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宿傩站在电梯里等着伏黑惠出现。
期待是一件很折磨人性的事情,两面宿傩拿出自己全部的人性来供其消磨。等待伏黑惠的过程真是太慢了,两面宿傩啧了很重的一声,按他的安排伏黑惠应该在这个时间登上电梯,并在六分钟后准时到达顶层。他在办公室里提前布置了一堆花卉,在这千年的相处中,伏黑惠对花鸟植物的热情比人类要高上很多,因此两人的宅院也设在相当古朴的深森边境。为了今天这份惊喜,两面宿傩简直殚精竭虑,原因无他,对于这个相伴千年的伴侣,两面宿傩想用现代人的方式进行求婚。
这个时机来之不易,两面宿傩也是最近发现伏黑惠会对网络和现实中的结婚仪式抱有目光。以前两面宿傩就是将做工精细的白无垢怼在伏黑惠的脸上,伏黑惠都不为所动,觉得繁琐异常。如今这样几乎就是在暗示自己,伏黑愿意答应有关结婚的想法。
两面宿傩越是上浮,他的心就越是阴沉潮湿。熟如他们二人,居然也会产生:如果惠不同意怎么办的想法。
电梯直上几十层,上去之后人会有一瞬间的人腾空感,往楼下看去,所有的人都变成蝼蚁大小。
“人类的发展真是迅速。以前只靠飞才能看见这么小的人吧。”
两面宿傩和伏黑惠那一天这样打趣道,一只手揽住伏黑惠的腰,另一只手没什么力气地挑逗他的发梢,偏偏像一根草似的挑逗伏黑惠的脸颊。伏黑的脸颊瞬间扫上一片红晕,他很能忍痛,却对瘙痒毫无抵抗能力。
“别这样……在这很尴尬吧。”
“有点想念你使用鵺的样子了,真漂亮。”
两面宿傩又在自顾自地说话了,伏黑惠想。他确实在摄影技术发达的年代里拒绝频繁使用术式,影子里冒出玉犬和成山的兔子已经在二十年前就开始被捕捉影像了,如果还有一只类似于大楼大小的鵺冒出来,伏黑惠不知道自己要躲到哪里才能够拿着钱供养他和宿傩,又能躲避人类社会的捕捉。
只是想到这,伏黑惠圈住自己的身体,抱胸站在玻璃前,他变得很像一个现代人,头发长度适中,衣服是一家外国品牌的成衣线,版型经典,颜色做的是很衬伏黑肤色的蓝色。两面宿傩的衣服也是他挑选的,两面宿傩懒得考虑这些,他不喜欢融入人类环境,按他的话来说,怎么样都能活下去,他更喜欢和伏黑惠一辈子呆在古老的庭院里过下去,所有人都没资格讨论他们的身份。只不过伏黑不同意。对于他们是否还是人类这一身份,伏黑惠永远拒绝讨论。
他们站在硕大的窗前,等到天色慢慢降下帷幕。两人背后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要到离开这里的时候了,所有人归心似箭,只有他们两个站在那里。这样的景色永远在发生,时间似乎选择不再在两人身上流淌下去。
伏黑惠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总有人死总有人活的时间道理,不过谁都可以死掉,两面宿傩总是这样陪在自己身边,过了千年也还是如此。虽然这样说着习惯了的话,伏黑惠依旧不习惯两面宿傩这样在别人面前挑逗他,这让他浑身鸡皮疙瘩都会密密麻麻地扎向对方,绿色的眼睛幽幽地飘过去看向对方的脸颊。
“你还是老样子。”
两面宿傩的声音就在自己耳边吹着,像一阵太猛烈的,来自热带的飓风。太扰人了,伏黑惠两面宿傩的侧腰伸出手,狠狠用力拧了一下两面宿傩的腰侧。
腰侧那里有两面宿傩的旧伤,伏黑惠总在他生气的时候这样回答两面宿傩,作为惩罚。两面宿傩在那样的力气下通常会表现得很脆弱,弯腰曲背,捂住自己的伤口,半跪在伏黑惠的面前,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惠的手,尽管罪魁祸首是伏黑,他也依旧选择抓紧惠的手。
就像是这个伟大的诅咒之王没有其他可以停泊的地方。
就像是他一辈子的脆弱都只在惠出手的一瞬。
虽然两面宿傩的表演意味很重,但事实却是这伤口非常严重,一直维持着未愈的状态,太过用力或者咒力使用不当就会把新长出来的皮肉撕扯坏掉,从而渗出组织液和血来。两面宿傩因为旧伤常常疼痛也求助过新时代医术,医生看着他的片子问他这伤是怎么搞的?两面宿傩呵呵一笑,看着医生,捂着自己肋下的伤口,说这里是我妻子用刀捅的,他很厉害吧!在医生鄙夷和恐惧的眼神里,伏黑惠就只是在门外站着,听着他关于妻子的称呼,淡淡的神色没什么太大的波澜。他们并没有举行关于结合的仪式,尽管相伴多年。
伏黑惠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的包袱一样,他和两面宿傩在一起生活了千年,一千年前他们还是所谓针锋相对的正反两方,现在居然苟合在一起这么久。久到在史书里都要翻很久才能找到两个人的名字,即使翻到那一页也只剩下由于年久而留下的灰尘。没什么人翻阅,也没什么人在乎他们的名字和身躯葬在哪里。
伏黑惠经得起两面宿傩的一切折腾,却又总是表现出相当不耐烦的语气。就像是他不在乎两面宿傩一样,恨不得他的伤口再次崩塌,恨不得把他从高楼上推下去,恨不得两面宿傩就在千年前彻底死了别再纠缠自己一样。当然他一件事也没能真正办成。
按理来说,他没有爱两面宿傩的动机的,伏黑惠想不明白,转生回来的旧相识也几百年问他们一次。为什么。伏黑惠看着每一个时代的两面宿傩都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知道。”
“不知道?!这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伏黑惠的目光很淡,落在两面宿傩的身体上,脸颊上,还有无数次企图用术式刨开自己身体的手指。
“总之,没有人会陪我这么久了。”
两面宿傩将这句话奉为至理箴言,在每一次挑逗伏黑惠以致伏黑惠崩溃暴起的时候,他都会这样回答惠。
“如果你把我打死了,那就没有人再陪伴你了。”
伏黑往往在这句话之后不再下一步动作,而是扶起两面宿傩的身体,查看他的伤口,并且让他去睡那张比较大的床。
伏黑惠对那个伤口的心态很是愧疚,当然只出现在两面宿傩对此伤口作出痛苦表情的时候。寻常情况下,两面宿傩依旧可以只用一只手就杀掉这个城里三分之一的人。
两面宿傩其实是会反转术式的,但是伏黑惠从没见过他用这术式成功治疗自己。也许是因为时间太久,或许是因为当年这一刀太深。两面宿傩用这个刀口捆绑了伏黑惠一千年,伏黑惠对此没有异议,但是转生来的旧友依旧抗议。
“不公平吧惠……你也被他打伤了,这不是扯平了?”
“但是他的术式只能让伤口变轻却一辈子好不了。我的伤,多年前已经无所谓了。”
伏黑惠忧心忡忡。虽然这并不是他待在两面宿傩并和他持续多年上床的原因,但是面对一个长年居于枕边的人,伏黑惠始终选择失去石头心肠而选择用自己细长的手臂圈住两面宿傩。他不希望自己无情。
于是这样的陪伴变得温情异常。伏黑惠会在两面宿傩的下体还插在身体里时找他索吻,求他留下一点痕迹,用双腿间的温度暖着两面宿傩的手。两面宿傩很受用,这样的关系持续到了现在。
他们也经历了很多次战乱年代,两面宿傩选择一手斩死所有企图侵入家宅的外人,而伏黑惠选择了一把咒具,一柄十影法使用者最适用的刀。
在那个战乱年代伏黑惠曾经偷偷降临禅院家,以禅院外家的身份帮助其度过难关,那个时候咒术就已经开始每况愈下,家族难出传统术式的孩子。当刀尖和炮火指向禅院家的牌匾时,还是伏黑惠挺身站在大门的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雕刻着伏黑二字的长刀。
单薄的身躯裹着一层非常细腻的纱,狂风卷起来只能看见伏黑的身形,形同青竹,脸庞冷肃,再往后看去,两面宿傩就站在他的背后,青面獠牙。
两面宿傩不同意伏黑回去,他满脸不屑地抓住伏黑惠,只要想到御三家的任何一个人,两面宿傩都并不会很开心。
“真的要去?你不是最恨他们?”
两面宿傩用一杯酒换来伏黑的刀,推杯换刀之际,两面宿傩在豆大的灯光中伏黑的眼睛隐隐发蓝,而他自己却睁开了合上已久的附眼。两面宿傩盯着伏黑惠,而伏黑惠也难得没在这一点上和两面宿傩争论,他说我想还清。两面宿傩嚷嚷着说禅院家当年把你赶出禅院家,又在大战来临前逼着你上阵,这种情分究竟有什么值得还的。
伏黑惠看向两面宿傩,因为喝了酒,眼睛变得亮晶晶,眼皮绯红一片,像波光下的云母。
“感谢他们让我遇见你。”
两面宿傩听完有一瞬的开心,继而脑子转了过来,发了雷霆,站起身来,一掌拍在精致的桌木上,大喊大叫,非常粗俗地骂道:“你非要谢什么?你怎么不谢老子,是老子爱你又不是他们求来的。”
伏黑惠张了张嘴,他很想说如果不是禅院,那他可能这辈子都无法遇到两面宿傩,尽管百年前是禅院不顾自己,把自己推向两面宿傩的战场,但是他也在那场战里活了下来。更何况,本来人世间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伏黑惠相信公平不假,但是他更相信公平并非时刻准时。他必须接受不公,并且明白自己的强大可以拯救很多不公下的弱者。
他想要帮助禅院,几乎像是一颗飘摇过海的椰子想要留下根一样的心情,如果禅院就此消亡,那么伏黑惠一名没有来源不说,禅院之名也会先于惠死亡。
“我不想做丧家之犬。”
“那你就改姓叫两面好了,反正你也……”
“我并没嫁给你吧,宿傩。”
宿傩哑火了,他没再说话,悻悻坐下,身躯挡住了伏黑赏月的目光。两面宿傩此刻沉思让伏黑惠嫁给自己的可能性,但是看着伏黑惠的样子大概是不会愿意的,对于伏黑一姓的眷恋,和自己在人鬼还是诅咒之间身份的晃动,这都不是一个最佳时间。两面宿傩噤了声。伏黑惠自知这句话说得有些许过分,但是事实的确如此,他不想禅院消失,也不想从此丢了姓氏的源头,丢了家,他有一点自己的执拗,宿傩撇撇嘴,嘴角明显垂了下去。
“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早早死了。”
伏黑听闻皱起眉,手指抖得酒也拿不住了,洒了半身,像是伏黑的眼泪。
“如果你真的觉得和我相伴这件事太痛苦,那我可以先用这咒具杀了你,再自杀,反正我也不会什么反转术式,我们死了也就死了。我不在乎。”
伏黑抢走两面宿傩面前的刀就要拔出来,虽然他没有真的刺向宿傩,但是宿傩却是难得一见地越过那道桌子,然后抱住伏黑惠的身体。拳头下的刀柄真是硌人。两面宿傩想。
“我没在说真心话。”
“那你为什么偏偏说出来气我……你明明就知道我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来活下去的。”
伏黑以为只有两面宿傩懂,刚才宿傩说不如早死的时候伏黑有种被背叛的情绪,伏黑顿时如同降入冰点。
这长生是一种惩罚,神罚,伏黑发现自己连着两年的身体容貌没有任何变化后多次企图自戕,他说自己不配这样拥有长生的资格,不如草草死了。伏黑选择黑刀这类咒具,他不肯承认自己已经变得不人不鬼,却在死亡器具上格外细心地选择了特级咒具,他怕自己死不了。刀刃每一次划开身体的时候,反转术式那一团白火都在焦急地寻觅他。宿傩救了很多次伏黑惠。
也不知道是在哪天开始,伏黑惠突然想活下去了。泪流满面地选择了这个结果。
宿傩当然知道。在伏黑付出了这么多之后,他贸然地说出不如早早死了,就像是选择否定伏黑惠的人格,他比黑刀的伤口更加锋利,更懂得如何伤害伏黑惠。
两面宿傩跪在地上,抱着伏黑惠,用巨大的影子笼盖伏黑的身躯,希望他能够因此得到安全的心情。
“我不会再这样了,惠。我很爱你。”
“你总是说你爱我。”
伏黑惠的声音在自己怀抱中响起来,两面宿傩知道伏黑惠哭了,哭得很小声,估计也哭得很难看,强撑着自己的意志,逼迫着自己一定要活下去,最后还要否定的心情简直太糟了,伏黑惠想。
“如果禅院消失……那我就失去了作为人的家了,宿傩……”
伏黑惠明白两面宿傩永远自我,永远强硬的意思,尽管两人出发点都处于伏黑惠这一原点,但两人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境地,两面宿傩无论如何也不懂得为何伏黑惠会选择迟疑,回头,以及痛苦。似乎痛苦是伏黑惠生存的第一动力,没有痛苦的抉择,伏黑惠就不会选择平静地存活下去。相对来说而两面宿傩的观念却无比直白,谁去死都无所谓,只要伏黑,只要伏黑。这类观念和伏黑的思想完全相克,如果说伏黑坚守的信念类似于一棵树,盘根错节也好,只要看见就一定知道心和爱都是堪比入天的大小,那么两面宿傩一看就是就是浑身散发尖锐气息的仙人掌,只有拔起来才能懂得其中含义。虽然两面宿傩不懂,但是他明白伏黑惠不肯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人活着,就像是世家小姐不会选择和浪人结婚私奔,而会选择一辈子寡身一样。
如果无法选择宿傩,那活着没有意义,如果无法顾及禅院,那过去就没有意义。
为了保全现在和过去的两相平等,伏黑有自己的十字路口,不得不保存两条路的完整,不得不把身体系在这两道十字路上奔跑的马上,尽管自己会被这两种意义来回拉扯,直到身躯撕裂还要在两路狂奔,但是这是伏黑惠的生存法则。
他们在灯火里对视,喝酒,然后做爱。
“其实我还是恨的。但是不太想看到那么多人死。”伏黑惠把头露出来,搁在两面宿傩的肩头,在家里两面宿傩总是使用原身示伏黑,虽然这样的身体对伏黑已经没有任何威慑作用。两面宿傩半张非人的面孔慢慢瞥过去,看着伏黑惠柔顺的发尖是如何在这冷月里翘起来的,又是怎么在自己的手心里服帖着和自己的手指一起摆动的。
两面宿傩皱着眉,说你总是这样。
“如果你狠心一点,那我也不会只有这一处伤。”
“如果我狠心一点我会在身体里面藏毒,让你第一次睡我的时候就死于马上风。”
“我说真的。”
“我也没在开玩笑,宿傩,我们已经不顾外人生活得太久了。我再恨禅院,也无法改变禅院人生下我。我再恨你,我也依旧选择和你在一起。”
伏黑惠看见两面宿傩的附眼慢慢合上,那一点通红的颜色消失了,伏黑惠抓住宿傩的手很冷,他知道宿傩并不同意伏黑惠入世,再次参与御三家的事情鬼知道他们会不会像以前一样一遇到问题困难就把伏黑惠推出去。
“你放心……诅咒之王如果担心,就和我一起去。”
伏黑惠垂下眼睛,就像他们第一次做爱似的,顺从,保全自身,还有一点倔强。虽然不懂伏黑惠的倔强能否当饭吃,但是两面宿傩很喜爱倔强的人,这份喜爱在伏黑惠的身上显得尤为情色。
伏黑第一次做爱的时候是在伏黑惠征讨两面宿傩失败的夜晚。伏黑惠那个时候才只有十几岁,被禅院家推出来以担大任。彼时年少的伏黑惠身体都刚刚定型,骨骼还没撑起来,白嫩的皮肤在两面宿傩的抓握下变得通红异常,像是血就在那一层牛奶色的皮肤下渗透。两面宿傩把他吊起来挂了几个时辰,再放下来的时候伏黑惠已经头脑发晕了,握着两面宿傩的手臂看不见前面,浑身赤裸也已经顾不上那么多的为两面宿傩做口交。伏黑惠坦白,如果没有这些性虐待的日程,他也许并不会对两面宿傩动那么大的杀心。虽然两面宿傩没死。
两面宿傩究竟是在哪一天变成这样的他也不知道,总之他越来越懂得怎么样才能让伏黑惠开心的在床上笑着锤他的身体,说上几句情话,再慢悠悠地睡着,直到天方大亮。
至于之前遇到的问题,伏黑惠确实没有得到一次婚礼,或者一次仪式的机会。他们之间都非常默契地只在那一次夜里提过,在得到伏黑惠的眼泪之后,两面宿傩选择闭口不谈。
时机不对就是永久的不对。等待伏黑惠了然的时间比等待一个普通人明白的时间要长得多,伏黑惠可以有几十年来挥霍,普通人不可以,因此他的迟钝和他的坚强都在漫长的时间里有了一个出口,只要时间够长,伏黑惠总会想清楚一件事。两面宿傩的确等到了。
伏黑把那柄咒具留给了禅院家,希望禅院不会因此没落,这是属于伏黑惠的祝福,当然,也是两面宿傩的。两人在那把咒具里放下祝福,咒力,和一些眼泪一些爱,非要用时可以拔出来。这是两面宿傩的妥协,有关伏黑惠的情谊深深扎在地下,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选择摘走,摘走了伏黑惠,也会摘走他的人生,抛弃伏黑惠他便讲不出来一二来。
两面宿傩是最近才想和伏黑惠求婚的,他见识到社交媒体的厉害,像他们两人的身份地位的人一点信息不被透露是不可能的。两面宿傩近几年一直在派遣转生回来的里梅寻找品质足够好的宝石,在两人办公的房间里,两面宿傩暗暗锁上了一个匣子,专门用来放置里梅选择的宝石,两面宿傩在这方面极为挑剔,像选择伴侣一样,他总觉得会有一个更完美的出现,直到伏黑惠,直到那颗能够和伏黑惠相配的宝石出现。
两面宿傩习惯自己开车回家,载着伏黑惠回到千年老宅的路上伏黑惠总会显得很自然,伏黑的侧脸在逐渐变暗的森林里忽闪忽灭,睫毛浓密着插过去,两面宿傩甚至能够感知到伏黑惠睫毛煽动时的风流,独属于两面宿傩的技能有很多。开车的时候,两面宿傩会选择原身,他会在原身出现时用附手抓住伏黑惠的手背,用手指摩挲着伏黑的皮肤,主手扶着车把以免出现一点意外,尽管伏黑惠对此没有任何反馈,但是他不断眨动的双眼让两面宿傩清晰地懂得,伏黑在哭,尽管这个孤僻的人好像已经进化出了无眼泪式的哭泣法,但是,伏黑在哭。尽管面上没有在哭,但是心里在哭,尽管心里没有在哭,但是眼睫毛在哭,尽管这都没有在哭,两面宿傩以后考虑用纸巾擦去他眼泪的问题。
“绝对不会让伏黑觉得孤独”的话题就是在这时候被两面宿傩想到的。为了避免孤独的可能性,为了让伏黑惠依旧都继续烙印下有关两面宿傩的痕迹,为了伏黑惠不会再说出没有家之类的话,两面宿傩下定决心一定会向伏黑惠求婚。当然日期就选择了今天,十一月十六号,伏黑惠的旧历生日。尽管在日本此地全面西化多年的土地上,也就只有两面宿傩会想到这个日子。就连伏黑惠自己都几乎忘了旧历和新历的分别是在哪一年,他不在乎年份的逝去。
两面宿傩把戒指揣在兜里,焦急地抚摸着口袋,生怕它掉下去,类似一些记性不太好的旅人会在各种场合祈求身份卡不要丢失一样。对于两面宿傩来说,这枚戒指就几乎类同于有关自己和伏黑的身份证件。在求婚结束之后,如果伏黑同意,那他立马会准备一系列现代人所追求的有关蜜月,旅行,和结婚证件的办理,这些东西都在两面宿傩的待燃物中,伏黑惠作为引线。
而现在的问题就在于伏黑惠没有出现。
两面宿傩给里梅打了电话,问他不是已经考察好伏黑惠习惯来到的时间了吗,现在人又不见是为什么。里梅倒是毕恭毕敬,说自己不和伏黑住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没有按时来到。
“那我要你有什么用?不如直接跳下楼以死谢罪啊。”
里梅依旧语气平和,询问宿傩出门前没有多注意伏黑的状态之类的事情吗。两面宿傩皱着眉,他说今天之前他特意和伏黑说好自己今天要自己上班去,有一点自己的事情要去做。伏黑没什么别的意见,也没询问原因。宿傩猛然想到伏黑出门前给了自己一个吻,落在附眼之上,就出门了。只是宿傩当时的心全然砸在自己口袋里的戒指中,完全忽视了有关人是否会按时到达的问题。没有宿傩,伏黑惠会比之前到得更早,因为他不必考虑宿傩的习惯和感受,他任由时间被宿傩浪费,这是他情愿。
“所以,他已经到了。”
两面宿傩声音微震,随着电梯直达顶层,两面宿傩面前的大门缓缓开启。
“不好意思宿傩大人,我看了监控,确实已经到了。伏黑先生比你早到了很久,很久。”
手机里在放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两面宿傩想。他设计的惊喜完全被里梅破坏了,虽然并非全然里梅的问题。两面宿傩挂断了电话,面对一层楼的布置,伏黑的身躯显得如此渺小,他就坐在工作的椅子上,轻轻往后斜靠着,欣赏那些花卉,任由一点花粉和花瓣掉落在自己脸上和身体上。两面宿傩就站在原地,看着伏黑惠。他知道聪明如伏黑惠,应该早就猜透自己的动作了,宿傩静静看着伏黑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周身式神环绕,几乎像个吵闹的动物园。两面宿傩骤然想起当年他就是这样朝老天许愿,如果能够一辈子看见这个人活着的呼吸,那他可以放弃关于死亡的权利。
两面宿傩从出生起就知道死亡是对他的奖励,他被授予类似死神的能力,如果死亡自然也会在黄泉担当着王的角色。但是在面对伏黑惠无数次的注视,呼吸和冷酷中,两面宿傩逐渐迷失了对于死亡的追求。他向上天请求责罚。当然两面宿傩也被降下失去这段记忆的惩罚,他开始在活着的领域里苦苦追寻活着的意义,和伏黑惠携手在无法死亡的牢笼里,两面宿傩一直都没想起这是他自己要求的。这惩罚是他倾心于仇敌的代价。事到如今,千年以后,两面宿傩居然才想起来为何会有不死的问题出现,是他贪图了伏黑的人,希望伏黑惠能够一直以人这一身份存活下去。
自私的诅咒许下了自私的愿望。
两面宿傩靠在墙壁上,攥着自己手里的戒指盒,不愿意再靠近一点。
伏黑发现了他,拍了拍身上,问两面宿傩为什么不过来
“惠……”
“怎么了?你变得很迟钝。”
伏黑惠站起身来,他的衬衫塞进裤子里,露出紧致的腰部线条,起身的时候手指撑在身体两侧,像一只鸟一样。
两面宿傩不清楚伏黑惠会不会飞走。
“是你的奖励要来了吗?”
伏黑惠踮起脚,用手臂围住两面宿傩的脖颈。他的手指轻轻抚摸过附眼的位置,这让两面宿傩突然变幻出原身的形态,衣料都是特制的,为了适应两面宿傩这些变化,伏黑惠用了不少力气。把手伸进两面宿傩的口袋里,伏黑惠惊讶地掏出那个盒子。
“你的?”
“给你的。”
两面宿傩的声音沙哑,他不清楚要怎么向伏黑惠表达是因为他一己私欲,才让自己和伏黑惠同时存活千年。如果能够一同死去,其实也并不算一件坏事,至少伏黑不会因为人间的事情愁苦,回头,并且拉扯两方。
“正式一点,两面宿傩先生。”
伏黑惠把盒子递到两面宿傩的手里,那枚极致绿色的戒指就在微光下爆发火彩。
两面宿傩想要单膝跪在地上,没想到伏黑惠先把脚垫在他膝盖的下面,并辅以轻柔的语气,说地面太冷了,而且这么大的动作,伤口会伤到。
两面宿傩不怕冷不怕伤口反复,一直都不怕。只是伏黑惠怕惯了,伏黑惠爱人的能力在于他会用两人各自看待爱的方法对待两面宿傩,而两面宿傩交给他的是用自己爱人的方法对待对方。伏黑惠永远是一个天才。
“亲爱的伏黑惠先生,在正式求婚之前,我能够先告知于你一个属于我的秘密吗。”
两面宿傩开口。
“我还不知道在我这里你有秘密。”
伏黑惠道。
“其实你我长生并非偶然。是我一厢情愿要让你留在我身边请求的惩罚。”
两面宿傩死死盯着伏黑惠的面庞,在看见伏黑惠拧着的细眉之后,两面宿傩心中的石头不断下沉。
“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伏黑惠开口,他拉住两面宿傩的手,轻轻抚摸伴侣的脸庞。
“我一直不知道的是,你请求了我们长生,究竟是以什么形态。是鬼,还是人,还是诅咒?”
伏黑惠的鼻尖对着两面宿傩,他冰冷的鼻尖贴上来,两面宿傩的眼睛此刻通红可怖,周围式神全都躲避遥远,只有伏黑惠一人选择靠近。
“人。”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只有作为人这种低等的生物存在,神才会允许我们长生。”
伏黑惠的眉毛终于不再痛苦,他很开怀地笑了起来,顺便半身蹲下去,压在两面宿傩的大腿上,亲吻着两面宿傩的附眼以及嘴唇。手心放在那两面宿傩伤口的位置,企图让两面宿傩在这个姿势里也并不会扯到伤口。
“我没有在痛苦……”
伏黑惠说。
“我只是不知道在你这里,我应不应该做一个人而已。”
“你觉得做人很好吗?”
“有你就很好。因为人能够懂得爱人。”
伏黑惠让两面宿傩起身,他在那堆毛茸茸的式神之间找来找去,最后翻出一把刀。那把留在禅院家的刀,为了庇佑后代幸福,伏黑惠和两面宿傩将咒力封在里面,祈求上天眷顾。
伏黑惠自顾自地拿起那枚戒指,微微责怪地说这戒指有点扎眼,会被人非议,如果做成耳钉还不错。说完这话,伏黑惠就把刀扔在两面宿傩的身前。
“我会永远选择和你在一起,即使我恨你。”
伏黑惠在那刀刃里藏下这句话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