的时候才明白严胜的心为什么总是皱巴巴的。柔和如此的严胜的骨头是很坚硬的,在柔软的皮肉外壳下。严胜的嘴角从来没有真心实意的笑。他想要坐在严胜的阶下,成为他的刃,他的刀,或者他活在世界上的证明。
缘一不想要再推开严胜了,他抱紧严胜,用牙咬住严胜的耳垂,用手擦去严胜画上去的斑纹。
“你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吗?如果你有朝一日会忘记我?”
严胜看着镜子里被拥抱着的自己,他已经看不出来自己是谁了,或者说自己究竟是谁?缘一的手法真实不好,严胜想,他的脸怎么能花成这样。
“但是,我不想自己再分不清自己和你的样子了。”
“我想要你只是成为你,不要成为我,也不要离开我,离开你的滋味简直太难受太难熬。”
严胜心里沉了下去,他照着镜子,擦去自己脸上的粉饰,用力蹭了蹭自己脸上的斑纹,却发现怎样都蹭不掉。
“缘一,为什么我这里的斑纹蹭不掉呢?”
他慢慢松开抱紧着对方身体的手,发现自己始终对着镜子,最后居然失去了对镜中之人的认知。是从还给耳饰的时候开始,缘一已经忘了自己是谁?还是早就在最一开始,被抛弃,被讨厌的那个下午,他已经把自己当作了严胜。如果他是严胜,他留在这里,那么这些年的孤独痛苦,对彼此淡淡的仇怨,究竟是来自于严胜,还是来自于缘一。对方所说的那句如果选择相反的道路,结果可能不一样的话,究竟要怎么验证?
“因为你这里天生就有斑纹,你怎么把天生拥有的事情也忘记了吗?你天生拥有哥哥,也拥有父母,也拥有斑纹,你不是答应我这些你都不会忘记的吗?”
这才是严胜吗?
缘一恍然无措,他扑过去要去翻看母亲的日记,上面留着朱乃的名字,第一页里她讲述丈夫是如何给予这两个孩子姓名的。
在第二页,就是在严胜放弃翻看的第二页,上面写,她生下了两个长着胎记的孩子,一个孩子先出生,哭声很大,不需要产婆多用心就能知道他绝对健康,额头和下巴长了胎记,就是哥哥,另一个孩子后出生,出生时哭声很小,额头长了胎记。只是第一眼看见了而已,等到把孩子抱到孩子父亲面前,哥哥的斑纹已经不在了。所以朱乃说,她始终相信总有一天缘一的胎记也会消失。
缘一用沾湿了的手帕反复擦洗两个人的脸,他把耳坠丢在地上,把笛子放在两人中间,赤身裸体地相互看向彼此,最后用手帕擦掉额头的灰尘,脂粉,还有一点点有关命运的印记。
在那个浑身满是伤疤的人的脸上,额头和下巴都生长出漂亮的如同火焰似的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