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维

  1 葬礼

  收养带土的宇智波斑死了,带土说他死得不好,从死的那天起到下葬全都是雨天,浑身上下都是湿漉漉的,没有人喜欢扶着一具随时有可能从肩膀上滑落下去的,充满雨水和泥土气息的死人棺椁。

  和带土一起抬棺的人是直系的兄弟,唯一可以说是一起喝酒的人叫宇智波富岳,比带土大十几岁。至于其他人,带土和他们的关系并不亲近,但是不至于相互为难,在棺椁的头部站着,然后费了力气把死去的人连通那一座沉甸甸的,带着雨水的盒子举起来,垫在肩膀上,用手扶着,带土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拉,像是练习了很多次一样。

  宇智波斑没孩子,也没结婚,宇智波带土只是因为有天赋所以才会被宇智波斑收养,有着他罩着自己,带土其实没怎么吃过亏,站在宇智波这样的家族里他也可以站在第一排。

  身后的人在哭。

  带土面无表情,富岳怼了怼他,让他至少伤心一些,大家都看着他呢。

  带土看着自己的手心,他狠狠地用另一只手掐着手心上的一块肉,发现长期干活后手掌的肉已经近乎一块死掉的,没有触觉的树皮。他又皱着眉毛,掐了自己小臂内侧那块更加细腻的肉。掐起来,指甲剪得极短,插进皮肉里,那一小撮皮肉粘连着被捻了起来,抚摸过指甲下的指肉,细微的疼痛一点点携带着麻木的气息传到大脑里,但是依旧哭不出来。

  他想,这不正是宇智波斑一生所求?他为什么要哭?他不仅不想哭,反而想笑,想大笑,想掀开宇智波斑的棺材板大笑,对着他苍老的面庞祝贺他,如果他泉下有知就好了,想到这,带土这才流露出一些悲伤的神色,他开始思考宇智波斑究竟有没有在死亡的时候意识到自己是死了的呢?

  就像是他离婚的时候,第一天没有什么感觉,按照前妻的生活规律十点钟上床,第二天七点钟起床,起来的时候摸到旁边冰冷的床榻,下意识以为前妻早起为自己做了早饭或者去遛狗,等到他迷迷糊糊地睡到日上三竿,再次摸到冰冷的身侧,喊着谁的名字也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狗的味道也没有了,他才懵懂之间意识到他也已经没有任何同居的人了。

  离婚尚且如此,死亡会更快吗?

  但是死了总比离婚好,死了毕竟就是死了,就算意识不到还能怎么样?宇智波斑难道还能爬出来问他为什么会死吗?但是他可以,他可以一直做梦梦见一些记不清的事,醒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年月。真是……生活里遇见这些事还不如死了,不会被折磨,不会被困扰,也不会被欺负。

  带土垂下眼睛,胸前别着银色的叶子,来客人手一个,挂在漆黑的胸口前。用手抓着那枚手指长度的冰冷的银器。

  带土在镜头前露出了世人眼中悲伤的表情,微微蹙眉,一只手抓着受过伤的手臂,眼睛潮湿,眼下一丝微微发亮的泪痕,没哭,但是垂下的黑色头颅下有一枚闪光的叶子,是宇智波斑的初出社会时的第一追求。摄影师是富岳聘请的,技术不错,抓到了带土唯一没有思考着斑的一瞬,并且为此挂上了怀念继父的名号,挂在网上,几分钟就发出来了。

  站在半人高的棺材前,带土一个一个迎接着认不清人脸的人。他机械地点头,握手,表示悲伤和一个对明天就会变好的微笑,弯着眼睛装出悲伤的形态,像是和谁学的假面露在外人面前。

  所有人都把花放在棺材上,看见小孩的时候带土就蹲下身去抱了抱小孩的身体。他意识到,他对死亡,也就无非是这个小孩对死亡的概念。十分朦胧,十分遥远。正是因为这份甜美,把他拽上了一座无法走下楼梯的桥,望着身下的滔滔河水,只能驻足却无法到达桥下的任何一处,无法用手触摸死亡的冰凉。

  “你很喜欢小孩?”

  富岳问他。

  带土点头,把小孩还给他的妈妈,继续站起来。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想要小孩。”带土斜着眼睛看着富岳,他皱着眉毛的时候会把眼睛压得很深,于是看起来有些过于凶狠了。

  带土本来又想怀念自己和前妻之前的事,但是又觉得这样说,太矫情了,离婚的时候似乎已经把话说完了,喝了太多酒,见了太多人,唯独没有见到应该见的人,寻死觅活导致被宇智波斑送去医院,开了很多药。

  应该是药的缘故,任他再有任何痛苦,现在也已经再说不出任何话来,于是他故作轻松地扬起手,和身边的人说他只是喜欢小孩子天真活泼的样子,总感觉很有精神,总是在宇智波待着真的会罹患抑郁,他补充一句。

  一个人看着棺材埋进土里的时候,带土点了一根烟。他刚成年的时候跟着的人教他抽的,和他说既然你要摆脱宇智波斑的掌控,那么你就要学着去做宇智波斑绝对不会允许做的事,所以他有段时间每天都会站在吸烟站和人攀谈,戴金属饰品和墨镜,因为脸庞微微凹陷,烟雾缭绕的时候总有一股说不清的神秘,总有人给自己递来手机号码,他也是在这再次遇见前妻的,虽然没几天就被斑抓了回去,但是至少留下了这人的联系方式。

  把燃烧着的烟头扔进深坑里,投下去的时候就已经再无半点火星了,但是他还是站了很久,希望那根烟头可以引起一阵大火,最好是把整个墓园,整个教堂都烧起来,把斑的尸体烧成灰烬。

  很可惜,没有。是他不争气。

  带土把手插进裤子的口袋里,那根烟还是从来客手里拿的,现在口袋是空的,回家去,家也是空的,往下望去,倒是死亡的窟窿满满当当,上面盖了一层烟灰铺就的,薄薄的一层属于宇智波带土的随礼。

  转过身的时候刮了风,春末的风确实猛烈,把带土塞得平整的衬衫都吹起来了,裤子裹着大腿和小腿,走得每一步都太艰难。

  他十八九岁的时候正是叛逆期,生日不在家过,逃去网吧和男朋友过,那时候前妻还不是前妻,是男朋友。手掐着男朋友的下巴一口一口把他讨厌的奶油塞进嘴巴里,和他许下的愿望是老头赶紧死,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和男朋友一起继承他的遗产,两个人抱着好日子一起睡大觉了。

  今年他二十八岁,距离那个许愿的年月已经记不起来了,有那么久吗?他终于拿到了这份遗产,却再也没有那么好的日子了,他找不到任何人陪伴,心里空荡荡的,被风吹过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抓着钱可以继续投进市场挣更多的钱,但是他已经不再有欲望了。这都怪宇智波斑,就算是他死了,这件事也是无法被遗忘的。也许也是怪他,但是带土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责怪的人有一个就是他。

  生了病之后他经常幻视自己还是幸福的,有谁在自己身边正抓着自己的手。

  慢慢踱步回到教堂,一步一步踩上台阶,他黎明时分出门穿了一件大衣,留在第一排的凳子上了。

  推开大门走进由三角楔形构造的教堂里,侧面的玻璃里射进毫不客气的日光,把灰尘全都扬了起来,椅子上坐了一些人,只要有人,这些灰尘就会越飞越高,逼仄的尖顶压着带土的头顶,他看着上面肋骨似的骨架,不免鼻子发酸,这时候想起来哭了。

  他结婚也是在这,当时所有人的胸前是新鲜的鸢尾花还有一小串铃兰,他结婚的时候二十一岁,妻子小他一岁,但是学历和能力都高于自己,如果说妻子为什么会嫁给他,他说是运气。他当时甚至会愚蠢到天真地问前妻你说为什么天花板上的构架会是这样的形态呢?前妻的父亲早亡,是宇智波斑牵着他进来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攥着妻子的手,宇智波斑站在自己身边冷冷地哼笑一声,明显是嘲笑他的愚蠢,然而妻子在面纱下的脸轻轻微笑,流淌出亲和的,带着宠爱的气息,说,我们在鲸鱼的肚子里。

  他在那时候笑了,说卡卡西你一直都把我当小孩哄,又攥紧了卡卡西的手,卡卡西则是羞涩地低下头,任由带土那只有力的手把自己的手套攥了又紧,紧了又松,把因为紧张沁出的手汗沾了卡卡西一手,卡卡西也不嫌弃,那只缎面的手套仿佛可以一直擦去的不堪。

  婚后他问卡卡西为什么会说是在鲸鱼的肚子里,卡卡西两眼一翻说随口一说,他双手搂着卡卡西的身体逼着他说出真心话,非要把卡卡西浑身都围得冒汗,双腿招架不住倒在沙发上,他才嗫嚅着说,因为鲸鱼不咀嚼像我们这么小的动物,于是就算是死在那里,我们也还会再见面。

  他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冷冷的踢踏声在四周回荡,第一排只坐了一个人戴着兜帽,他的大衣在左侧,那个人坐在右侧,是个很有距离感的人。

  走到前面去,正中间挂着雕塑,燃烧着的蜡烛往下坠着固化的烛泪。伸手去拽自己的大衣,一下套了上去,又觉得外面出了太阳,再穿会变热,于是他又不厌其烦地把它脱下去,挽在臂弯里,用手去拿车钥匙。

  就只是在他脱下衣服的时候,他侧着头看见了一些银白色的东西,于是那只手在空旷的口袋里哆哆嗦嗦地挣扎找寻,在终于抓住了那枚钥匙之后,他终于转过头去,想要细细揣摩那个人的脸,然而他做不到。他疯了一样凑上去,大衣也被掀起来,那只受过伤的手一把抓住那人的脖颈,另一只手掀开他的兜帽,露出苍白的头发,是个老人。脸部沟壑嶙峋,双目灰黄,反应得很慢,等到带土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他才梦醒似的从老化的嗓子里开始呼救。

  老人惊恐地喊叫,让带土不要杀自己,他是忠诚的信徒,他不想死在这里。

  沙哑的哭喊让带土心惊,他松开了那只手,心脏跳得飞快,一下一下扯着他的脑子在叫,他马上拽着外套,立起领子遮盖住自己的脸。从口袋里翻出支票,嘴巴里吐字一点也不清晰,嘴巴一瞬间就全白了,脸色也不好,眼球一直在无意义地抖动,他能做的就只是说抱歉,抱歉,我认错人了,我认成仇家了,又把支票写了个数目,签了自己的名字,说希望你不会嫌弃。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也抖得不行,他觉得他又犯病了,他需要吃药,但是药在车里,他必须马上解决这件事,不然宇智波斑可以说是白死了。

  他看着老人苍老的面孔,惊恐未定的眼睛,还有抓着支票不放的手指,他终于平定了一些,喘了好几口气,闭着眼睛才终于平复下他的眼睛,他瘫坐在椅子上,说这张支票是给老人的赔偿。他很忙,除了这件事做不了任何其他的赔偿了。说完这些,他顶着教堂里其他人的目光,急匆匆地跑到外面去,急匆匆地靠着门口的雕塑喘息,因为急剧地情绪失控冲动导致他想抱着那天使的腿吐上来一番。

  天旋地转,大脑里面钻进了爬虫,反复啃食他的视神经和脑神经,冷汗一直冒,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了,想要晃晃荡荡地走下去却发现他腿脚都软得吓人,直接顺着几阶矮矮的台阶滚了下去,大衣把他裹起来,没伤到骨头,但是那根受过伤的手臂确实是结结实实地碾过了台阶的尖角。

  他闷哼一声,想他今天或许要死了,天又开始变阴暗,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下雨。

  他恍惚之间好像又看见了前妻,他伸出手看着银色的头发,微微泛红的脸颊,被那双手抓起来的时候,他的双眼还是朦胧的,被眼泪充满了的眼眶像是近视了一样模糊,他死死抓着幻想中的妻子一步一步挪到自己的车子旁。

  妻子从他的口袋里掏出钥匙,摁开车锁,抬着他的身体塞进副驾驶。在车里找到抑制神经系统的药物,又轻车熟路地找到一直放在后备厢的矿泉水,一手端着药塞进带土扬起来的嘴巴里,另一只手持着水灌进带土的嗓子里。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带土精神不佳,双眼失真地望向妻子。他觉得又认错了人,但是此刻已经无心再去认清现实,此刻就算是撒旦假扮他心中最爱的人来骗他下地狱,他也认了。

  “我以为你会因为他的死很开心呢。”

  果真是撒旦,连语气和声音都一模一样。

  “没想到你因为他的死这样难过。”

  带土张了张嘴,抓着撒旦的手腕,感觉他的骨头有些硌手,又不想松开。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带土仰着脸看着他,带我上天堂,还是带我下地狱,你会带我去哪?

  “我不会带你去任何地方,我来这里只是因为我的小狗死了。”

  小狗,小狗死了。

  带土那双眼睛里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只顾着哭,嘴里念念有词,说小狗死了,小狗死了,他该怎么办?

  撒旦,或者说就正是卡卡西本人,看着泪流满面的前夫,唯一想要做的事就是扯开他的手,让他一个人在车子里待会儿。

  带土每次哭他都舍不得走,看着带土这样他伸手捏了捏带土的脸,这是趁着带土神情混乱看不清他是谁的时候做的。

  他的小狗死了,他应该有更急的事情做,因为是小狗,所以没有棺材也没有葬礼,就只是埋在了一处很小的地皮下。小狗死的第三个小时这一切都做完了,只是小狗死的时候遗留了很多血,卡卡西至今也没能处理好,偏偏遇见带土浑身发抖地倒在自己身前。

  遇见前夫最好的方法是踢他一脚,按网上那种十年报仇,前任血仇之间的路数来说,就是这样,然而他不知道是不是小狗的死牵动了他脆弱的神经,他看着带土的糟糕模样,费了力气把他抬起来塞进车子里。小狗死了,他确实伤心,由此他更不想带土死。

  2 你病了

  “是帕克吗?”

  带土回忆起那只狗,真心说不出来是漂亮,带土对狗的审美十分固定,他喜欢中大型犬,喜欢长毛,喜欢狗的嘴筒短而宽,喜欢成人半个手掌大的肉垫,这些和帕克的关系都为零,所以带土不是那么喜欢帕克,帕克也很聪明,不喜欢带土。

  他们分别在两间屋子睡下,只有卡卡西外出遛狗回来时或许可以看见它。他对帕克的情感完全是他对卡卡西的情感的衍生,总有爱屋及乌的道理,每次看见卡卡西对其抚摸和照顾,带土总也不会那么自找没趣地出言嘲讽。结婚有段时间之后,他也会负责帮着卡卡西收拾帕克的屋子,给它添粮添水。卡卡西说帕克是他重要的伙伴,带土是他重要的爱人,带土听进去了,也记住了。

  卡卡西的眼睛下一点青,眼皮也有些肿,这都是带土抓着卡卡西的脖颈仔细贴近了看才看出来的。

  卡卡西没有回答是不是帕克的问题,带土认为他默认了。

  “我记得你不信教。”带土扬着眉毛道。

  “只是来看看。”卡卡西强作镇定地回答,带土见过他这样,不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生死对于他人全都是大事,只有带土这样的精神病不在乎罢了。他哼笑一声,又低着头想到了帕克。和卡卡西在一起的年月里,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那只狗也需要他狠狠回忆,狠狠地眨着眼睛才能回忆起来一些。

  和卡卡西离婚之后,他对那只狗产生了一些无法言说的习惯。比如他早起,比如有的时候购物软件就是会莫名其妙给他推狗粮狗玩具狗零食,比如沙皮狗的视频在视频软件里总是跳到他脸上,比如在公园散心会盯着别人遛狗,然后说我家也有一只,在别人询问帕克的信息之后他又不说话了,因为记不住要说的是什么了。

  离婚,割舍去卡卡西之后,他丝毫没有一丝快活的样子,他反而被过去的种种丝线抓着身体,每天都过着离婚前最后一天的样子。

  “斑先生也过世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节哀。”大概正是这句节哀到了太晚才让带土从台阶上掉下来了。

  “他死了还不如帕克死了值得哭。”

  卡卡西愣了一下,说只要是发生这种事悲伤是必然的吧,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

  这番话听得带土心里十分烦躁,他当即盯着卡卡西的脸细细地瞧起来,头发长了吗?甚至还瘦了一些,估计帕克死了他心情也不好,脸上一点生气也没有,用拇指轻轻揉擦着卡卡西眼下的伤口,预后不良,留下一条暗红色的疤痕,在这张脸上可是糟透了……

  碍于卡卡西用手撑着车门框,站在人行路和车子之间的岸边,身体倾进车子里,只能靠着撑着门框的手和那只被带土掐着的手勉强维持着站立。只不过被抓着的感觉很舒服,或者说是很有安全感,但是不合适,对他们两个人来说不合适。卡卡西垂了垂眼睛用手拍了拍带土的手臂,说:“你抓得太紧了,松开我一些吧,这样让人看见了影响不好。”

  带土点点头,说着影响不好便松开了一只手,让卡卡西以为他就要放开自己的时候,反手扯下了卡卡西的口罩,把它随手丢在一边。他总是这样,戏弄也好,只关心他自己也好,他从来不在乎卡卡西在乎的那些名声如何。

  “你戴着口罩倒是看不出来你……依我看,离婚夫妻拉拉扯扯难道不是更加劲爆一些?”带土扯着卡卡西的身体就把他拽进副驾驶里去,顺手关上了车门。有的时候也要感谢带土喜欢这种车型,两个男人挤在一个座位上居然恰好,卡卡西的后腰直接顶在了中控台,痛得他小声地呼叫起来。带土不说话,面色也不变,就是伸手把手掌垫在了他的腰和中控台之间。

  “带土,你病了。”卡卡西挣扎着要推开带土,他不想和带土纠缠,不想在现在这个情形下再遇见带土。只是看见带土刚下服软的样子他心软了,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最不应该对带土外泄爱意的人,一旦告诉他卡卡西很爱你,这个带土就会如同洪水猛兽一样想要杀死卡卡西。他重要的小狗死了,为此他已经两天无法睡好,一旦闭上眼就是小狗死去的样子他没有办法不哭,没有办法忘记,他已经憔悴到需要一个虚无缥缈的主来拯救他了,偏偏遇上了带土。

  “我不病也见不到你,你知道我最近半个月会找一次医生,半夜再也没有睡不下的时候了,其实我还可以把生活和工作安排得很好,为了今天这次葬礼我提前完成了工作,邀请了很多人……我记性不好,还要把他们一个一个找出来,在葬礼上我也不认识他们但是他们都在哭,你知道吗?卡卡西,我谁也不认识,我甚至哭不出来。”

  带土的语气很强硬,但是总会说出一些让卡卡西怜惜的话。卡卡西习惯心软,习惯面对带土表面的粗糙和内心的柔软,也习惯透过带土的伪装直取带土心脏。带土自暴自弃地讲他最近如何和糟糕的神经对抗,他一边把自己形容成这个世界最不堪的人,一边又把自己塑造成最坚强的人,他说的话越来越混乱,听不懂在他的脑子里他到底是算救世主还是流浪汉,他要说的东西其实全都咽在嗓子里,卡卡西听不清他要说的是什么,只能靠近一些。然而卡卡西一旦靠近了,带土就越希望卡卡西可怜他,希望卡卡西崇拜他,希望卡卡西可以说出这辈子非他不可的话。他眼巴巴地看着卡卡西的脸,居然萌生出一种妄图,他想捏着卡卡西的脸让卡卡西一字一句地说出他心中所想。

  如果卡卡西都不可怜他,那么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任何人可以爱他。能再见到卡卡西是好事,意识到他真的出现在自己身边并且救了自己的时候,带土并没有如同电视剧里那样,愤怒,抑或兴奋,他居然是因此感到了恐惧。

  反观卡卡西被这一下折腾之后脸颊终于蒸出红色,他微微张开的唇瓣吐出热气,车被反锁,两个人的体温迅速把车内的温度熏高,卡卡西讨厌炎热,尽量偏着头不去让自己和带土靠近,然而带土的声音那样小,他不得不靠近,他倾斜着头听着带土声带里的痛苦,两条腿用着不舒服的姿态折叠起来,听着带土再次这样亲昵地和自己说话,他居然有些痛苦的颤抖起来。

  他的身体比例甚至比带土还要好一些,两条腿很长,有些压榨了腰部的空间,好就好在胯骨和肋骨窄,腰部能堆积起来的肉也窄,这些肉相对地都跑到胸部和臀部去了,对于这种皮肉可以撑起圆润弧度的部位总是先反映了人的健康状况。

  假如带土现在不要脸一些,用手摸一摸前妻的屁股,就知道卡卡西绝对不属于健康的范畴。

  带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说话,他神经短路似的意识到,卡卡西嘴角的那颗小痣离得太近了。带土只是平视就能看见那颗痣,得益于在幽窄的环境里还要偏着头的前妻,那颗痣散发着一些慈悲的光环诱惑着带土。

  然而前夫不可以亲前妻的痣,就算法律上没有这条规定,但是卡卡西这个人浑身上下不再属于他。亲吻是宣扬主权的象征,他没有这份权利,他精神不好,本来应该是做什么都会被原谅的。

  “你把我抓进你的副驾驶,让我们两个人挤在这个小地方,就只是为了让我听你最近的病情?带土,我不是你的医生,现在也不是你的妻子,你的病我管不了。还有,你在葬礼上表现得不错,那么悲伤,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人会笑出来。”

  咔嗒一声车门被打开了。

  卡卡西的手早就摸到了带土的钥匙,在带土自以为高超的卖惨中他就已经摁开了车锁,卡卡西一只手摁住带土的肩膀,一只手打开了门。他刚刚迈出一条腿,下一刻又没有动作,坐在带土腿上的这几分钟,他难得,没有去想他死掉的小狗。

  小狗死掉的时候卡卡西身边只有他自己,客厅里甚至还在放着舒缓的音乐,医生说音乐很好,让卡卡西多听一些,卡卡西也让自己的小狗听,小狗可能听不懂,但是卡卡西就是愿意这样抱着它在客厅里转。

  都怪带土,小狗的死是带土的错,让卡卡西痛苦也是带土的错,卡卡西看着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卡卡西即将逃走的事实,手还抓着卡卡西的腰不肯撒手。

  “你快些好起来吧。”卡卡西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太让带土熟悉,这并非什么解脱或者是痛苦,这是卡卡西在安抚他时最喜欢做的动作。

  “你是在祝福我吗?”带土眨着眼睛。

  “是。”卡卡西点头,他想了很久,有关带土,他是真的无法舍弃,他做不到让带土死掉,做不到让带土消失,他最想做的事情只是让带土幸福。他二十岁答应嫁给这个笨蛋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答应带土会让带土拥有更好的人生,即使带土没有要求,即使带土那时那刻,此时此刻,无非也就只是想要卡卡西就站在自己的身边。

  卡卡西攥了攥手,他撤出蜷缩在带土身侧的两条腿,扶着车门框继续看着带土。带土的脸从十二岁的时候就是这样,眼球很黑,发丝很硬粗,有的时候刺在毛衣里特别扎人,脸颊肉从来都是给他锦上添花的,免得他显老显凶。卡卡西裹紧了衣服,他穿着黑色的羊绒外套,在带土还在踟蹰着要不要以后都不穿外套的天气里裹紧了冬天的外套,刚刚靠在他身上闹出来的薄汗打湿了卡卡西的睫毛,让他在整个寒风里显得更加脆弱,纤细。

  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带土了,卡卡西用手摁了摁带土刚才的胳膊,问他还痛不痛。带土当然下意识会说不痛,然后他又用那双黑眼睛看着卡卡西,希望卡卡西看穿他的逞强。

  “回家涂一点药。”

  卡卡西俯下身体,半个身体又钻进了带土的车子里,捧着他那张疤痕的脸蛋亲吻了上去。薄凉的嘴唇裹挟着一些泥土的气息,带土带着疤痕的那半张脸并不十分细腻柔软,摸上去微微发硬像是结痂了但又扯不下来。

  他越界了,但是这个吻一点情色不带,卡卡西贴上来的时候带土甚至做好了关门的准备,被亲吻的时候大脑连带身体都热乎乎的,刚想要搂着卡卡西把这个吻变成一道火焰,便感觉卡卡西如同蛇一样溜走,他滑溜溜的,带土看着卡卡西强硬地关上车门,砰的一声,车里只剩下他。

  走的时候,卡卡西的口罩还留在这里。

  他看着卡卡西不常露在外面的容貌如今坦坦荡荡地裸露着,那张脸由独属于带土的秘密转变为了大众全都可以触摸得到的人。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卡卡西?

  带土一掌拍在中控台上,声嘶力竭地喊叫,双手抓不住任何东西,手臂隐隐作痛,但是他巴不得现在手臂就再次断掉。如果他再发生了任何不测,如果卡卡西还能够回来。说实在的,他大吼大叫的样子卡卡西没有一次见到过,这也难怪,带土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问题,于是总是避着卡卡西,离婚前的有段时间带土崩溃次数越来越多,最后干脆在公司歇下,卡卡西还以为他有了外遇。

  这件事就算是到现在也没澄清,也不知道是卡卡西了解他,还是太不了解他。

  “赝品!赝品!绝对是假的!”

  带土抓着身体抓着头发,绝不相信这个亲吻着他的人是卡卡西,他不接受卡卡西可以亲吻他,他也不接受卡卡西可以肆意展露全部的容貌在外人面前,他更不相信卡卡西会来拯救自己。

  他是赝品,没错,因为他生病了。

  3 血渍

  带土开始坐在副驾驶思考自己究竟是应该追着那个赝品回到教堂,还是就这样开着车离开这里。离婚的这些时间里他没有一次妄图寻找过卡卡西,就算有的时候富岳也看不下去,劝他去找卡卡西,他也没有一次真的找过,就算作为宇智波想找一个爱人是那么容易,但他更是知道越是拼命地想要去寻找他,那么他就越会消失得变成一道泡影。

  把卡卡西扔在那里,就像是把一块众人可见的玉石扔在路边,足够珍贵同时又会忌惮他倾身覆压下来的重量。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那样强大的内心,承接卡卡西的心。倘若卡卡西只是一块顽石就好了,让卡卡西构架着只有带土能发现的价值,就算他硕大,渺小,变成情和爱都轻易且薄弱的生物,无论卡卡西是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是,他想自己都会发现卡卡西。

  他对此自信到毫无余地,在一起的时候他对卡卡西的事总是这样十分坚定。

  他有时生病,分不清自己的心情和状态,迷迷糊糊地看着镜子,觉得自己时而是佝偻的苦行僧,时而是酗酒成瘾的疯子,但是抬起头看着卡卡西,却总能看清他的样貌,十年,百年,似乎都不曾变。作为卡卡西的情绪堆积出来的塑像深刻地立在带土的心里,因此,在卡卡西提出离婚的时候,带土心中的雕塑第一次迎来了溶解。

  他明确懂得他不再认识卡卡西了,但是看见卡卡西那只痛苦的眼睛,他又觉得卡卡西是舍不得他。既然舍不得,为什么又要和他分开?带土完全看不透他,用手去抓他,发现卡卡西居然已经变成一片雾,他确实可以看见雾,因为那是卡卡西,但是似乎就此断定下,他不会再有机会抓住他。

  带土趴在中控台上,眉头已经不能再皱了,眼睛很痛,似乎是被春天的风吹得,眼皮下有一道清浅的眼泪,他一直含着它,在葬礼上不曾掉落,现在也不应该掉。

  那么,卡卡西如今是为什么才会出现在自己身边,是对自己的再次允许吗?

  带土不懂,他从副驾驶室出来,身后的风把他剃得很短的头发吹动了,他静静地把车门关上,绕着车前几步来到驾驶室。在车窗上看见自己被扯得拉大的脸扭曲在泛黑的玻璃上,他眯着眼睛对着自己,像是不认识自己一样,用手把脸颊揉搓拍扁,压成一块漩涡似的,搁置在河底的石头。

  他不认识自己了,这个幻梦中的自己,这个看起来如此精英如此体面的自己究竟还能算是自己吗?这个在葬礼上微微轻笑,流露出笑容的自己,还能算是宇智波带土吗?他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戴着面具参加舞会。他有时觉得卡卡西是因为这副面具才不爱他的。他失真了,或许。

  拉开车门进去,那瓶被打开的矿泉水由左手换到了右手。

  他无声地再次打开那瓶水,囫囵地把嘴对准瓶口,毫无渴意的带土把那些水咽进肚子里,只感觉胃被撑大,整个人飘飘忽忽地感受着接近窒息的痛苦。

  卡卡西还没有出来,但是带土直勾勾地看着大门,总感觉过去了很久。他没耐心,就算宇智波斑一直为此呵斥他,他也改不了,他说这是生来就这样的,而且他又生了病,现在更是坐不住冷板凳。卡卡西从来不会说自己没耐心的话,因为卡卡西总会为自己垫下他犯的错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卡卡西是带土错误百出人生中的一张幸运巨网,他人生中也麻烦过其他人为自己将事情圆满,但是卡卡西是最不在乎得失的那个。离婚之后他明白这张巨网不再,努力板正自己,但是依旧没有养出多少耐心。他会猜忌,会怀疑,会着急等待结果,为此焦虑和不安,甚至眼睛里时时迷茫。

  他不管其他,又推开车门风风火火地冲进去,穿过略微漆黑的前廊,看见卡卡西蹲在椅子前,手里握着老人的手,而神父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卡卡西的肩膀上。卡卡西面色亲和地和面前的人说话,带土站在灰暗的走廊里看着他。

  很小的时候卡卡西更加骄傲一些,他很少关注和自己没关系的人,也很少用这样的姿态和人交流,他面对自己永远是带着很多自傲在的,他会勒令自己,用卡卡西看得上的规则规划自己,后来可能是发现了带土不可教之后便不再强行规劝自己了。因为两个人的性格不同,儿时经常吵架,在说情还太早的年纪里,带土几乎想象不到自己会很爱卡卡西,为其变成现在的境地,他也想不到卡卡西会变成如此温柔的人,他分不清是彼此影响了对方,还是时间,还是所谓的爱。

  他往前蹭了一步,卡卡西警惕地扭过头,看清了带土的脸颊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没有责怪带土的出现。

  带土这才认清卡卡西抓着手的人正是刚才他认错的人,他有些脸颊发热,如果卡卡西知道他把一个老人错认成了自己,他会不会生气?寻常人都会生气吧,连前妻和老头都分不清,简直到了骚扰旁人的地步。但是卡卡西只是从蹲下的姿势变成站起来的姿态,好像站起来很费力,还需要用手撑着椅子的把手虚弱着才能站起来。

  “你来啦,带土。”他轻柔地喊着带土的名字,招手让带土过来。

  带土脚下似乎自动吸附了一样,轻飘飘地凑上去,在距离卡卡西一臂的位置停了下来。卡卡西弯了弯眼睛把带土扯到身边,说我丈夫他有些眼睛不好,也不是很会处理人际纠纷,虽然支票固然很重要,但还是得让他好好和您道歉才对。

  带土在卡卡西那句丈夫的称呼里迷失,满脑子都是卡卡西迷人嗓音所唤出的称呼,稀里糊涂地被卡卡西摁着头,对着老人鞠了一躬,然后在带土还没抬起头看清老人脸的时候老人就已经起身走掉了。

  卡卡西微微叹了一口气,把手从带土头上移开,轻快地把自己和带土之间扯开距离,飘到神父的身侧。

  “事情解决了那我就走了……再见。”卡卡西和神父告别,没再去看待土窘迫的表情,似乎是为了维持他的某些颜面。

  卡卡西抬起腿要走,带土像是黑狗一样跟在他身后。看着卡卡西和神父并肩走在自己前面,他面庞浅浅露出一些伤怀,双眼放松着看着亦步亦趋跟着卡卡西步伐的自己,他很想抓住卡卡西的衣服,他走路姿势漂亮,走起来衣服会跟着手臂甩起来一些。

  神父把他送到门口,握了手又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带土也没听清,卡卡西半张脸在外面的天光下笑了笑,没回答。

  神父从自己身边离开,和带土象征性地告别,比起他和卡卡西之间的关系,他更像是一种过客。带土跟在卡卡西的身后,在神父离开后,卡卡西也并没有马上离开,他端起来的肩膀又慢慢放下,从他的肺部缓缓流淌而出的呼吸是那样强烈。

  “你在等什么?”带土在他身后问。

  卡卡西好像是在皱眉,他的牙关咬了一下,于是腮骨顶起一块,又平稳地复原。

  “等你开口问我。”

  带土上前去想要抓卡卡西的手,被卡卡西躲开了,为了防止带土得寸进尺,卡卡西只能双手抱臂看着带土。

  卡卡西真是很少在外露出完整的面庞,带土看见他细腻的皮肤裸露在空气中生怕空气中的细菌感染了卡卡西。

  “……你……刚才为什么会……会和……”带土抓着头发不知道要怎么问,他又想问卡卡西为什么会遇见那个老人,他又是怎么知道是自己认错了人,卡卡西知道认错的人就是自己吗,他又为什么把他们的关系形容成夫妻而不是朋友或者兄弟之类的,他有太多想问但是全都挤在瓶口,他完全说不出来话,只能嗫嚅着等着卡卡西意会。

  “因为我在和神父聊天的时候他闯进来了,你把他吓坏了,手上拿着写着你名字的钞票,说有个男人疯了一样抓住他又给他一张支票,他不知道要怎么办。你……没怎么变。”

  卡卡西靠在墙壁上,看着带土垂下去的脑瓜,毛茸茸的头发,刚才抓着往下摁的手感不错,病成这样头发的触感都没什么变化,看起来老了头发也不会变差,想到这里卡卡西甚至有些欣慰。

  “那你为什么……”带土猛地抬起头追问卡卡西。

  “因为对你的形象好,我问过了老人并不认识你,良好的夫妻关系会让人更加信任你和你的公司。”

  卡卡西轻快的语气闯进带土的耳朵里,却让带土更加低垂着脑袋,是这样,他忘了。卡卡西很在乎宇智波的公司,比起自己似乎公司他更加上心,卡卡西的专业和宇智波公司完全不在同一领域,但是自从卡卡西嫁给带土,卡卡西总是一边操劳自己实验室的项目,一边抓着带土让他好好运营公司,最差情况下也不能放弃公关。

  “你是对的……”带土点着头,身体越过卡卡西身侧。

  “刚才还很强硬,现在被发现做错了事又这样软弱……带土,你为什么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子呢?”

  卡卡西轻缓的语言让带土更加自卑,他先是抬起了头,看着外面众人踩踏过的朝圣路,又低着头看着自己双脚丈量出的青砖,阴影团成乌云,悲伤地笼盖着他。

  他要承认自己软弱吗?要承认自己在关系中只会欺负卡卡西,是个极度无能的人吗?他不是刚才夸下海口对卡卡西说他能做到很多事情吗,为什么又得到了卡卡西的疑惑?

  带土强撑着面具,露出十分公关的微笑看着卡卡西,他摇摇头,说他没有,人总会有记不住事的时候,他没做错什么。

  踏步走出大门却只能感受到卡卡西的目光紧紧跟着自己,他走下台阶,皮鞋踩在上面发出好听的踢踏声。回头看着卡卡西,发现他浑身已经在阳光下看着自己,像是有话要说,但是那张嘴却牢牢锁住,没有要说话的样子。

  让人火大。

  带土折返步伐,冲上前去抓住了卡卡西的衣领,他的鼻子额头离卡卡西那么近,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却铿锵的声音逼迫卡卡西一样,冲卡卡西说你也没变,你也没有任何长进。

  “你永远面对我都是欲言又止,你到底是有多讨厌我才会让你一句话也说不出?”

  卡卡西被他抓得喘不上气,苍白的脸颊流下冷汗,下颌微微扬起来,让嘴角显得更加冷薄,他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带土的脸,头发遮住了眼睛于是看不清眼神到底要传达些什么。

  带土无能地等待着卡卡西的回答,他等了很久,这或许是他人生中最有耐心的一次。他脑中疯狂想念出那句赝品的话来,他不相信这个世界存在的一切,在他生病之后,他时常怀疑面前之人的真实性。他等待漩涡的诞生,就像是等待幻梦和现实交织的罅隙,等待卡卡西的回答时分,他总忘不掉和卡卡西柔情最盛的一刻。

  他不懂卡卡西的迟疑,不懂他的闭嘴。在带土看来卡卡西是那个太习惯隐秘的人,习惯藏起来,习惯让自己的价值诞生在暗处。带土理解卡卡西这样的说法,但是他不懂为什么在爱自己这件事上,卡卡西还要表现出一番退让和痛苦。

  难道爱他是一件痛苦的事吗?

  难道爱他是一件隐情?

  带土没等来卡卡西的回答,他只能看见卡卡西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牙齿的一道弧度,但是没有声音。带土想他一定要等到答案,就算是一直这样抓着也好,一直这样等待也好,他一定要卡卡西的答案。

  “我没有讨厌你。带土。”

  卡卡西的嗓子里终于挤出来这样一句话,带土看着他的脸,一下如同泄闸一样松开了手。领口的衬衫被捏得皱皱巴巴,带土瘪着嘴给卡卡西的衬衫抚平。卡卡西无力地靠在原地,周围人来人往,带土用身体挡住卡卡西的身躯,让卡卡西困在他的臂弯下就像是极具控制的翅膀怀揣着天空。

  “这算是你允许见我了吗。”

  “你才想起来问吗?”

  卡卡西有气无力地抓着带土的手臂,在带土的臂弯下他听见带土问他要不要回家。卡卡西心里一软,又非要梗着脖子反问带土是哪个家。

  带土面色凝重,说我说错了,我又忘了那个房子的产权归我。

  卡卡西虽然分得了部分财产,但是把这些身份象征的房子车子全都留给了带土,美其名曰是看不上这样世俗的东西。

  坐上带土的副驾驶,以为自己会忘记扯动安全带的感觉,但是肌肉记忆让卡卡西无处遁形,他轻车熟路,把地址放在手机屏幕上给带土看。带土这辆车不载外人,很久了,这副驾驶就算堆过杂物也不再有人坐,猛然用余光瞥见了卡卡西,他总不敢认,一次两次是假的,最后只有这次是真的。

  车子启动,卡卡西自然地靠在椅背上。带土用眼睛瞟着卡卡西的脸,盯着他嘴角的那颗痣已经属于危险范畴了,但是带土不死心,他在等红绿灯的档口停下,双手笼住方向盘问卡卡西和神父说了什么。

  “说我的小狗死了,你都知道。”

  “他和你说了什么呢?”

  “记不住了……我只顾着安抚你犯的错。为你兜底这件事情似乎比死亡更加有意思。”

  卡卡西别回头看着窗外的景色,他明白带土不会把他带回原本的房子里,他知道带土不敢。把头靠在椅背上眯上眼睛就是带土身上那些略带灰土气息的味道,带土有时宽厚,有时尖锐,就算是卡卡西也有应付不来的时刻。他们坐在一辆车里,中间似有隔阂又像是没有过去,卡卡西问带土斑是怎么死的。带土说老死的,推开门发现老爷子梦在里死的。看见他死,带土马上联系了预用的丧葬公司,半个小时就把人带走了。卡卡西点头,说你没有和他单独相处一会吗?

  “和死人待在一起多吓人。”

  卡卡西又点头。

  到了公寓楼下卡卡西昏昏沉沉地推开车门,和带土告别的时候,带土问自己,还有没有可能让卡卡西再为自己兜底,他的病还是没有好。

  卡卡西裹紧衣服看着带土,他没说话。

  带土看了他一会儿,小声的切了一声,把车开走了。他本来打算过两天洗车,但是卡卡西这样一坐他又要把这件事情延后一段时间,外面的路灯频闪似的晃过带土的眼睛,他还在用眼睛瞥着卡卡西的座位。他深信幻觉已经变成现实,把手覆盖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时,他以为会摸到一些体温的余温,没想到却是冰冷湿滑的一片。带土颤抖着打开车里的装饰灯,白到刺眼的光下是一手掌的血。

  4 楼中人

  卡卡西坐过的地方有血,带土第一时间并没用纸擦去手心的血渍,他闻出来血迹的味道新鲜,就像是刚刚用刀划开皮肤一样。他顺着车窗的方向看去,一间屋子亮起灯来。说是很巧,卡卡西有意隐瞒,但是带土真的只需要一眼就能洞察。

  楼层不高,带土伸着手指数了一下,便推开车门,顺着人群闯进公寓的大门。手上沾着血,于是带土总能闻到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他拧着眉毛看着电梯迟迟不肯从高层降下来,周围有两三个人,甚至有一个人的脸略微熟悉。带土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然而周围的人似乎都并不着急。

  他越是焦急,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像是停止了一样,他看了一圈发现人们都在低头摆弄手机,却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清了清嗓子才发现这世界上原来还能有声音,没有人因为他的声音而抬头,这里疏离到让人觉得刻薄,卡卡西喜欢这样,但是他可完全不接受。他觉得冷,冷到打寒战,浑身上下只有卡卡西留给他的一手血是带有温度的。他盯着红色的数字,脚尖不停拍打地面,因为皮鞋的底部做得很硬,所以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完全是他焦虑的心魔。他越是这样,他的焦虑就越明显,胳膊上的肌肉跳动,眼角也在跳,但是他焦虑的时候完全没在想为什么而焦虑,他只是很焦急地等待电梯降下,他要进到电梯里去,他暂时没有任何心情去思考卡卡西是否愿意见他,卡卡西是否身体健康的事情,他没有能力思考。

  随着电梯数字缓慢地降下,周围的人总开始抬眼去看它,带土也用他被折磨得疲惫的眼睛盯着它,就像小的时候答国文课程,最后一文的写作他总是写不完,越是焦急他越是要抬头盯着时钟,反复祈祷时间慢一点,却忽略了他要埋头写作文的事情。

  他其实是知道不用过多久他就可以钻进这个铁箱子里,随着众人上楼,然后平静地出现在卡卡西的家门口,但是他等不了,这里的一切他都忍受不了,冷漠,距离,安静,甚至还有陌生。

  带土转身跑进楼梯间,绿色的逃生标志在脚下,漆黑的楼梯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脚步声很明显,甚至是他的说话声可以穿透五六层楼,台阶高度一致完全不必打着手电,仅靠一点荧光他三步两步地飞上台阶。上高中的时候,斑把他送到国外念书,住得不远但是带土并不习惯守时,为了赶上课程不被老师记旷课,他也是这样一路狂奔地拽着栏杆往上爬。

  栏杆的质量很好,这栋楼大概都很新,空荡封闭的空间里弥漫着诡异但又让人上瘾的有机气体的味道,带土觉得自己鼻子里有关卡卡西的味道在消散,他一层一层地数着阶梯,虽然天赋很强但是他并不是天生喜欢健身的人,跑步,爬楼,他都不在行,他的肺也因为长期的精神类药品大受伤害,功能远不如前,爬到一半,他甚至就开始气喘吁吁起来,盯着台阶,没有出汗,但是总感觉身上已经像是泡进了泥潭里。

  为什么会有血。

  他头晕目眩之际想到这点。

  他的思维方式并不和普通人一样,卡卡西说的。一如大家都是顺着绳子找他们需要的东西,卡卡西形容说,帕克饿了会蹲在饭碗前或者是叼着饭碗找自己,目的是吃饭,但是带土永远是先吃上了食物才意识到自己是饿了,他是结果导向了原因的人。卡卡西甚至问过他,如果你毁掉了一件事情,你会不会在结束之后才意识到,带土当时还没笨到那个程度,他的手掐着卡卡西的脸颊说不可能,卡卡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听他一字一句地自吹。

  爬到现在这个程度他才彻底意识到他攀爬至今的意义在于他需要知道卡卡西的身体健康,如果没有他,家里也没有任何其他人,卡卡西一个人晕倒在家里怎么办?他死了,怎么办?他想加快脚程,然而他爬到七楼的时候已经腿脚无力,手扒着栏杆,想在国外念书的时候爬十几楼也不会这样累,现在也许真的老了。他有些酸涩地看着手心,绿色的灯光下红色是接近黑色的东西。

  一步一步挪上去,粗气把带土的脸颊蒸得十分滚烫,在十层楼口站定,他拧了拧把手,厚重的那道铁门被推开,走廊里的奶油黄灯光照得他眼睛痛,眯着眼睛走到走廊里,天昏地暗。

  这是一排房门,如同梦境延展绵长,他需要在这一排房门中准确无误地找到卡卡西的那间。

  门口有很多鞋子的,男式女式都有的,排除,门口什么都不装饰的也不是,卡卡西是一个会在细微处热爱生活的人,虽然不买花,但是会在门口贴上摆上一些小东西,最近什么店铺会出一些限定的东西,金属挂件之类,家具厂贩卖的入户地毯之类,有时很远他也会坐车去买,回来兴致勃勃地给带土展示,说这一看就是卡卡西风的东西,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说得不错,卡卡西看上的东西都十分有质感,并且不幼稚,金属的东西挂在门口,一打开还会有声音,像是回家时候的欢迎仪式,门口的地毯是一种草绿色,换鞋的时候盯着绿色总会舒心一些,换鞋凳是原木材质,皮面填充海绵,坐起来也很舒服。

  只不过卡卡西走了之后这些东西都被他带走了,他也找过家里的发票,他最喜欢那个凳子,但是他不肯说。他以为卡卡西带走的全都是那些卡卡西风的东西,有着卡卡西的心血,他不肯要,不能要,不肯拉下面子说你买的那个凳子很好用,很舒服,买的那些挂件饰品很可爱,很精致,我很喜欢,他只会阴沉着脸说卡卡西既然要走那么什么东西都不要留下。

  他定定地站在右侧第二扇门的门口,看着上面贴着的铭牌,对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可笑。不同于和自己在一起时把门口装饰一些东西,这扇门默然到了一个境地,高高地立在带土的面前。

  他抬起手擦了一下脸,叩响了厚重的门板。

  骨节敲响第三下的时候屋子里传过卡卡西的声音,卡卡西问他是谁,带土紧张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垫子,这是一张带着淡紫色的垫子,旁边放着他最喜欢的那只凳子,他后退两步,不想皮鞋踩在地板上面,十分清脆。

  卡卡西听外面只有脚步的声音,却没有人回答,他明明在房门上装了门铃但是这人还是用手敲门,他面色沉了下,没有看猫眼,而是直接推开了门。

  就算是带土也不敢想卡卡西开门的速度有这么快。那扇厚重的门推开,卡卡西脱下了外套只穿着一层黑色的无袖背心,屋子里暖气热得吓人,带着卡卡西的气息热乎乎地喷了带土一脸。屋子里的灯比外面的灯白一些,把卡卡西的头发照得接近透明。带土顺着卡卡西的头发转移到他的脸颊,比起在外面,热风似乎会让他的脸变得红润不少,脸上挂着一副眼镜,这是他在家读书的时候才会带在身边的。至于这件堪称是有些暴露的背心,卡卡西常穿成这样,外面穿得很厚,实际在家里他最喜欢这样的搭配,他说这样轻松些,胳膊不会被妨碍到。

  只是他现在穿着这个看起来十分怪异,带土用眼睛快速扫过卡卡西的锁骨,最后停在他的胸口上。比印象里的更加丰腴,他自然是知道卡卡西身上的东西,但是胸乳没有女人那样发育他也是知道的,但是现在卡卡西的胸口居然显现出似乎是要垂下来的弧度,在卡卡西抱着手臂看着他的时候更加明显。本来这张脸就已经细致到不辨男女,现在带土更是晕头,他盯着黑色衣装下的软肉,在卡卡西张口询问他之前抢先问他。

  “你又发育了吗,卡卡西。”

  卡卡西先是皱了一下眉毛,然后低着嗓子斥责他没礼貌没教养。但是他却没有转过身去更换他的衣服,或者是邀请带土进入他的家,更没有把门关上,把带土赶走,他居然只是任由带土站在门口,他也站在门口,僵硬地看着彼此。

  “你上来干什么,带土。”

  卡卡西盯着他的脸问,责怪他,怨怼他,或者是带着疑问,卡卡西不知道他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子,估计不好看,他轻轻低着头看带土,面对带土轻浮的问题他不想回答,如果是其他人他会动手,但是面对带土他只能沉默。或许是带土的身份诡异,作为曾经最亲密的人,他已经做过把身体全部交给带土的事情,只是相隔时间太远,身份和关系都已经变成了全新的模样,再亲密已经变得狡猾,再疏远呢,则是会让人痛心。一种飞鸟拾走儿时玩物的精神,知道它似乎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意义,但是不免为此奚落自己,为此动容甚至为此落泪。

  带土二话没说,举起手把手心的血给卡卡西看。

  “你坐过的位置上有血,我担心你。”

  卡卡西扭了一下头,客套地回他谢谢你的关心,但是你这样让我很困扰。他还不知道自己出了血,处理完小狗的死之后,或许是他情绪不好,又或者是他的身体已经到达了疲惫的极限,他身体里的血流不干净。比起女性规律的月潮,他的血更像是惩罚。

  “我的座位上没坐过其他人,只有你坐过。”带土继续说。“既然你愿意再见我一面,为什么不让我进去?”他的骨架比卡卡西的骨架宽一些,用肩膀碰了碰卡卡西的肩头就要闯进去,但是卡卡西到底还是堵在门口,没有动。

  “你真的太没礼貌了,带土。”

  “我只是关心你。”

  “我现在觉得你的关心足够了,我没什么事,你能知道。”卡卡西说着就要关门又被带土一只手框住了,他强硬地就要从卡卡西身边挤进去,卡卡西低低地愤怒顺着喘息出来,带土一只手掐着卡卡西的大臂,另一只手抵住门框,他想要突破卡卡西的防线,似乎是想要在卡卡西允许他出现的第一天就回到两个人以往的位置上去,但是卡卡西并不这样想。

  “带土,带土……你不要闹了,像小孩一样。”他的声音已经不再坚强,甚至像是从心底里就不接受带土这样的行为,是可耻吗?是羞辱吗?卡卡西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从心底里继续爱带土?他也不知道,他就像是一只十分迷茫的狼犬,丢失了主人,或者是被拔掉了牙齿,那么慌张。

  如果他还要求自己如同以往那样爱带土,并且把爱他当作是他一生的追求,那么卡卡西想他或许已经是不爱他的了,原因很简单,他如今正挡着门,不让带土进入,他拒绝了带土的无理要求。在他爱带土的年份里,他一心相信爱就是接纳带土的所有,并且认可带土这个人作为人的本质,这是卡卡西对于爱的理解和造诣。然而如今他却为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拒绝了带土,在卡卡西沉默的内心中,他觉得,自己是不再爱他的了。

  “你藏了什么,男人吗?为什么不让我进去?你的待客之道从来不是这样的,我关心你,你却把我堵在外面?卡卡西。”

  卡卡西的身体没有动摇分毫,他坚定地看着带土,确定了否认他,拒绝他,把他困在这个名叫旗木卡卡西的屋子外面,隔绝他。

  “你同意见我……是已经放下我了吗?”

  带土把卡卡西的手臂掐得发白,卡卡西的痛感神经其实很敏锐,但是他忍痛的能力实在超前,面不改色地回盯着带土。

  “是吧。和你离婚的时候或许还有感情,但是现在我也许没有那么爱你了。”卡卡西叹了一口气,用腿抵住带土要伸进来的腿。他不再允许带土撒野,用卡卡西的话即他不再爱带土,为此他经营出了一块属于自己的伤痛居所,这间屋子神圣不可靠近,带土此人难以企及。

  “那你亲我,又喊我丈夫……你是在逗我玩是吗,你那只狗死了你现在就来逗我玩吗?”

  带土的火气冲满肚子,他的牙关,手指都在抖,从尾椎爬上一条带着寒冰的毒蛇,浑身上下无法用自己的神经和肌肉控制。他想抓着卡卡西的脖颈,逼着卡卡西回到一个可以说爱他的年代,他需要一个爱他的卡卡西。宇智波斑死了,卡卡西不再爱他了,带土如同攀爬到山顶的虫蠹,失去了和世界的关系,马上就会被老鹰吃掉。

  带土松开他颤抖的手,凶光闪烁的眼睛沉了又沉,最后一点生气也没有了,面对他这样,卡卡西几不可闻地绷紧了呼吸。他面对着的卡卡西,并不是他记忆中可以出现的卡卡西。虽然小的时候卡卡西也总是拒绝自己,但是他那时候总是在看着带土,不承认爱和不爱之间的差距有点太大,大到带土不能欺骗自己,不能蒙蔽自己。他觉得自己面前的东西是一块铁,无法被人类的体温熔化。

  “组长?”

  从电梯口传来的声音有些发闷,卡卡西隔着带土的手臂望过去,带土顺着卡卡西的眼睛也往那里看。眼睛有些发肿,眼仁漆黑,定定地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大葱和超市买回来的肉。

  “天藏……”

  大和正是带土在楼下遇见稍微面熟的人,之前去卡卡西实验室接卡卡西,和他见过几面。大和走了过来,问卡卡西需不需要帮忙之类的。

  带土心中并不坦荡,他看着大和,嘴巴自动替卡卡西回答并不需要,然而大和忽略了他,还顺便挤着带土的身体往卡卡西的面前窜。也不知道大和一个做细胞的怎么能把自己养得这么好,甚至要把带土挤得变形,他堵在卡卡西的家门口完全忽视了带土。

  “组长,好久没见了。最近没什么不好的事吧,身体还好吗?你带的学生我都看着呢,过不了几天小樱有一篇小论文,你可以看看,如果你身体允许的话。”

  “嗯……麻烦你了……大和。”

  “如果有怪人出现的话我可以帮你报警。”

  “不用……我还算可以应付。”卡卡西微微笑了一下,用手扶了扶眼镜。

  “哦,这位……就是宇智波的小老板?抱歉,刚才没看到你……”

  带土没有理会大和,他自始至终盯着卡卡西自然流露的表情,那么轻松,那么亲和,不似于说爱自己时候的那种痛苦,卡卡西果然是有了他人,他果然是在玩弄自己。那么他不爱自己,大概也是真的。

  “大和,你回去吧,我没什么事。鸣人弄碎了的旋转轴从我资金里扣。”

  交谈的事情带土完全不知道,他看着大和捏了捏卡卡西的肩膀,卡卡西甚至从嗓子里笑了一下,那声音很好听,大概是出自真心。大和卡卡西说再见,卡卡西还他招手和一点浅浅的笑,带土完全被扔在一边,像是被当成了空气。

  大和离开之后,卡卡西继续靠在门框,有大和这样一掺和,他不免放松了一些,偏着头去看待土。然而带土此刻如同被打湿的狗,双目盯着他最爱原木板凳,眼睛因为长久地没有眨眼,酸痛无比。

  “你还需要我吗?”

 5 你能懂爱吗

  一如他走的时候带走的那个凳子,卡卡西以为带土不需要,不喜欢,其实带土只是舍不得常用而已,如果用得太勤,坏得太早,太快。他都会心痛。

  卡卡西或许可以出言安慰他说,坏了再买一个全新的,但是带土所想绝非那样简单。他会想到这个凳子陪伴他多久,见证过多少次两人通过它进来出去,即使换了新的凳子注定会面临全新的人生,全新的日子,但是带土也无法马上接受这件事。拒绝抛弃,拒绝遗忘,最后甚至是拒绝改变。他十八岁的时候叛逆是他十八岁时候的事,他现在做不到了。或许是他见过的东西太多,能停留在他这边的人和事又都太少,如同飞机尾气一般挂在头顶,过了几分钟就再也见不到了一样。新的尾气常有而现在抬头看见的那个却是绝版。

  带土在国外上学的时候上哲学课,什么也听不懂,什么也记不住,老师问他如何理解自己,他站起来晃晃荡荡的,那时候还用有线耳机,耳机线挂在身前晃晃荡荡的,手指刮到了耳机线,把耳机从口袋里扯出来再摔到地上,耳机从耳朵里扯着耳骨蹦出来,疼得带土蹲在地上喊痛。他最后其实也没回答出来这个问题,老师看他痛得厉害走到他旁边,发现带土的耳朵被拽得出了血,带土马上送到了医务室,好像在这天以后他就再也没上过哲学课。

  有关那天的自己,耳朵肿着发胀,蹲在地上只能看见裤脚踩在地上,纤维材料的灰蓝色地毯挂着他的影子。那天的他就是这样,那天的自我就是这样,要说他认识自己,他只能认识当天的自己。世界上其他认识的人都出现在带土的途经的人生图景中,或是高楼,或是课桌,或是教堂里哭泣的人群,带来疼痛,愤怒,或者是无助。用情绪感知他人,感知世界,并且借此机会确认自己是活着的,带土不觉得自己做得错了。

  他能感受认识世界,完全是因为他活着,一旦他死了这个世界就会坍塌,就算是有卡卡西在也会这样。带土一直知道,世界不会因为卡卡西在就长久永恒的存活,除非他活到卡卡西死亡的那天,才不至于让卡卡西活着遭受世界毁灭的打击。

  于是他结婚的那天对卡卡西说我会比你晚点死的,卡卡西把头纱掀开,还有些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些迷茫,因为他现在的脸上已经很少见这种表情了,所以那时候粉色的脸颊那样让人痴迷,他问带土为什么要这样说话,结婚这天说这个不觉得难过吗?带土用大拇指摩擦着戒指上的切面,他低着头轻轻地笑了一下,只在眼角缝隙里看见卡卡西关切的那张脸,他说如果不和你说的话,怕你到时候会难过。卡卡西看着他,因为脸上涂了薄薄的一层粉,想哭又不敢哭。卡卡西似乎有些逃避。似乎是逃避分别。他伸过手抓过带土的手,让带土不要考虑死亡,不要考虑分开,不要在幸福的日子里迷失到幻想悲剧。不要离开我。他说。

  “你还需要我吗?”

  带土的脸靠得更近,明晃晃地愤怒怼在卡卡西的脸上,把卡卡西吓得不由得后退了几步,但是带土伸出手又把卡卡西的胳膊拽了回去,力气之大差点让卡卡西倒进他的怀里。

  “现在不适合说这个。”卡卡西努力让自己站定,他看着带土,怀疑又是自己让带土更加痛苦,他离开带土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他发现,只要他待在带土的身边,带土的精神问题会加重。

  “就像你和我说离婚,过了四五个月又像是没事人一样跳到我面前戏弄我,我的人生在你这里有一点价值吗?你需要我吗?这个宇智波带土是可以被替换的吗?你告诉我。”带土强硬地欺着卡卡西的身体往屋子里挤,他像巨石,像海啸,像地震,像倾泻下来的雪崩从卡卡西的面前惊涛骇浪似的爆炸,闯进来,下定决心把这里夷为平地一般。

  “不行……你不能进,你不能进来……”

  “为什么?这就是你对我没感情了,所以连你的房子我也不能进?我算是外人了对吗?”带土低声的问他,这声音像是威胁。

  卡卡西摇了摇头,他虽然是这样想,但是这件事被带土戳破的时候心脏居然像是被毒针刺了一般的酸痛,他尽力否认,想说不是这样,但是用手臂卡住带土的胸口,腰上没有力气,肚子也往下坠着一般的痛,他根本没有力气再去抵抗带土势大力沉的进击,更没力气说话。带土像是一层从土地里被翻出的新泥,裹挟着卡卡西发誓一定要闯进卡卡西的领地。

  “不……不是这样……带土,你冷静一下,我家里没收拾……”

  带土丝毫不带迟疑,他一把掐住卡卡西的腰,似乎这地方有卡卡西的旧伤,卡卡西顿时力气全无,他闷哼着嗓子,腿脚一软就要倒在地上,,眼前昏天黑地,感觉自己马上要撞上门框的时候,一把被带土用手臂拦住,靠在带土的手臂上。

  带土的出现总是这样。

  卡卡西有些头晕,他很久没这么近地闻到带土身上的气息了,或者说他很久都没和人这样亲近过了。带土的出现无论何时都会带来很多不好的信息,不由得让他觉得带土是个瘟神,可是带土又总会化险为夷,他又不得不去接受带土是一个还带着不少幸运的男人。嫁给他,其实并非贪图他身上的这些腥风血雨,也并非想要吸食他的那些幸运,而是在他所能带来的那些风雨中,似乎带土都用他的能力接住了卡卡西少有的那些晕厥时刻。在带土波及到的范围里,卡卡西并不平静,但是他无法彻底逃离这个辐射区域,他是心甘情愿呆在带土身边的。这很可怜,但是卡卡西坚持这件事情就是幸福。

  “我进来了。”

  带土把卡卡西的胳膊架在脖子上,他看着卡卡西的客厅,没有茶几,地面上铺着暖色的地毯,暖气开得很足,就算是开着门这样吵吵嚷嚷半天也依旧把屋子里蒸得暖洋洋的,灯光略微发黄,把墙边靠着的书架也变得暖和了许多,弱化了书页的锋利,唱片机放在书架的一旁,唱片在书架的单独一列,其余的书名是什么带土并没认真看,他不喜欢,但就是这样,有卡卡西在的屋子让整个屋子都变得很温馨,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几个月前卡卡西搬到这里来的时候这还是虚有其表的样板间,现在已经是卡卡西的驻足之处,一个抛弃了自己之后重新建造的温室。

  “没有不整齐。你为什么不让我进。”

  带土把卡卡西扶到沙发上,卡卡西马上如同一只猫一样蜷缩起来,陷进温暖的沙发中。胸口的软肉在卡卡西侧身的姿势下变得更加惊人,带土几不可闻地吞咽了口水,他看着卡卡西流露出的表情,自然而然地坐在卡卡西的身边,把卡卡西的头抬到自己的大腿上,卡卡西用手捂住自己的小腹,皱着眉毛不说话,他也不抵抗带土的动作,反而是因为带土身上的温度足够高而把肩膀也蜷起来了。

  “你来生理期了吗,但是我记得你不会痛,也不会流这么多血。”带土低声询问他,用手掀开卡卡西的刘海,又看见他脸上的疤了。用手指在上面摩擦着,像这样的疤痕居然在现在也无法被消除,医疗还是太落后了。

  卡卡西摇摇头,他的后背弓着,一只手用手心的温度轻轻抚摸肚子,另一只手则是抓着带土膝盖上的布料。比起小狗死掉的痛苦,似乎现在的疼痛更加折磨人,卡卡西祈祷痛苦快些消失,于是他请求带土去他的医疗箱里拿药,止痛药。他说止痛药在他卧室里,他实在是动不了,又要麻烦带土了。

  被需要的感觉很好,他从心底里否认自己刚才询问卡卡西的话,他觉得卡卡西还是需要他的,那个大和根本做不到。带土二话没有就从沙发上坐起来,他甚至顺便路过了厨房查看了里面有没有热水,他甚至不需要开灯,就在那昏暗的环境里看见了卡卡西的热水壶,他那一刻有些不知所措,他甚至觉得这里就是自己的家,东西摆放的方法他全都熟悉,常年保温的热水壶他有次犯病碰洒过一次,卡卡西从此把它推到离桌角最远的角落里,现在它也确实是在这张大理石餐桌的最里侧,加热垫微微发着蓝光。

  这是有主次卧室的房间,主卧在右手,卡卡西只是扬了一下下巴他就知道在哪里。

  他推开卧室的门,卧室里还是有些冷的,但就是这份冷让卡卡西身上那些浓重的暖香变得十分薄弱,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带土的身上。床品的选择也过分熟悉,草绿色,印着手里剑的图案,不知道为什么卡卡西就是很喜欢这样的风格,没询问过这个问题的带土猜测大概是因为卡卡西他很喜欢看忍者电影,两个床头柜,一个床头柜上放着盆栽和相框,箱子就在左手床头柜上放着。带土隔着很远,看不清相框里是什么,但是却能看清这是多人的合照,带土有些挫败,他甚至还没取下来两人的超大结婚挂画,然而卡卡西就好像已经有了很多和别人的回忆。

  视线转移回来在这只箱子上,那只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锁扣,带土站在床头就把它扣开,轻微的金属声音回荡在一点声音也没有的空间中,带土的心脏和这间屋子一样平静。如同走进自己常住的房间心里没有任何涟漪。

  打开之后他以为还会是他所熟悉的那样子,胃药,感冒药,止痛药,绷带,安眠药,无非是这几种,然而打开之后上面满满一层全都是一些包装着粉色外壳的药物。第一眼没有看见止痛药,他把表面的药物拿起来,继续在下面翻找,终于在大大小小的罐子中间发现了一板吃下了一半的止痛药片。

  “叶酸,这个是,孕酮……”带土听也没听过,只能把药重新放了回去。卡卡西是个记性很好的人,可以说是过目不忘,他知道他肯定做不到复原,于是只好靠自己的努力把药物尽量塞进箱子里,能保证箱子可以关上。

  倒了热水把止痛药塞进手里再回到卡卡西身边的时候,发现卡卡西已经可以自己坐起来了。

  “你好点了吗。”

  看着卡卡西的脸色,他明知故问,嘴角甚至还露出一些笑意来,因为被卡卡西吩咐嘱托去办事,他变得心情大好,看着那些看不懂的药只认为是卡卡西最近在调养身体:他有的时候确实需要一些女性的药物。

  卡卡西很明显并不好,他甚至有些提防地看着带土,眼白很重,只是脸颊很柔和看不出来特别凶狠而已,带土把药塞进卡卡西的嘴巴里,还趁机用手指摸了摸卡卡西的嘴巴,卡卡西的眉毛皱了皱,又不得不喝下带土送到嘴边的水。

  吃完药就靠在沙发上,带土坐在他身边,但是卡卡西选择不再靠着带土。他那痛苦的肚腹终于不再拼命地折磨他,垫在腿中的垫子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他把双腿夹紧,蜷在一处,左臂传来带土的体温,暖暖的,但是他还是坚持不依靠带土。

  “我在你的药箱里看见很多没见过的药,你……最近身体很差吗?”带土问他。

  卡卡西偏着头说只是为身体健康考虑而已。他不想让带土看见的东西都在这里,比如书架上的有些书已经十分明显,比如他晾晒在阳台的东西已经趋向幼年化,又比如他的药箱,又比如他的那摊血,只是带土比他想象的还要迟钝。因为什么,因为他的那句不爱吗?卡卡西想他或许说的是气话,他只是想要避免带土闯进这里发现它,然而带土确确实实闯进来了,没有发现它的时候,他甚至为此失落了一刻。

  “你还是很需要我的吧,卡卡西。”

  带土又往卡卡西的身边挪,卡卡西躲无可躲,只好感受带土的身体和自己的身体相互靠近,皮肉之间隔着纤维,心和心之间隔着骨头。

  “你一直在自顾自地说我不需要你了,我从来没这样说你……”卡卡西似乎是没力气了,带土也沉沉地低着头,他有心反驳,于是和卡卡西说:“分明是你先说你不爱我的,是你说离婚之后对我没有任何感情的。”

  “你说气话,对不对?”

  卡卡西张了张嘴,牙齿在微光下很漂亮,整个颌面饱满着张开印在带土的眼睛下,但是声带迟迟没有震动,卡卡西说不出来。

  他说不出来此时此刻究竟为何而失落,他说他死掉的小狗如果被带土发现了他会是什么样子,他会是什么反应?他明明不想让带土难过,但是他无法遏制地想到或许带土会因为这只小狗的到来而感到瞬间的喜悦。面对或许铺天盖地席卷过来的后悔,他更加想要看见带土那只眼睛,在斑的葬礼上微微含出一汪水的眼,是否可以再次为他而含满?

  然而小狗并非爱情的良方,卡卡西知道。

  最后卡卡西依旧回避了回答爱情的答案,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带土,让带土早点回去,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他抱着身体,四肢百骸的感觉都在药物的作用下变得陌生,他脱离了痛苦,然而心里的想法却无法消失。

  于是他说出了一句实在冲动的话。

  他说让带土好好查查那些药到底是什么,查完之后,不要再来烦自己了。

  6 再看见你

  带土走之后,卡卡西一个人继续倒在沙发上。

  他把沙发的靠垫捂住脑袋,像只猫一样在沙发上懒散地趴着,止痛药真是好用,刚才那样痛得他冷汗直冒,现在只觉得恍若隔世。卡卡西想,他才不像他的前夫,止痛药也能吃上瘾,他是个非常愿意掌控自己的人,并且掌控自己强制自己。他为此洋洋自得,觉得自己拥有了成人模样。

  只不过对于大人的样子,卡卡西并不十分懂得。他刚刚上学的时候父亲就死了,听说是因为实验室里的仪器出了错导致爆炸。卡卡西印象里父亲的样子非常温和高大,他小的时候认为一个好人就是父亲这个样子的,父亲去世之后他常常在父亲的身上寻找一个好人的影子,一个宽厚,目光凌厉并且永远愿意为谁倾泻下身体的人。他想他如果要找伴侣,起码要找一个像白牙那样的人才对。然而刚刚离开这里的人却完全不是这样,他固执,死板,虽然可以美化成一心一意,但是脑子也不好用,和白牙相比,带土所能做到的只是拥有一个旗木卡卡西愿意依靠的肩膀,这是卡卡西自愿的。所以在童年玩伴凯震惊着端着冒泡的啤酒,听到他和带土订婚的消息时,凯先是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卡卡西。

  但是卡卡西从来没有显露出他选错了人的表情,即使这个人表现出来的样子和白牙大相径庭他也没有停止爱的产生。他和年幼时的择偶标准背道而驰,这正是他通往所谓爱的殿堂的道路。

  他和研究所请了半个月的假,是病假。学生交给大和帮忙带,听说最近还有插班学习来的新学生,卡卡西对大和很放心,或者说他对整个工作环境都很放心,他不做什么大研究大学问,就只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做自己擅长的事情。

  其实只是这样看来,他的工作学习生涯都十分顺利,唯一不顺的就只有他的生活。年幼丧父,刚出社会就结了婚,现在快到三十又离了婚。

  带土临走的时候问他还有没有复婚的机会,他好像纠结了很久才这样问。

  卡卡西说他不知道,带土走的时候又来摸他的眼睛,他没躲开,带土嘿嘿一笑,才离开了自己的家里。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打电话。

  第一次说结婚,卡卡西才十七岁。一个人从木叶的乡下搬到城里来,没什么行李,随身只有一个父亲的旅行包,一个拉杆箱子,帕克先是寄养在别人家,后来才带过来的。他在吸烟站看见涂着黑指甲的带土正和人勾肩搭背,说了两句就开始生气,脸色变得不好,马上就要大打出手的时候卡卡西伸出了他的手,抓住了带土的手腕。

  “你谁……”带土手腕上的铆钉装饰硌得卡卡西手心生疼,卡卡西脸色很冷,盯着带土的脸看,想要辨认自己有没有认错人。

  在看见抓着自己的人拥有少见的发色,左眼一道竖穿的疤痕,还有蒙在脸上的口罩,带土马上认出来这人就是卡卡西。

  烟味太难闻了。

  卡卡西皱着眉盯着带土,那双眼睛眼白很多,盯着人的时候总会露出不太好惹的架势。带土在这样的眼神下浑身发毛,哆哆嗦嗦地想要避开卡卡西的眼睛,他根本维持不了任何强硬的态度,只不过和人打架在即,他不能此刻马上服软一样灰溜溜地离开这里,于是带土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他反手抓着卡卡西的手腕,往自己脸上狠狠砸过去一拳,顿时鼻血从鼻腔里溢出。

  周围人看着这个身材细条的男孩,还有被打得鼻血直冒的公子哥,都隐隐后退一步。

  然而在做出这些事情的时候,卡卡西的脸色一直都是那么平静,即使在被牵着手被迫去打人的时候,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踉跄着,背包的压力压得他头晕目眩,他也丝毫没有慌张的样子。

  拉着流鼻血的带土往外走,在路边找了位置坐下来,卡卡西口袋里常年备着消毒纸巾,从口袋里翻出来,唰地一下扯开包装,用两根手指捻出纸巾,往带土的脸上擦。

  “你疼吗?”卡卡西问他。

  带土哼哼地笑着,说这有什么好疼的,但是鼻血流进嘴巴里他又不说话了,留卡卡西一个人看穿他的伪装。

  “好久没见。”卡卡西聚精会神为他擦干血渍,手指被酒精浸湿的纸巾搞得发冷,他有些嫌弃地瘪了瘪嘴,和带土这样说。

  “啊……好久没见……”带土点点头,他耳朵上的耳坠叮当响,卡卡西闻声望去,想的是幸好没在脸上打钉子。

  “在大城市待得怎么样。我差点认不出来你。”卡卡西实话实说,但是带土似乎是很反感这样的语气,他举起手来让卡卡西打住,说自己已经听腻了老爷子的批评了,不想再听其他人的责怪了。

  卡卡西摇摇头,心想带土永远都是这样直男,永远不肯深刻地从他的语气里思考他为何说这句话,只是他对带土很有耐心,他也愿意解决笨蛋的问题。或许这也就是后来为什么卡卡西可以接手做鸣人他们老师。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单纯觉得你变化很大。很多年没见了。”

  卡卡西看着他,眼仁变得很大,他激动或者思考的时候总会像猫捕猎老鼠似的睁大眼睛,这让他的那双冷眼变得热气腾腾。

  带土不好意思的低头,他向卡卡西道歉。

  “以为你还和小时候一样会说我,像小大人一样。”带土要扭头,又被卡卡西抓着下巴扭了过来,让他好好的坐在这里,不要一害羞就把头转过去。

  卡卡西说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了,带土用余光看着他的眼睛上的疤,问卡卡西治不好吗?卡卡西说这有什么好治的,不觉得很帅吗。

  带土又没话说了,他哼哼哈哈地说他也可以变帅一点,被卡卡西用手指弹了脑门。

  “诶哟……你干吗突然这样……”

  “你这张脸最好就是这个样子。”卡卡西严肃着说,他终于把带土脸上的血擦干,但是脸颊明显肿了起来。

  带土把手机递到卡卡西面前,卡卡西有些迟疑,他没有马上接过去,而是问带土干什么。

  “电话号码啊,要不然我怎么联系你。”带土撇撇嘴,说当时和斑走得那么急,都没能和你说一句再见。

  “我早忘了。”

  带土点点头,他看着卡卡西接过手机利索地输入自己的号码,卡卡西的手指从小就很长,这样一双漂亮的手甚至再留长一些指甲,为了弹木吉他之类的。

  “我的电话号是……”

  “不用了,我记住了。”卡卡西把沾了血的纸巾塞进口袋里,他到现在也没在街头找到垃圾桶,只能这样做。

  “你还是这样厉害……”带土看着他,问他怎么突然来这里了。卡卡西说来上学,带土又点点头说你又跳级了吗,卡卡西说算是吧,他高中就已经知道可以熟知大学科目的内容,在上大学的年纪已经得到研究所的邀请。或许是父亲的名声,或许是卡卡西他自己永远不让天才名声蒙羞。

  带土很钦佩他,并不是钦佩书呆子,他只钦佩卡卡西。看着卡卡西的时候总是仰着头,但是卡卡西总也是和他坐在一起。

  “谈恋爱了吗?”带土鼓起勇气问。

  “没,你也知道我身体……”

  “男朋友也不可以吗?”带土又追问,他仔细看着卡卡西身上的装束,白衬衫,牛仔裤,和每一个到这里的游客一模一样,卡卡西的气质和这里有些格格不入,甚至和带土也格格不入,然而带土一味凑近卡卡西,卡卡西也不躲开他。

  “卡卡西,你住哪里?”

  卡卡西说还在找房子,带土灵光乍现说他可以找斑要一套小房子住。卡卡西刚要拒绝他,说这样不太好,他也负担不起宇智波的情谊。只是带土连忙又说可以以带土要一个人生活的名义要,再让卡卡西搬进去,这样不就好了吗。卡卡西只好点了点头,问他还要穿成这样继续在外面吗?

  带土说他必须反叛,必须朋克,他要抵抗宇智波斑的强权,他要做个自由人。卡卡西在口罩下面笑,眼睛却不动声色。他想带土没几天就要被带回去,有求于人就不能和人有冲突,这道理带土十八岁了居然还不懂。

  二十一岁这一年带土先后设计了十场求婚仪式,但都被卡卡西意外识破,不是因为气球的订单提前到了,就是因为某个嘴巴不严的告诉卡卡西了,最后还是在卡卡西故意把两只眼睛都闭上的情况下才求婚成功。卡卡西觉得他自己懂得婚姻的意义,躺在新房婚床上的时候,他也认真询问过带土是否了解。

  “如果我变老了变疯了你还在我身边就是结婚的意义吧。”带土思考了一下说。他脑子里浮现出斑的脸,打了个恶寒。

  “你把我当作是可以照顾你到老到疯的保姆吗?”卡卡西冷冷地笑着问他,虽然心里并不这样想,但是他有意刁难带土。

  “说什么话呢卡卡西,我也可以照顾你啊。”带土疑惑地看着卡卡西,然而卡卡西一翻身就不再看他,无论带土说什么他都紧紧闭着眼睛直到带土用嘴唇含住他的耳垂,用手指抓捏他的脖子,强硬地要求卡卡西看着他。

  “你生气了吗?”带土问他。

  “没有……好吧是有点。”卡卡西把眼睛从带土的脸上移开,带土问他这句话不对吗,为什么卡卡西会生气,但是卡卡西只是用手搂住新婚丈夫的脖颈,慢慢脱下自己的衣服,在新婚的床榻上邀请带土和自己做爱。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在生气呢?”

  带土看着卡卡西一点一点把挂在胯骨上的内裤褪到膝盖上,不明白地问卡卡西。

  卡卡西看着他的眼睛,一句话也不说,他只是用手盖住带土下身的东西,希望带土可以现在把这件纠结的事情忘掉。带土再次询问卡卡西。然而卡卡西抬起自己的身体捧起带土的脸和他接吻起来,滋滋的水声晕透卡卡西的嘴角,带土最后当然是受不住诱惑,没有继续询问卡卡西心中所想,而是将身体压在卡卡西的身躯上,两只手架在卡卡西的身侧,将身体彻底搁置在卡卡西的肚腹中,听着卡卡西轻缓到剧烈地叫床,带土再也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其实卡卡西只想要一个更加虚妄的答案,那时候他看着带土,如果带土这个小小的大脑能说出爱自己这句话就可以了,但是他没有。他反而是列举了一个实在到不能再实在的例子,或许这也可以是爱的一种表现,就像是年轻的时候在床上做爱,老了的时候在路上相互搀扶,他希望带土是在自己身边慢慢意识到爱的,而不是通过卡卡西告知他,教训他。

  卡卡西站起身来去书架上面拿亲热天堂,手机在口袋里面震,把他的大腿震得发麻。他不需要多考虑就知道是谁,上面的备注是紧急联系人,接下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气喘吁吁,还在爬楼梯吗?卡卡西思考。

  “你怀孕了?”

  卡卡西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

  细微的电流音穿透带土的耳膜,带土很想就在这层停留,但是他还是想看见卡卡西面对面和他说这句话。他步履不停地往上攀缘,卡卡西听着带土越来越重的喘息声,他想到这个声音有些像是做爱时候的声音。于是他顺着书架滑到地面上去,坐在地毯上,感觉腿间的血一阵一阵地往外涌。然而不疼。

  “谁的孩子。不是我的。对吗?我们离婚这么久,如果是我的孩子应该也已经显怀了吧。你这么快就爱上其他人了吗,没有和他同居但是愿意怀他的孩子是吗?”

  卡卡西抱着腿听着带土在电话那头喘息,他本来不想告诉带土的,或者说是在今天之前他都不打算告诉带土的。这件事情一告诉他,或许他的病又要严重了,或许他根本不应该在今天见到带土。他的心永远爱带土,或许也永远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舍不得他受伤,于是自己要出现,舍不得他孤独,于是自己要出现。然而他一出现就注定会引发由于卡卡西个人的沉默导致的矛盾。他不坦荡,他不明确,他一心一意想要的生活从来不敢真的让带土明白,带土或许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变疯了。他不愿意面对的事情,他也不想让带土面对,带土每一天和他的婚姻中都是迷茫的样子,像一个小孩一样抓着他,问他宇智波带土究竟要做什么。

  “带土,你在爬楼梯吗?你可以停下来吗,我想和你说说话。”

  “……我停下来了。”

  “我本来是不想告诉你这件事的,我怕你身体又会变差,你不要上来了,你回家去,把我们两个人的离婚证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别藏起来,或许你会看开一些。”卡卡西的声音有些闷,只是隔着电话根本听不出来。

  “你看开了?”带土问他,楼梯间里全都是他的声音,全都是他的疑问。

  卡卡西不回答他。

  “卡卡西……你为什么总是不告诉我为什么,总是要让我猜?我永远都猜不对但是你永远都骗我是对的,你能不能否认我一次?”

  “我没有。这就是我的否认。”卡卡西好像还是有意逗他似的这样回答他。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都应该死。”带土这样骂道。

  卡卡西在电话这头听着他的声音,从地面上站起来,抱着亲热天堂挪步到卧室里。

  “卡卡西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爱。”

  带土的声音又变得急促了起来,卡卡西猜他又爬上楼了。卡卡西出言,让他不要再爬了,就算是站到门口他也不会开门的。

  “大和的吗?我看你和他很亲密。凯吗?他总是对你没距离感。”

  “都不是,你没必要猜这个。”卡卡西有些犯困,他看着天花板,侧身从药箱里拿出自己的药物,举在自己面前看。

  “那你为什么会流血。”带土最后问他。

  卡卡西思考了一会儿,他似乎自己也并没有能力接纳事实,于是只能说:“先兆流产了吧。”

  “我们甚至都还没有小孩。”

  带土的声音真是催眠安心的好东西,卡卡西转过身体想他或许可以拥有一个难得的好睡眠。

  “你躲我这么久,只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个吗?”

  卡卡西已经没力气张嘴反驳,他困得不行,想他其实根本没躲过带土。带土自己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应该已经发现旗木卡卡西是一个被拉黑了的号码,这甚至还是带土自己设的。

  7 冬日

  收到宇智波带土的电话时卡卡西还在外面没有回家,他正蹲在超市里看着打完折的蔬菜。虽然离婚会给他分一笔属于宇智波带土的钱,但是他还不太想用。

  研究所的工资并不那么丰厚,何况卡卡西还要养三个学生,鸣人笨手笨脚,经常搞坏仪器,佐助看起来聪明实则经常把实验做得乱七八糟还要让他来处理数据,小樱是这几个人里面最可靠的那个小孩,但是卡卡西还是需要时刻注意她的各方面身心安全,以免压力过大。忙成这个样子,卡卡西每天下班时间都不定时,有的时候需要盯着实验熬到半夜,以前还住在一起的时候带土总是不到十点钟开始给他打电话,一直到卡卡西肯说出准确的到家时间他才停止。现在离婚了倒是不用经常报备了,他想什么时候回家就回,想在办公室凑合过一晚上也可以,回到那个冰冷的样板房他还可以一边看亲热天堂一边思考他要如何装修这个属于旗木卡卡西的小家。

  他盯着一袋莴苣,莴苣也这样盯着他。卡卡西思考一分钟之后顺利将它从货架上把它逮住放进购物篮子里。在莴苣落进去的那一刻,电话突然响了,为了防止那三个小孩出什么事,卡卡西的手机基本不会静音,他掏出手机,发现屏幕上闪烁着变得有些陌生的名字。

  “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卡卡西低着眼睛在是否要接下这个电话中间纠结。手里的手机持续震动,反复要把他来了电话的这件事公之于众,铃声越来越大,卡卡西觉得自己十分窘迫,他瘪着嘴巴不想让它再响下去,但是那屏幕上闪烁的人名实在有些让他安心,他竟然生出一种希望此刻延绵下去的幻想,这样的幻想抵御了卡卡西对于他人如何看待他的困窘,就像是带来幻想的这个人可以做到的事情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带着懒散的声音,带土站在酒店的阳台上吹风,今天是被宇智波斑强行带到宴会上的,千手柱间也在。

  千手柱间这个人就是当年教带土如何反抗宇智波斑的人,也是那个把烟递到他手里的人,带土有的时候把他封为教父级别的人物,宇智波斑说他在,带土就算再没有心情也有一种不得不去的朝圣感推着他去。

  千手柱间的直系晚辈是卡卡西同组的领导,这件事还是带土在宴会上知道的。刚离婚,宇智波斑嫌弃带土丢人就没有和外面讲过这件事,只是面对柱间这样豁达并且强势的人,有些人就是无法守住秘密。宇智波斑告诉他,当宇智波斑说出这个带土连卡卡西都守不住的时候柱间还在大笑,他以为这只是两人之间的小打小闹,于是说没关系,大不了可以让纲手去做调解。

  带土问纲手,是谁。

  宇智波斑差点把杯子里的红酒泼他脸上。

  柱间说小辈而已,不知道也没关系,而且纲手做的事情也和宇智波没关系,就像是卡卡西一样。只不过柱间撇了撇嘴,问带土:“据我所知纲手做了卡卡西四五年的同事,他没告诉过你吗?”

  “说过吧,但是你也知道我脑子最近不太好。”带土勉强笑了笑,他印象里卡卡西确实没有说过太多工作的事情,只知道他很忙,鲜少放假的时间一半待在家里,另一半就去他公司帮着盯一些事情,或者只是静静地坐在带土的办公室里看着带土。他也问过卡卡西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但是卡卡西闭口不谈,他说这都没意思,每天重复机械地工作,就只是挣一个摇瓶子钱。

  有关卡卡西的事情他像是被隔绝在了一个瓶子之外,在卡卡西沉默的时候,他不知道卡卡西在想什么,在卡卡西戴着那个口罩的时候,他是在笑还是在哭,带土也不知道,面对卡卡西的痛苦他永远只能拥有观赏的资格却不能再踏进一步。就连他的工作和自己有着那样微妙的人际联系,他也不会和自己说,就像是他永远会有一些属于自己的事情,有几年的人生带土参与不了,有一些心情带土永远无法理解。

  他对着端酒的侍从,一杯接一杯地喝,千手柱间抓着他的肩膀让他别喝了,心情不好的话不如打个电话,夫妻之间哪有说不开的事情?带土看着香槟杯子里冒出来的气泡点了点头,头脑都像是浸泡在酒杯里的绿橄榄,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机,要给卡卡西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在带土耐心彻底耗尽之前,终于接通了。

  他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他觉得卡卡西是心情产物,如果他心情不好,那他就不会接这个电话,如果他恰好心情很好,那么他就会接。

  他在电话那头听见卡卡西说着电话用语,一个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突然有跳下去的冲动。然而人这么多,他跳了要是死不成就太丢脸了,或许宇智波斑还能让他生不如死。带土皱了皱脸,听着卡卡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流出来,听起来有些吵,好像是在人群比较密集的地方。

  “你在哪里,有些吵。”

  “超市。”

  “你下班了吗?”带土又问。

  卡卡西拿着莴苣去结账,把手机从耳朵边抬起来和收银员说话,带土就被晾在电话那头。冷风吹得他很难受,现在温度估计有零下,还要穿得人模狗样地出现在这里,还为了打电话穿着这点衣服在室外站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给卡卡西打电话,难道还要再埋怨他吗?埋怨为什么做妻子的时候和自己疏远,为什么突然要离开自己,又为什么像没事人一样在外面自己生活,带给带土无尽的神伤。

  “不要塑料袋。”

  “欢迎您下次光临。”

  带土在电话这头听见塑料袋被折叠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像是昆虫咬牙齿,听得他牙根都软了。

  “有什么事吗?”卡卡西终于走到大街上,外面还有些冷,他出门的时候瑟缩了一下,从尾椎骨攀爬上来的酸胀感让卡卡西上半身都颤抖并且微微发麻。拎着的东西被他塞进羽绒服的口袋里,这口袋很大,可以塞下很多东西,卡卡西最喜欢这种简洁便利的好东西,而且买了很多年这件衣服也没有丝毫跑绒的样子,还是很保暖,只是半张脸露在外面还有些冷而已。

  带土被冻得手有些发紫,他嘴唇哆哆嗦嗦地问卡卡西纲手的事情。

  “哦,她是我们组的博导,来很久了。”卡卡西慢慢在路上走,他的语速故意放慢了一些,像是拖长了尾音在挑逗带土,只有卡卡西自己知道他是舍不得电话被挂断。

  “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呢,在你还是我妻子的时候。”带土轻轻询问他。

  “带土……因为这件事对你没有意义。”卡卡西直言,他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后面慢慢跑来一个小孩,大概还没有卡卡西的腿高,怯生生地对着卡卡西的脸看。卡卡西露出的那只眼睛对着她笑,她也看着卡卡西的眼睛笑,小孩不太会微笑,于是笑起来总会有声音,从细微的气管中蹦出来,十分有生气。

  “怎么有小孩的声音。”

  “等红灯遇见的小孩。”卡卡西顺从地回答他。

  卡卡西的样子实在不像是离了婚,他语气轻轻,像是在哼歌,带土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原来这段关系里只有他被折磨成这个样子,他在电话那头无助地喊了几声,卡卡西就在这边听着,不说话,也不联系任何其他可以看住带土的人,他只是听,听到带土的嗓子里似乎有呜咽的声音他才出声,让带土不要哭。

  “不要哭,外人都在看着你呢,哭了会让你的脸变憔悴。”卡卡西看见绿灯,于是缓缓抬起腿往前走。

  带土终于忍不住他大声地呵斥卡卡西,身体从头到尾都被卡卡西这样的态度气得发抖,手指快要拿不住手机,双腿靠在栏杆上马上要滑倒摔在地上,痛苦的哀号从电话的那头传来,卡卡西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孩,她没有跟上来,也对,电话里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叫嚷,寻常小孩都会被吓得不轻才对。卡卡西又加快了步子,他问带土身边有谁。带土抽了几下鼻子说宇智波家和千手家。

  既然都是认识的人,卡卡西叹了一口气,确定了带土不会做什么疯狂的事,他听到带土的嚎叫觉得十分心痛,然而他却做不了什么。他并非真的有意隐瞒有关他的事情,只是卡卡西的心里似乎觉得这些事确实是没有必要讲述的,他自己的生活可以处理好,在带土离开木叶村的那个夜晚他就已经想清楚:就算他人生中不会再出现带土,他也会照顾好自己。而带土并非这样一个可以照顾好自己的人,他对公司的事宜的处理处于略微被动的境地,对人和人的交易谈判存在天真的信赖,对外界大众的评价存在明显轻视,有时还会过分信任快刀斩乱麻的风格,这都并不是带土一个人可以处理得来的问题。

  如果卡卡西无法为宇智波带土处理他人生中困难的,无法一个人处理的事情,那么旗木卡卡西嫁给他的价值就会就此消失,这是宇智波斑耳提面命的吩咐,也是卡卡西心里想的。嫁给他,说明其实是要嫁给他的缺点,他的问题,承担包裹他一切的不堪和脆弱,卡卡西全都是这样想的。而他离开带土的身边,并非是因为他无法再次用温软包裹带土,而是他发现他也变得脆弱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无法在带土身边更加坚强。在带土痛苦地吃下药物然后接近昏沉睡去的时候,他会难过,会因此盯着那些药物长久地失眠,他接受带土的不完美,接受带土就算已经工作十年也依旧无法一个人完美地面对漏洞和失误,他见过带土太多的方面,越是注视带土他就越是明白,他可以爱带土爱到就算他只是一捧无法说话的土。他自得地接受他的沉默,疯癫,幻想和天真,他甚至为此在夜里偷偷地想那些天马行空的可能性。

  但是在某一天在他看到带土再一次因为失误服药过多而在床上一睡不起的时候,他突然哭了。不是那种很小声啜泣或者是一行清泪,而是抱着带土的身体像他再次失去了白牙了一样的号啕大哭。然而带土熟睡如同死亡,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妻子正在人生中最脆弱的一刻。那盖着带土半边身体的被子全都湿透了,带土醒来的时候还问卡卡西被子怎么在他睡觉的时候换了,卡卡西告诉他想换一套更舒服的。从那天以后卡卡西就变得越来越像是一片纤维,他漂浮在带土身边,对着带土抬起胳膊一起一伏,一旦带土失落或者痛苦,他就轻飘飘地背对着带土哭泣。

  他在无意嫁接带土的痛苦,直到有天带土不会再痛苦。当然这只是他美好的愿望。

  带土问他在哪,卡卡西说自己住在旅店。其实这时候研究院的房子已经下来了,但是他不想带土知道它。

  带土说他要去找卡卡西。卡卡西刚要开口拒绝,带土就打断了他,他说如果卡卡西不见他,那他现在就从顶楼跳下去。

  卡卡西同意了。他想带土也是,哪有住酒店还要在外面买菜的。

  等他用相当一笔钱订下一晚酒店,一个人坐在软绵绵的大床上时,他莫名有些怀念和宇智波带土的那张床。也是这样宣软,弹簧力气很足,跳上去好像能把人弹下来,躺在上面站在上面跳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声音,被子里填充足量的天鹅绒,散发柔和的气息。他把羽绒服挂在衣架上不久,门外就发出叩门的声音。

  卡卡西打开门,外面站着只穿西装的带土,脸和脖子都被冻得通红,看得卡卡西眉头紧锁,问他为什么穿成这样。然而带土一句话都不和他讲,手臂推着门就把卡卡西卷进怀里,拼了命地把嘴巴挨上卡卡西的脸,从眉心一直亲吻到鼻头,然后又用舌尖舔着卡卡西干裂的嘴唇。

  卡卡西被他的舌头撬开嘴巴,整个口腔都被带土强势地包围挤压,那根舌头就像是毒蛇一样从他的舌尖滑到上膛的软肉,再在脸颊两侧的嫩肉中间不停乱窜,鼻子里的气息很重,感觉时刻都像要喷火,卡卡西被这样的带土死死困在怀里,甚至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他伸出手想要把门关上,却被带土一下咬破嘴唇,卡卡西从嗓子里痛呼一声,然而看见了带土那双眼睛。现在,大概应该不是带土了。

  卡卡西想。

  8 不要要求病人

  嘴角挂着血的卡卡西拼了力气推开带土,带土迷茫地后退两步,手贴在门板上只能听见砰的一声响,门被他关上了。卡卡西手扶着床垫慢慢跪了下去,他大口大口地呼吸,鼻子似乎已经没什么作用了,嘴巴里全都是一层薄薄的,有关酒液的发酵气息,因为酒是好酒,留在嘴巴里还有一些清甜的气息,卡卡西并不讨厌这个味道。他呼吸过了头,感觉肺里面全都涌满了液体,呼吸都微微发痛的时候,带土又走过来抓着他的后脖颈往床上拽。

  “一句话都没有吗带土。”卡卡西用手指攥紧带土的小臂,带土很小的时候得过白癜风,于是有一只手臂的手腕和大臂上有一圈明显的白色,纯白色,看起来甚至有些充斥非人的样子。带土不管卡卡西的手指攥得有多么痛,他暴力地撕扯卡卡西的毛衣,卡卡西心里暗自嘀咕毛衣又怎么能被扯开,于是他用手肘撑起身体,把带土的脸推了推,自己两只手扯着毛衣的下缘往上翻。

  毛衣的领子有点高,把他的头发都搞得乱七八糟,静电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卡卡西眯着眼睛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耳朵,他用手臂去蹭脸颊,发现耳朵还在,只是被电得感受不到了而已。

  带土看见他赤条条的身体又扑了上去,用一只手钳住卡卡西的两只手腕,往他的头顶举。空气有些冷,卡卡西明显感觉到自己胸前的乳尖已经挺立了起来,而且很痛,硬硬的感觉像是被火钳子夹住,那种痛往胸肉深处长,就在他想要捱过胸前的痛时,带土温热的口腔就已经咬住卡卡西的胸肉,牙齿锋利地折磨着乳尖,在环状肉体中突出的肉芽被带土用舌头反复照顾,舌面将它摁压下去,等它愤怒地跳出来再用牙齿咬上它,听着它的主人从嗓子里跳出来黏腻地哼声,又用手去推带土的头,带土身体微微后撤,把卡卡西的胸乳扯得更紧更满,像撕咬肉类的野狼。

  卡卡西想他也不是没和带土这样做过,只是他不喜欢带土不说话,也不喜欢带土用他的牙咬来咬去,因为他总觉得这样的性爱太野蛮了,但是带土现在就是十分野蛮,或者说是已经脱离了人性的概念范畴。

  卡卡西在他的手下稍微扭了扭手腕,就被他更加迅速地感知到,并且攥得更加紧实,卡卡西感觉自己手腕骨都快要碎了,然而他只能继续躺在这里。

  “带土,你不觉得离了婚再做爱很奇怪吗?”卡卡西抬起膝盖用膝盖顶了顶带土身下鼓鼓囊囊的性器,带土只是专心地吃他的胸,听到他说话抬起眼睛看着卡卡西有些颤抖的眼球,不说话。肉和舌头之间摩擦太多已经发烫,卡卡西的身体抖了又抖,肋骨下面的腹腔全力地收缩直到塌陷下去。空气还是有些冷,带土和他的手指都是凉的,卡卡西想他来的时候就已经开了暖风,但还是这样冷。

  带土终于停止吃那两团棉花似的肉,抬起身体让卡卡西有一丝呼吸的机会,肺部重新充满气体,因为略微缺氧,卡卡西的脸色红扑扑的,他那只眼睛盯着带土看。他今年已经褪去了十八岁的稚嫩,可是在卡卡西眼里他始终并没有完全放下,可以说是反抗,或者说是他从骨子里坚守的有关打破这一切僵局腐烂的心情。宇智波斑觉得他已经用二十年完成了对宇智波带土的性格更迭,然而卡卡西想他还没有。或许一辈子都做不到,或许明天他就会彻底变化。

  带土脱下卡卡西的裤子,又把自己那身费劲的西装上衣扯下来。保暖的裤子和牛仔裤还有稍微高级一些的衬衫一起皱巴巴地扔在地上,卡卡西浑身只剩下一层内裤,内裤的材质很好,在灯光下有微微的缎光,一圈不是那么碍眼的蕾丝挂在卡卡西的胯骨上,带土甚至没撤下内裤就只是将遮挡在穴口的布料扯歪,就将三根手指直接塞进了卡卡西的阴道里。卡卡西大概有半年没有性爱,他的穴肉弹性极佳,半年足够让他穴口窄小,重新恢复敏感和汁水,卡卡西被三根带土的手指插进去的时候浑身就如同机械般地跳动,他顶起他的腰,眼睛睁得老大,两条腿被带土的胳膊夹住,他不知道还要怎么做,只能将胯骨倾斜往旁边倒去,他的肚子都高高抬起,听到那三根手指如同啄木鸟一样的速度反复抽插着自己的肚子,水声连同皮肉的噼啪声音让卡卡西不堪忍受,内裤湿透了不说,他的脸更是红得吓人,眼睛里全都是脆弱的神情,他甚至无力地用手指尖推带土的胸膛,却只能像是触摸他。

  穴肉紧紧裹着手指,带土丝毫不留情面地把手指怼进去,感受到那些软肉带着汁水贪婪地包裹自己的时候他又抽出来,空荡荡红艳艳的肉口在自己眼睛前喘息,连带这副身体的主人也是这样喘息。他一直在叫,卡卡西一直在叫,无意识的痛苦和爱欲混在一起,他的腿撑起身体,似乎是已经将身体托付给了带土,然而冰冷的手触摸在带土心脏的位置上。卡卡西叫声绵长,带土的心里反复播放着他已经无法自持的哭喊,手指带出来的黏液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一点反光,带土一伸手将那些东西尽数抹在卡卡西的肚子上。卡卡西浑身一抖,抬起脸看着带土的表情。

  他病了。卡卡西又在想。

  他是这个世界最不希望带土病下去的人,他希望带土可以此时清醒过来,无论他有没有得到和带土的这次欢爱他都不在乎。他最在乎的事情其实是带土的那张永远笑着的脸,然而此刻灰扑扑地看着他,头发也乱糟糟的,脸颊的伤疤有些扎眼,卡卡西终于把抬起来的腰再次搁置在床上,稍微扭了下腰,嘴巴张开,喊带土的名字。

  “带土,带土?”卡卡西的声音传过来,换来的不是带土清醒的脸庞,而是带土解开皮带的声音。卡卡西的心里沉了又沉,干脆就这样吧,他挺起身体用手指给带土脱下裤子。

  卡卡西白色的头发遮盖了他的眉心,让他显得十分柔和,他仰起头像一只待宰的邪恶羊羔一样看着带土,两只脚压在臀肉下面,淫水打湿了腿间的床铺,留下灰白色的水痕。带土脱下裤子之后就扯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摁在枕头上,卡卡西不觉得痛,只觉得浑身都被折叠起来,带土热乎乎的身体包着他,压着他,甚至似乎对此生出一种欺骗他的感觉。

  这感觉就像是还在谈恋爱的时候,那时候带土还没出事,血气方刚,操他都更有力气一些,他年轻,还不会怎么哄人,把他两条腿叉开了就用阴茎怼在自己的肚子里,等熬过了卡卡西耐痛的极限他就又会抽出来,小声和他说着对不起,说下次不会这样了之类的话,但是卡卡西不怨他,只是说下次多亲亲他就可以了。

  从那间挂着宇智波斑名字的小房子里,从浴室坐到厨房,餐桌上从来不放任何东西,有次两个人做得太急,钥匙忘了从桌面上拿走,于是把卡卡西的后背划出一道不小的血口。被带土压着腿,或者是自己跨坐在那上面,微微的薄汗从身体交合的地方溢出,痛和爽的触觉像是蜗牛插进脑子的触角。卡卡西的唉声,高潮十分完全没能力控制的叫床,连同带土一起开心地笑,让整个房子都暖和不少。

  风会吹动纱帘。带土把卡卡西的手塞进自己的牙齿间,用牙齿磨来磨去如同幼犬啃食磨牙棒那样,他有些欣喜于换牙阶段所带来的成长,同时对于这样感官的新奇感,贪婪感,最后目光落在这根手指上,用舌头舔着磕在手指上的牙印,想要完全享受它的美味,又怕自己太用力,流出血了之后它就不会再被允许出现。这件事只有两个结局,或者他先长大,或者上面环绕着他咬痕的磨牙棒先消失。一只幼年的狗如果拥有一个足够爱它主人就会在一生里拥有很多美好的玩具,无数美味的磨牙棒。而当他老去,死去,他依旧是幼犬的心态。然而他要如何拥有这份担保,他要如何相信卡卡西,即使他一辈子痴傻他都会拥有卡卡西永恒不变的爱,尤其是当这个世界糟成这个样子的情况下。

  带土那时候还很有防护意识,戴着卡卡西的口罩去买避孕套,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眼睛垂得低低的,交钱拿东西一气呵成。卡卡西同意和他做的时候,其实还没成年,他骨架瘦窄,坐在带土的身体上看着带土的手在自己的身躯上如何细细爱抚,两条腿是如何在毒蛇似的引诱下张开,把湿润着,流着泥水的逼肉塞进带土的手心里,让带土用手找到尿道口下小小的肉球,只是用两根手指摁压,就会马上喷出细小的水流,让带土的裤子都潮了。卡卡西捂着脸和带土说抱歉,但是带土只是嘿嘿一笑,继续亲吻他,用手指擦着卡卡西的脸颊。

  卡卡西也问过带土要小孩,于是把避孕套都藏在衣柜里。带土说他不想要,至少现在不想要,他觉得自己做不了一个很好的父亲,就算有卡卡西也没办法挽回,他做父亲或许会有宇智波斑那么糟糕,卡卡西说怎么会,带土反驳他,揉着他的头发说他会让卡卡西失望。

  实际上,或许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卡卡西被他压在床上,后背脊骨突出如同龙的鳞片,带土抓着卡卡西的白发,阴茎顺着逼肉里流出来的淫液顺利地插进去。卡卡西登时腰腹乱跳,鲤鱼一样的在带土的手下痛苦挣扎,两条腿撑不住身体就要往下倒去,还是带土用手揽住卡卡西的腰以免他彻底趴在床上。卡卡西依旧反手推他,带土终于耐不住,在今天晚上终于笑了一下,他嘲笑卡卡西的无力,嘲笑他口是心非,其实他根本推不开自己。

  卡卡西听着身后的嘲笑没有说话,当然这份沉默马上换来带土疯狂地全部挺入,他充血泛紫的阴茎像鞭子一样插进去,就像那上面长满了倒刺似的,扎得卡卡西嚎叫连连,卡卡西求他,声音黏腻痛苦,他嗓子里全都蜜似的响,带土眯起眼睛抓着他的屁股肉,听着卡卡西的声音,抬起手来从半空落下,啪的一声,半个浑圆的白屁股就红了起来,卡卡西痛得小腹痉挛,他用手感受自己凸起的小肚子,冷汗打湿了鬓角的发,眼睛也因为痛得厉害反复抽动起来。

  带土用手掐着他颤抖的大腿根,卡卡西的大腿有一个很美丽的弧度,可能是坐实验室太久了,大腿积攒了一些脂肪,抓起来像水一样,是卡卡西最敏感的地方之一。带土的身体压在卡卡西的后背上,他的手从卡卡西的下腹往阴蒂摸去,卡卡西一下便攀上高潮,穴肉窄窄得夹住带土的阴茎,痛得带土抓住卡卡西的头发把他的上半身强硬地抬起来。被操干地身上前后律动,腰和屁股都被抓得红肿,火辣辣地扎在他的大脑上。他侧着脸去看待土,此刻带土破开了他的阴道,将他的身体彻底温暖,不在乎现在的卡卡西究竟和他是什么身份,是玩伴,亲爱的男友,刚刚结婚的妻子,为其愿意付出生命的挚爱,还是因为彼此太过相爱于是分开的前任。

  卡卡西的叫声不再响起来,他的高潮支撑不住他的身体,在带土那一只手的支撑下他用手扶着床头,头沉沉地低下去,总觉得自己被操得出了血,但是低头看去只有一片透明的淫液,他无力再改变今天,他只在带土稍微停下来的时候,问带土为什么突然来。带土的手从他的肚子上转移到了胸上,卡卡西低头看发现他的奶子上已经出现了紫红色的乌云,胸乳上的奶尖痛感他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带土这样一抓着他,他又痛了起来。他感觉肚子里那根努力的阴茎不断膨大,囊袋撞击的声音越来越重,卡卡西叹了一口气,依旧没有等来带土的回话。他悄悄降下宫口,让带土圆溜溜的龟头捅进那个小巧可爱的圆环,在那些微微发冷的精液吐满肚子之前,卡卡西又开口说。

  “下次别这样了,别来找我了,带土。”卡卡西闭着眼睛,感觉带土的巴掌又落在自己的屁股上,大腿根也不曾幸免,汁水和肉体被打得花枝乱颤,卡卡西一下一下地把浑圆的屁股往带土的胯下送,他知道这样带土会开心一些,他完全吃得下带土的阴茎,这是他们第一次做爱就发现的事。卡卡西还很羞涩地把勃起的阴茎和自己会阴的长度比,说带土这样绝对会把自己的子宫捅穿,带土说那他就不全都插进去,然而彻底操进去的时候带土和卡卡西又忘了这件事,他们沉浸在人生第一次做爱的新之中,为彼此的心得到了一处温暖的沼泽地而感到踏实。

  带土射进来的时候,他哭了,或许是他进入贤者时间的速度太快,或许是他在某个时刻回归了自己的心,恰好他听到了卡卡西的告别。他嘴角颤抖着,表情控制不住地扭曲,他想要紧紧抱住卡卡西,但是卡卡西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脱力地倒在带土的怀抱里,因为被射精了之后的敏感,他浑身都在抖,像初生的马儿羊儿一样,对这个冰冷的世界觉得陌生。带土在自己身体里待了多久,卡卡西已经不知道了,他伸手摸了摸带土脸颊的疤,说下次我看见你如果还很喜欢你的话,我就亲你脸一下。带土没听懂,他歪着头,固执地问卡卡西为什么他不能找卡卡西,为什么下次不要这样,难道卡卡西不爱他了吗?

  “十八岁的时候你也这样说过,但是我忘了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了。”卡卡西有气无力地回忆道。

  “我们不就是十八岁吗?卡卡西你在说什么?”带土抓着卡卡西的后颈,检查他是否下手太狠了一些。然而比起他的力气,卡卡西的话似乎更有杀伤力。

  “抱歉,带土……我们已经在现在离婚了,你醒过来吧,求求你……别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卡卡西闭着眼睛,他不敢去看待土的表情。然而带土没说话,只是从他的身体上爬起来,从乱糟糟的衣服里翻出他的手机,把卡卡西的电话拉黑,删除,就像是他离婚那天就应该做的事情一样。

  卡卡西抱着肚子躺在原地,精液从他的宫口爬上去,他的骨盆充血,没有力气爬起来马上冲洗自己的身体,等到他不再感受到肚子的隐痛,他也不再爬起来,他在床上躺到天亮。

  9 医院

  卡卡西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之后才发现没有关台灯,他先是注意到了米黄色的灯罩,然后观察到白色墙壁上微微映着的亮黄色光线,窗帘有些厚,日光柔和地从窗帘的脚下蔓延出去,屋子里处于一种清淡的灰蓝色的辉光中,卡卡西盯着那黄色看了很久,才忽而醒过来似的爬起来,手里摁了白色的,印着灰色图案的摁钮,光线应声消失,然后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声音,被子被掀开,卡卡西翻了身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是干燥的,又回头去看绿色的床铺上有没有血,没有就很好。卡卡西踏着拖鞋移动到卫生间,淡蓝色的瓷砖是一开始就被装在这里的,卡卡西站在镜子前,把自己苍白的脸用热水洗了又洗,水沾到了刘海,白色的头发粘连在一起,他用灰色的毛巾擦了擦脸,头有些疼,或许昨天吹到风了。肚子已经没那么痛了,卡卡西把沾了深红色血渍的东西扔进垃圾桶里,不小心手指上蹭上了血,又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这次有些失误,打开了冷水,把卡卡西冻得手脚冰凉,心里也不舒服。

  时钟转到十点钟,他还没吃早饭。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翻动书页,眼睛盯着书怎么都看不下去,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就挪到另一间客房里。只是把手搭在门把上,卡卡西就接到了一通电话,是大和打来的。

  “学长……哦不不……组长……”大和一紧张就会把之前称呼卡卡西的那套拿出来,卡卡西让他冷静一点,慢慢说,只要不是研究所爆炸,其他都还好说。卡卡西说完就把手机屏幕打开去查研究所的新闻。

  “不不不是……是鸣人他出事了,吸入有毒气体之后晕倒了,我们现在在医院。”大和终于不磕磕绊绊地把话说完了,卡卡西立刻转身到自己的房间把外套套在身上,问大和哪个医院,有没有通知水门,大和说这些他都办了,卡卡西就已经冲到玄关开始换鞋子。大和似乎不那么焦虑了,他偷偷地压低声音问卡卡西身体可以吗,卡卡西说没问题,刚才他还打算去遛狗。

  幸好那串印着帕克狗头的钥匙没被带土发现。卡卡西把钥匙叮叮当当地塞进口袋里,在电梯里已经把车约好,这个时间段还算不错,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卡卡西在大学时期的教授是水门,他也可以算得上是水门的弟子,水门将儿子托付给他,当然是觉得卡卡西足够可靠。先不论卡卡西的能力如何,产出如何,水门夸赞他永远是因为他的那些沉默着思考的时刻,他对卡卡西说鸣人最需要这个。卡卡西说他其实也并没那么好,有些时候沉默只是因为在想带土,有的时候是和他生气,当然这个概率并不高,更多的时候单纯是因为恋爱关系,而思念他的触摸和他这个人在自己身边。

  坐上车了之后卡卡西才敢给水门打去电话,水门把鸣人交到自己手里之后就夫妻两个人出国了,很久不着家,虽然没和卡卡西说明,但是卡卡西猜测两个人大概是已经被国外的研究组挖走了。他在电话铃响的时候攥紧了手,低着眼睛看着车座上皮革的纹路。他想他似乎又在让他人失望,但是这件事没等他继续深入地责怪自己,他就听到了水门的声音。

  “老师……抱歉,我没能照顾好鸣人。”

  水门说没关系,他和玖辛奈已经买好了机票。

  “当时你在实验室吗?”水门那边的整理东西的声音很小,玖辛奈也没有说话。

  “不在……我请了一段时间的假。抱歉,老师。”卡卡西这样说,他觉得有些欺瞒水门的成分,上学的时候身体就不是十足好,但是那时候也有不想让别人失望的执拗,于是熬着身体也要把工作做完。大概是这样遮遮掩掩的原因才让水门把孩子托付给自己。

  孩子是父母最重要的东西,卡卡西以前不懂这句话。

  作为生命的延续,孩子本来应该脱离母体独立生存,但是却依旧在父母的人生中占据了相当一部分的价值和人生意义。

  为什么要爱他们的孩子?究竟在这个孩子的什么时刻多大年纪,父母才意识到他们是爱着他的?为什么在死亡和存活的两道夹缝之中,更多的人想把年轻的孩子推向那座活下去的桥梁之上,自己转身跳入冰冷的河水。对于赋予后代的这份爱到底是从全新的心脏里萌生出的有关幼小脆弱的怜悯,还是对于他们彼此对自己和对爱人基因延续的幸福?当然这个问题如果是交给水门老师回答的话应该会更容易一些,卡卡西甚至可以想出来他会怎么说,毕竟他很聪明,这一辈子也很顺利。特别聪明,人生又很顺利的人一般思考都会有些直来直去。他或许还会问卡卡西为什么要想这么多,只是单纯地看着孩子就觉得很幸福就够了。只是像是注意到天上飞过一群白色的乌鸦一样注意到他可以给你带来幸福,而不要问他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让你幸福。

  卡卡西在父亲死之后最不懂这个问题,他最不懂为什么父亲的遗言是让他好好活下去,这句话轻飘飘的,如同死亡诏书一样的东西笼盖在卡卡西的身上。作为白牙的孩子他必须活,作为孩子,他是父亲留在这世界上尤为珍重的生命。他有些时候想他只是父亲粗糙地幼年复制,他并不是继承了父亲,甚至可以是超越父亲的人。

  水门问他身体如何,卡卡西说没什么问题,只要休息了就能好。水门说有些事情电话里不好继续说,他让卡卡西不用紧张,他也问过大和具体情况,他心里有数,就挂断了电话。卡卡西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就挂断了手机。给纲手发了信息,得到她的答复时候卡卡西本来想闭着眼睛睡一下,不过司机挂在后视镜上的挂件上面有铃铛,听得卡卡西无法闭上眼睛。

  他只能睁大双眼看着车顶棚的灰色,当然没过多久他就到了医院。

  顺着急诊的大门进去,一楼大厅就看见早就站在那里的大和。卡卡西快步走过去和大和一起走到手术室门口,小樱坐在那边。佐助则是站着抱着手臂。卡卡西凑过去用手拍了拍小樱的后背,小樱已经有几天没看见卡卡西了,虽然此刻她的紧张状态已经十分明显,手和腿都一直在抖,但是她还是在眼睛里跳出了一些难得可见的兴奋。

  “老师……你也来了。”

  “嗯,我想鸣人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大概会开心一些。”说完卡卡西眯了眯眼睛,对着小樱笑了笑。说完他环顾一下四周,这间医院他真是来得轻车熟路,三四个月他也来了三四次。

  他转头问佐助感觉怎么样,毕竟两个人的工位很近,但是佐助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面。卡卡西盯着他的脸看了看,又喊了他名字几下,在大和用手肘怼了好几下的提醒下,他才慢慢转过头回盯着卡卡西。

  “这样我和你单独说。”

  卡卡西起身,朝大和摆了摆手让大和陪着小樱。他自己和佐助拐到人流量更少的走廊里,佐助似乎是在怕什么,他抬起那双和带土一样黑的眼睛看他。

  “小婶婶,鸣人出事的时候我没在工位。”

  卡卡西很少听佐助这样称呼他,他愣了一下,用手揉了揉佐助的头发,和佐助说人又不是钢板木头,怎么可能一直坐在一个地方?佐助又不说话,卡卡西这才继续说佐助刚才不应该再这样叫他了,因为他已经和佐助的叔叔离婚了,这样的称呼不合适。佐助依旧低头,他看着自己在研究室穿的鞋子和卡卡西的皮鞋怼在一起,他突然问卡卡西为什么要做这行。

  为了继承父亲的衣钵,因为我是他的孩子。要这样说吗?

  “因为大学选专业的时候被骗了,都说我们这行轻松呀。”卡卡西这样说。

  “今天,大蛇丸来找我了。”佐助继续盯着卡卡西的皮鞋,他终于在锃光瓦亮的皮鞋上找到了一丝折痕,或者说是另一双鞋压在上面的灰尘。卡卡西的声音在头顶低悬,佐助继续看他的鞋子。

  “他邀请我去他的实验组,说我哥就是在他组里工作才这么厉害的。老师,我想变得更厉害,我不想每天都待在这个实验室里了,我不想每天都只能看着我哥留在这个实验室的数据,照着他几年前的老东西做。我想比他更厉害。”

  卡卡西让佐助抬头,佐助骄傲地抬起头,看着卡卡西的时候他又退缩了。他当然知道卡卡西才不是那个选错了专业的人,他知道如果说有谁比鼬还厉害,那就是卡卡西。他跟着卡卡西组,无非就是想要一个和鼬一样的老师,也想要一个和鼬一样的前途。他需要复刻鼬的历程,甚至比鼬还要更快一些,鼬在卡卡西的组里待了三年,他在卡卡西这里两年就要转去大蛇丸那里。他必须朝谁证明他是厉害的,他是值得被看见的,他直勾勾的看着卡卡西,也希望从这位天才的眼睛里看见期待。然而卡卡西只是站在原地,唯一想的一件事就是宇智波家都是一个样子。

  他们是一群无法停止下来的野马。

  挣扎,纠结,必须奔跑,相互咬着彼此的鬃毛以防被丢下,被超越,被遗忘。不知道是谁在夜里举着辫子鞭策他们漆黑的身躯,他们就是在疯狂中往前跑去的。几年前这样的话带土也孜孜不倦地和自己说过,他因为保护卡卡西,差点瘫痪,劫后余生躺在床上对卡卡西说他晚了。

  “什么晚了?”卡卡西端着粥问他。

  带土说就是晚了。他说在他这个年纪里,斑都已经创办了第一家公司,而他现在什么都没做成。卡卡西怀疑他摔坏了脑子,给送去做了脑部检查。这样上进到有些焦虑的话带土从来没说过,他甚至怀疑这个躺在床上的人是带土的赝品。他摇晃着带土的身体,问他到底怎么了,带土只是静静地让卡卡西抚摸自己被缠得死死的脸。他问卡卡西你会害怕吗?正如歌剧中演绎的破面鬼魅,不敢用真相面对世界,此时的带土看着卡卡西,不知道是期待他说害怕,还是不害怕。他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一直在敲打着卡卡西的心,他为此稍显疯癫,把各种难以回答的问题抛向卡卡西,就像是无数石子砸入南贺川永不停留的溪水。然而卡卡西聪明至此,坚定至此,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离开带土。带土一开始听到这些话还很感动,他还像是十八岁一样抱着卡卡西,说这辈子还能见到你真好。然而这句话就像是梦魇中最深刻的那只眼,死死地掐住带土的喉咙,他明白卡卡西不会离开他,却不懂为什么,他不懂作为一个已经毁了容的人,一个需要祖辈隐蔽的人,还有什么值得卡卡西交付人生。但是他太需要卡卡西的爱恋,他太需要他还是一只幼犬就可以获得卡卡西无私的照拂,他需要他一直瘫痪着躺在床上,因此得到卡卡西的怜悯,同时他也明白他即将不再属于少年范畴,他必须学会承担成长成一个真正的人类,他又想做躲避的蜗牛,又想做完美的盔甲,当他站起身,两条腿再也不像他自己的腿,他站起来就摔倒,摔倒就头破血流,他不想让卡卡西看见他狼狈的模样,同时他又盯着卡卡西希望卡卡西完全地爱着狼狈的自己。他夜晚盯着卡卡西看,整夜整夜地不睡觉,怕卡卡西变心,又怕他不变心,怕自己太无能惹得别人嘲笑自己,于是眼圈熬得通红,身体也暴瘦下去,就算出院之后,他也始终看着卡卡西。在卡卡西背过身去露出脆弱的时候,豹子似的扑上去衔住卡卡西后颈的一块肉。卡卡西身体被咬得伤痕遍布,无奈之下他终于察觉到,带土疯了。

  看着佐助,卡卡西本不想劝他,知道佐助完全不会听,就像是带土一样。

  “我劝你,再留下来吧。至少大家都需要你,这里也没什么压力,可以平平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

  “不好。”

  佐助立刻出口否决。卡卡西心想果然是这样,他转身要走,就听到佐助说是不是只要他离开了迷惑人心的温柔乡,他就能有所成就。

  “这又是哪里听的话?”

  卡卡西苦笑一声,拉着佐助就要回去。

  “是带土。他和你离婚之后长进不少,或许对你来说很残忍,但是对他来说绝对是好事。”

  卡卡西听到了小樱的声音,鸣人是醒着出来的。他对佐助说让佐助先过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那我……”

  “如果你真的觉得抛弃你心爱的人可以换来你想要的成功,那你就去吧。”

  10 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亲热天堂

  鸣人出来的时候还默不作声,看见卡卡西来了果然兴奋起来,躺在病床上号啕着说老师我好难受。卡卡西走上去检查他的脸色,鸣人把手臂递过去给卡卡西看,说动脉抽血真的疼,疼得他快晕倒了。鸣人从认识卡卡西的时候就喜欢和他撒娇,小的时候管卡卡西叫哥哥,自从听说卡卡西嫁给了佐助的小叔叔他也就不再喊哥哥,改口叫老师,卡卡西老师卡卡西老师地喊。

  卡卡西说好了好了,你也太吵了,看起来也不像是中毒的样子。卡卡西摘下口罩在鸣人的针眼上吹了吹冷气,鸣人看着他微微低下去的头问他,身体还好吗。

  “给你添乱了……老师。”

  “当然了我可是刚要开始看亲热天堂的典藏本就被你吓得一路跑过来。”卡卡西用手敲了敲鸣人的头,怕他脑子吸了毒气变笨了,鸣人用手捂住被卡卡西敲过的地方眼泪挂在眼睛下面。说老师我本来也不聪明,你再敲我变笨了怎么办?

  “变笨了自然有人来收你。我给师父师母打了电话,他们晚些时候估计就到。”卡卡西把机票信息发给鸣人,让他心里安稳一些。鸣人是不愿意和他们走的,这是鸣人告诉卡卡西的事情,鸣人说在这里有佐助和小樱,他从小爸爸妈妈就不常在身边,就算是和他们去了国外,也不见得会过得比现在开心。鸣人梗着脖子看屏幕上的机票信息,问卡卡西什么时候才能回所里呢?

  “这个嘛,我还得问问医生呢……正好我去上个楼,看你没什么事我就也不担心了。小樱,去病房吧。”

  卡卡西转身就要走,但是大和又把他拦了下来。嗫嚅着说组长我还有一件事没和你说。

  “你怎么了……你也中毒了吗?”卡卡西腿脚都没什么力气了,现在也是强撑着自己像个正常人,大和抓着卡卡西的衣服说今天被宇智波带土围在研究所的大门口了,也是幸好他在才把鸣人送过来的。

  卡卡西听得眼睛直跳,说这就当是你们欠他的人情,别告诉他我来了,他昨天在我家里闹你也看见了。大和不太清楚他俩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是在他心中,他的学长虽然毒舌一些,苛刻一些,但是对爱人好是真的,看起来就像是他会对所有人懒散,而只对这一个人专注。他转身要走,心里又放心不下,问大和感觉带土怎么样。

  “不怎么样,看起来病情更严重了,而且脸色不好,像是一夜没睡。”大和如实说,他有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偏袒带土,大概是因为带土总是借卡卡西的手给他们这群科研组的同事送礼物,那种很有心,一看就是特意挑选过的伴手礼,写着宇智波和旗木的名字,有些纸壳掂量在手里都十分厚重,大和想卖废品都觉得有些可惜的地步。

  卡卡西哦了一声,垂了垂眼睛一个人拿出手机给谁发信息似的。大和怕他心疼带土,连忙又说带土他看起来还很健康呢,甚至还要抡拳头砸自己来的。卡卡西拍他的肩说他真是辛苦了,除了防中毒还要防拳头。大和问他怎么办,卡卡西说那还能怎么办呢,只能找纲手帮忙处理了。纲手是一位不愿意和别人说自己身世的人,她也不把家族的姓氏告诉别人,因为这个女人真是可怕,每天都那么忙,看起来是没时间锻炼的人,但是肌肉量就是远超于常人,甚至在卡卡西身体最好的那几年和纲手掰手腕也是一分钟内秒输的地步,直到整个研究所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赢过她。

  说起纲手,卡卡西就想起大蛇丸。大蛇丸曾经被纲手立过规矩,自来也和大蛇丸不得入组,只不过自来也后来靠着他的学术文笔还是蹭到了和纲手合作的机会,而大蛇丸这样一个有些不太人道还总是挖人的课题组自然让纲手避而远之,纲手甚至和保安大叔说千万别让他进来。那佐助是怎么看到大蛇丸的?卡卡西试探着问大和知不知道纲手上午在哪里,刚才也没看见她。大和说纲手走不开,给他发信息然后就不再回话了。

  卡卡西点点头,让大和对他们三个多费心。他又低头看手机信息,对面说今天她不在医院,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就又关上了。

  “那我回去了。”

  “你不是要看医生……”

  “刚才给医生发信息,今天她不上班。”卡卡西又吩咐几句说佐助最近压力有些大,这个孩子不太抗压,和他说重话的时候省着一些,不要经常拿别人和他比较,连鸣人也不要提。大和点头说学长你放心吧,卡卡西揉了揉太阳穴一个人又走了。

  他在路边继续等着车来,一个人坐在医院门前的石凳上,看着微微发新芽的树。口袋足够大于是装得下亲热天堂,亲热天堂当初还是成年之后带土和他逛书店的时候看见的,卡卡西当时指着写有自来也名字的书,和带土兴奋地介绍这是他们专业前辈的书,等到拿下来交给店员又付了钱,等到回家的时候打开书一看才发现写着男男女女的勾搭事,卡卡西才意识到亲热天堂其实是自来也的兼职之作。只是自来也这个人不太正经,写出来的东西居然在某些地方充斥了纯色的爱,在斟字酌句的缝隙里,卡卡西看见那些字就像是看见了带土。

  为此,他十分喜欢这本书。他觉得无论是从做爱的频率,还是从老套的情爱情节中看见带土的语气,他都认了。

  并且为此他甚至在其中获得了有关爱的全新心情,那是一种攥在手里就想时刻拿出来翻阅的欲望,其实对带土也是这样,只是他从没说过而已。

  车辆来的时候卡卡西正读到关键的部分,一把将书合上之后打开车门就坐上后座。每次看见亲热天堂,其实就会回想起带土拉着自己的手去书店,其实带土和书店的气场完全不符,他浑身钉着钉子挂着十字,抓着学生气,穿着白汗衫的卡卡西蹲在书架前翻书。

  有的时候和卡卡西在外逛街还会被警察拦下来询问。带土第一次被抓的时候磕磕巴巴地说这是我朋友。回去的路上卡卡西就松开了他的手,一个人固执地回到房间去。其实这时候带土还并没和卡卡西正式表白,但是两个人都躺在一张床上休息的关系了,卡卡西当然不喜欢只用朋友两个字代替他。他回家之后泄愤似的往床上一躺,就开始看他的书,带土趴在他身边他也不回话,带土给他点了吃的他也一眼不看,就这样折磨来去,差不多有一个小时,卡卡西还躺在床上,只是翻了一个身,仰躺在床上。

  带土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哄他,于是整个人倾身压在卡卡西的身上,说你再不理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鼻子碰着鼻子,卡卡西的胸腔被狠狠一压,痛得他咳嗽了起来,用纤细的手推搡着带土发现也没什么用。卡卡西用他长而密的睫毛扫过带土的脸颊,轻若羽毛似的擦过少男的脸颊,卡卡西说你把你耳朵上的耳钉摘下来给我,我就原谅你。

  那是一枚十分尖锐的钉子,带土把它拆下来的时候告诫卡卡西要小心,因为尖锐,所以可能把手刺穿。

  卡卡西说着自己很小心,在接下那枚耳钉的时候把它放在眼前,像是观赏一枚难得的玉石,随后他在带土的眼睛下把它比画在耳垂上,他看着带土,问带土这枚耳钉适不适合他?带土说还好,毕竟你长得好看一些,戴什么都漂亮。卡卡西听完他说话,轻轻扬了扬嘴角,让带土伸他的手指,带土全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乖乖撑起身体,把手指伸进卡卡西的面前。卡卡西有两颗小小的尖牙,带土还仔细观察过它的形态,像是钟乳石百年蹲守在一处的样子,带土也对着自己奇平无比的牙齿哀怨道如果他有这样一颗牙就好了。卡卡西张开嘴,一口带土的手指咬了上去。带土很好奇那颗牙的力度,咬断食物的时候会更果断吗?它那么尖,会更先刺穿食物吗?而当卡卡西咬上他的那一刻,他最先感受到的确实是那两颗牙带来的痛苦,然后是卡卡西口腔温和的热度,最后他感受到落在手背上的有关卡卡西的一滴眼泪。他顺着卡卡西的手看过去,耳钉刺穿了卡卡西柔软的耳垂,原本白净的耳垂现在已经全然血肉模糊成一片,不知道他刺穿自己的力道如何,但是带土看到他白色头发上溅上的血。不偏不倚刺穿了血管,带土骂他把自己当实验用的兔子,卡卡西却用白皙的臂弯搂住他,说我真不想只和你做朋友。

  结果自然是带着卡卡西去处理那枚耳洞,带土坐在穿刺店看着从卡卡西耳朵上取下来的血棉花,攥着他的手和他说不要再这样了。卡卡西只是看着他不说话,带土知道卡卡西要一个答案,为了这个答案他宁愿变成带土。变成带土需要几步,在卡卡西眼中这是一个未解的题目,但是他可以尝试着每一步都走向带土,每一次都靠近带土,在彻底拥有他的心之前,他可以学习。卡卡西这辈子最缺不了的执念就是他可以学。于是他固执地盯着带土,最后在带土脸色涨红的时候说,可以呀。

  “我可以不再这样了。”

  带土又追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卡卡西眯着眼睛说大概是想要和带土一样吧。多可笑啊,一个天之骄子似的人说要成为他这样的浪荡哥,但是带土处于紧绷状态一下也笑不出来,他只盯着卡卡西,那么探究着的看着卡卡西的眼睛。

  “你认真的?”带土松开他的手问。

  “你认真的?”卡卡西反问他,他又笑了笑说我认真的。他从穿孔师的床上坐起来,给人家付了钱,把带土困在那条狭窄的小巷里,用鼻子继续蹭着带土的脸颊。

  “带土,我想靠你近一些,更近一些。我也不想让你和警察说我们只是朋友好吗?没有人会信的,他们都会觉得是你引诱了我。”

  带土愣愣地,问卡卡西想拥有什么样的称呼。

  “最好的朋友,挚友吧,都可以。”卡卡西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脚下有塑料瓶,卡卡西靠近带土一步那塑料瓶就响得吓人,整个巷子里都是鬼哭似的塑料声。

  于是第二次,在带土抓着卡卡西的手走上街又被警察抓住的时候,带土终于鼓足勇气抓起卡卡西的手,举到卡卡西耳边的耳钉旁。带土刚要开口,舌头刚刚捋直,卡卡西就弯着眼睛说:“是男朋友喔。”

  警察查看了两人的证件,盯着卡卡西脸上的疤痕,问他脸上是怎么了。

  “爱的证明。”卡卡西歪了一下头,像狡黠的狐狸一样笑了一下,补充说,“为了保护我男朋友受的伤。”

  这下回家的时候换带土一言不发,卡卡西躺在他的腿上看书,一眼也不看带土。带土抓他的头发,抓他的下巴,又抓他的耳朵,没长好的耳洞被扯得很痛,卡卡西终于肯抬眼睛看他了。

  “你今天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带土不敢直视卡卡西的眼睛,他每次看见它,都像是看见一个更加弱小的带土。

  “你在骗……”

  “没有在骗警察,带土。”卡卡西把书放在胸口上,让带土把那根齿痕尚在的手指比出来,他问带土痛不痛,带土摇头,他又把手放在带土的耳洞上,问他痛不痛,带土又摇头。卡卡西说可是他很痛,他一想到带土耳朵被刺穿的时候是这样的痛感,他就不由自主的想哭,不由自主的想到带土。

  “不要这样,卡卡西……我喜欢你原本的样子。”带土这样说,“你不要为我改变,也不要为了靠近这样一个一事无成的我而刺穿自己。”

  卡卡西翻过身双手撑着身体,问带土到底喜欢什么?

  带土用牙齿咬着嘴巴,他嘴角抽动,像朵要开没开的花,当然就在卡卡西即将要听他的箴言之时,带土吐了,哗哗啦啦吐了一地。

  11 呕吐回忆

  说起这件事,卡卡西说他有点洁癖,一直以来都很讨厌呕吐这件事。还好面前的这个人是带土,而且他还没吃饭,于是吐出来一些没消化完的东西还有很多苦涩的液体之后就没什么了。此前卡卡西非常讨厌呕吐,他和带土说过他最讨厌那些在街上醉醺醺的人,带土问他是讨厌那些人的酒气吗?卡卡西说不是,他们是这个社会上的最不稳定因素,随时随地会吐人一身,简直糟透了。

  带土用手接着自己吐出来的东西,他双眼睁大,让卡卡西退后,求他不要再看自己。卡卡西那一刻确实有些退缩,但是他看见带土的眼泪生理性地往外冒,因为呕吐导致他腿脚发软,于是跪在地上一直在抖,不自主地把后退的脚步搁置住,他看着脆弱的带土,比看着脆弱的他自己还要难过。这种难过究竟来源于何是说不清的。

  卡卡西扶着他的胸膛,把他架起来送去洗手台,带土把头侧过去,头昏眼花之间他摸到洗手台冰凉的大理石,顿时心下松快,一口气彻底吐了个干净,卡卡西就用他干净的手给带土抚摸后背。带土的肋骨一起一伏,肚子也狠狠收缩进去,吐无可吐的时候,他扳动水龙头的扳手,用嘴巴接着水咕噜咕噜地灌进那张嘴巴里,卡卡西在他身边看着,等到他看清自己在镜子里的样子时,他松开了放在带土身上的手。说我去处理外面的地毯。带土嘴巴里的流水还没吐出去,他着急忙慌把头抬起来,一嘴的苦水都吐出来,那一汪水随着陶瓷的水槽转动着滑下去,他让卡卡西回来,他找个家政就好了。这东西他不想让卡卡西碰,毕竟卡卡西讨厌这个。

  “不能把它就放在那里吧。”卡卡西垂着肩膀说,他的脚离那块脏了的地毯只有几厘米,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它,就像它也曾经是带土身体里的一部分,现在被呕吐出来,大概是带土不再需要他。为什么他会呕吐?卡卡西试探着问他,带土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刘海的短发全都湿透了,他说也许生病了,所以卡卡西更是别碰那滩东西,万一他也生病了该怎么办?

  卡卡西不管这个,他径直走过去,推开沙发,把毛茸茸的毯子抱在怀里,一把扔进洗衣机里。扯过洗衣机的进水管就打开水闸,把地毯浸湿。带土嘴巴里还很苦,他打开洗漱台上放着的漱口水,最后拿起了用得更多的,标着卡卡西名字的漱口水,仰头灌下去。卡卡西的胳膊和手全都被冷水侵占,他冷得打了哆嗦,眼睛故意不去看带土。他明明知道带土用了他的漱口水,他也明明知道带土并非是因为什么病毒而呕吐,而是他面对情感不知道要做什么。他面对自己,不知道要做什么,这件事其实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卡卡西眼睛划伤的时候,他还来医院找过自己。那时候琳还是个在医院学习的学生,每天查房和给卡卡西换药。带土来了一次之后无论如何都不想再来,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不知道要怎么报答卡卡西。只是看见卡卡西那副样子,他就觉得就算他此后付出生命,也无法偿还了。

  “只是脸上的疤痕,你亏欠什么?”斑说带土和卡卡西都是命大的家伙,眼睛没瞎就够了,非要纠结这些东西一来一回总会发现人是还不清的。

  带土说他就是不懂,他说如果他是一只鹿一只兔子甚至是一条蛇,那都还好说,把自己炖在锅里直接送给卡卡西喝就好了。偏偏他是人,他能做的属于人的恩情,钱财,人情,说到底都是卡卡西看不上的东西。他问斑到底对卡卡西来说什么最重要。斑用手撑着脸说是卡卡西的父亲。带土听完更是把肩膀缩窄,说自己根本做不到复活谁。他问斑他是不是太废物了,斑说是。他提议如果带土觉得自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可以回到城市里。斑说至少回城市里还能把带土送到外面读书,一直在村子里只会一直被当作靶子,有卡卡西在是带土的幸运,并非只有这一次就绝不会有下次的逃脱。

  他问带土真的要走吗?

  带土说他不知道。

  斑让带土去问问卡卡西。带土更是摇头,他说不要,他现在一看见卡卡西浑身就僵硬地说不出话,卡卡西稍微理理他他就难受得快要哭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用一副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卡卡西,他不知道人是怎么在彼此面前活得体面和洒脱,他现在就像是被卡卡西抓着狗链子在外面,呼吸不上来导致脸色红紫,只能够痛呼:做不了人了。

  在卡卡西面前失去的那部分人性究竟去了哪里,带土不知道。卡卡西在医院躺了一周,一周之后他听到琳说,带土走了。

  卡卡西说,我猜到了。

  琳问他为什么不生气呢?明明卡卡西为他挡了刀,为什么带土不但不来看他,现在还要不告而别?卡卡西摇摇头,说琳知道,就相当于带土告诉自己了。他平静地说带土本来也不是村子里的人,本来就是要走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换药,这次他开始学习自己对着镜子上药,琳在旁边看着他。

  “那你难过吗?”琳追问他。

  卡卡西不小心把指甲戳进伤口里,他啊了一声叫了出来,痛得他用手盖住那片皮肤,身体全都缩在一起抖。琳要给他取止痛剂,转身的工夫,卡卡西就已经把手从脸上拿开,他喊琳的名字,让她回来。他面色发红,在医院纱帘温和的阳光里看着琳,楼下那条路直通村外,他把手放在大腿上,白色的被子被他刚才痛苦地踢走,掉落在地上,外面飞过几只琳认不出来的鸟类,叽叽喳喳地叫,然而卡卡西只是说我已经不痛了,也不难过。

  “我只希望他走了之后一切都好好的,别受伤就好,就算是受伤脸上也不要有疤。”

  出院的时候医院皮肤科给卡卡西的建议是可以对疤痕进行修复,他们这群人穿着白大褂,围在卡卡西的身边,卡卡西说不需要,医生们说卡卡西的脸还是需要好好保养的,卡卡西又说不需要。

  出院之后他自己回到屋子里住,比起带土不告而别,他更生气,更觉得带土脑子不好的一点是这个人没给自己留个电话。他真是不知道要怎么联系带土。

  带土现在的呕吐,那时候的离开,其实都是一样的。卡卡西面色平静地指着带土手里的人漱口水,说这是我的。带土看着瓶口,嘴巴里全都是卡卡西口腔里可以出现的味道。他抓着瓶子,神色平静甚至有些嘲讽地对卡卡西说,你的这瓶用不了了。

  卡卡西把洗衣机的盖子盖上,他站在镜子里看着带土,带土背对镜子给卡卡西留下一道背影。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总之卡卡西以佯装要去抢自己拿瓶漱口水作为动机抓住了带土的手臂,而就在卡卡西抓稳了他的手腕时,带土猛然动手,瓶子直接砸在洗手台上,薄薄的花香混杂消毒水独有的那种对他物鄙夷的锋利顷刻弥漫。带土想,这大概是带土先低头的,卡卡西想,大概是他先垫脚的,总之他们两个人都做出一种类似于虔诚的姿态,将嘴唇亲吻在一起。

  带土的脸烧得不行,又红又辣,但是他想既然亲了也就不能只做到现在这个地步,于是他悄悄地用舌头去舔卡卡西的嘴唇,卡卡西登时睁开他的眼睛,看着双眸紧闭的带土,用手猛地去推带土的胸膛。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推不动的,然而带土对此毫无防备,他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镜子前,镜子呼啦啦地开始抖。

  镜子抖动的时候,卡卡西有些害怕,他怕镜子碎掉,怕碎掉的镜子和碎掉的自己同时划伤带土。在错愕和恐惧之间,他无助地张开他的手臂,用细瘦的身体靠近他,两条赤裸的手臂搂住带土的肩膀。嘴里一直在求镜子,让它不要再抖,让它不要碎掉。

  感觉到头发上被厚重温热的手掌笼盖,卡卡西用手指擦了擦眼角自然溢出的一滴眼泪。他没有把头抬起,而是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很久都没这样仔细端详过自己了,自从和带土搬进来,都是他在催促带土不要一直照镜子的话,而他越是靠近带土,就越缺少了审视自己的机会。他明亮的双眼看着自己,如同看着彼此,带土的那只手在卡卡西的后颈,卡卡西还没意识到危险,就被那只大手猛地攥紧脊椎,身体彻底不受控制,被带土拎到面前去。

  “其实小的时候离开村子,我也是这样吐了的。”带土说。

  他手上的力气渐渐消了,似乎只是提起那段他被迫逃离的车程,他就觉得自己十分懦弱。

  “我以为你不会愿意再见我一面,但是你来了。我以为你不会再喜欢和我在一起,但是你还是这样做了。我以为你讨厌我,但是你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不和你打招呼就离开村子。你真的有那么体贴吗?卡卡西。或者说你真的那么不在乎这件事吗?”带土用手捧着卡卡西的脸颊,仔细看着卡卡西沉静如海的脸,他端详着整个木叶难出其右的画作,但是他居然对这幅画的态度是烧了他,毁了他,最差也要做到的是让他只属于自己。

  卡卡西微微抬了抬眉毛,他问带土,你还在怪自己吗?

  “你还在怪自己的懦弱吗?”

  带土不说话,他毛茸茸的黑色头颅低低的垂着,只能看见他的鼻梁好像还滴着水。卡卡西伸手抚摸这颗毛栗子,带土这才点了点头。

  “我很疑惑,为什么你肯相信我。”带土想说其实整个宇智波都不相信他,连斑也不相信他,在卡卡西被刺伤眼睛的时候,带土就已经清楚他不会是斑的唯一选择,在听说带土出事之后,斑首先做的一件事是联系所有分家,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做带土的替代。这一切落得结果如此,全都只是因为带土命好一些,遇见了卡卡西。

  献祭卡卡西的眼睛换取了他的存活。但是,如果真的是他死了呢?那么宇智波还会记得这个便宜的继承人吗?绝对不会。带土想到这里,他抓住卡卡西的手臂,掐着他的身躯似的看着他,以逼问似的语气问卡卡西:“你是真心的吗?真心不想和我做朋友,真心喜欢我,真心想和我在一起吗?你不是在耍我,不是在试探我,不是在嘲笑我吗?”

  “带土你……”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就原谅我,你应该恨我,应该抓着我的脖领问我,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把你丢在那里。你应该很讨厌我,作为天才和我这样的人待在一起,应该看不上我,看不上我用这种形式作为对宇智波斑的反抗,而不是说你喜欢我。我最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如果你不喜欢我就好了,我就可以一辈子过得不伦不类。”带土这样说,用手狠狠蹭过脸颊,他拧着眉毛看卡卡西的表情,而卡卡西却只是用舌头舔着刚才带土亲吻过的地方,丝毫不在意什么东西似的。

  “我不在乎了,带土,我不在乎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我是不想恨你,不想讨厌你,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无所谓。”卡卡西顿了一下,他感觉到带土并没有完全懂得他说的话的意思,“还有,如果你不姓宇智波,只要我看到了你,我也会喜欢你。替你挡刀不是因为要从宇智波那里得到赔偿,不是为了让我拥有一个曾经拯救宇智波的名声。”

  “我只是为了你而已。”

  “我只是为了你而已。”

  卡卡西人生第一次遇到呕吐不止的情况,在离婚后带土强行把他困在酒店之后的第三周。他很洁癖,但是在家里他已经吐脏了三件衣服,根本没力气去洗,顶着恶心去医院,专门联系了自己的同学,让她帮忙。在孩子生存和死亡的抉择中,他茫然地开口,问道:“琳,你说他死了的话,我会难过吗?”

  琳说会,因为激素水平上下起伏,是个人都会难过,但是不见得一定会因为失去了孩子的事件本身痛苦,具体一点的情感还是要看卡卡西自己。

  卡卡西笑着说还是别要了,吐的他浑身难受,琳让他签流产的单子的时候他又犹豫了,手里攥着琳递过来的笔,手心在纸面上蹭来蹭去,他不安地用手捂着肚子,压下呕吐的感觉,怯怯地问琳从基因学上觉得孩子和父母有多像。

  琳说只要生下来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你们的孩子。

  卡卡西又停顿了,他不说话,把那张纸往里一推,说我还是,再想想吧。

  12 自行车

  带土在前面骑车,卡卡西不愿意碰他的身体,于是手指攥紧座椅。这是一段上坡路,带土骑得很费力,喘着哼哧哼哧的粗气。卡卡西看着他后颈微微一层薄汗,嫌弃地移开眼睛,带土遮盖了一部分的风,于是他的身体两侧吹来更加猛烈的风,吹得卡卡西两鬓翻飞,像小狗的耳朵一样。

  “你抓紧点啊!”

  带土在前面喊,卡卡西装作没听到,大声地回他疑问,带土又轻轻侧过头,重复了一遍。

  “我没听懂!”卡卡西又这样说,这条路并不平坦,是木叶村子里的土路,前些年有三轮车在这侧翻过,后来有什么工程队的人勘查过,说这里不适合修路,于是从其他地方修了一条平坦一些的马路,直通山顶。于是这条由人走出来的土路被遗忘,这里还是带土自己发现的,他问卡卡西想不想上去,俯瞰整个木叶。卡卡西有些疑惑,他那天刚给帕克洗完澡,有些磨蹭着攥紧自己被水泡过后肿胀的双手,用怀疑且平淡的语气问他:“我信得过你吗?”

  “你必须信我,就像是相信你自己一样!”

  卡卡西用他的眼睛上下扫了带土一眼,又抱着自己的手臂用眼角斜斜睨着带土。这一眼总是发生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带土说你看不起我就看不起,干嘛这样看着我,难道我有那么差劲吗?

  “吊车尾吧。”

  卡卡西用手在脸侧摆了摆,即使卡卡西不说,带土也在村子里的其他人嘴里听过卡卡西是天才的话,学习能力反向印证大脑,卡卡西记所有东西的速度都十分惊人,并且能用他人无法企及的方式解读事情的本质,就像是能拥有一双勘破一切迷雾的,属于智慧的双眼。当然带土也体会过,他有的时候也大喊大叫,质疑卡卡西还是个人吗,能把他这样踩在脚下。但是带土那时候还很有韧性,或许生病会让他变得失去骨骼,或许是药物让他变得脆弱,或者是噩梦,总之,那时候的带土就算是被卡卡西踩在脚下,也依旧会爬起来继续对抗卡卡西。

  他拉着卡卡西坐上自行车,他说他要冒险。卡卡西说他不去。带土就抱着卡卡西的身体,求着他一定要和自己去,卡卡西不同意也放不开他,他两条腿被拖在地面上拉出两条长长的,车辙似的痕迹。在带土差点以为自己就要被卡卡西摔下去的时候,卡卡西突然叹了一口气,在日光下卡卡西转过脸,露出他口罩上一小团脸颊上的软肉。那日光太足,照得卡卡西脸面都散发着一股青白色,让带土睁不开眼睛。

  “我和你去。但是你记住,我只是怕你死在路上,我和你父亲交代不了。”

  带土倏然松开了卡卡西,他大叫着欢呼着去取自己的自行车,这辆车是带土从城里带过来的,一如所有证明孩童成熟的玩具,带土被斑认可的勋章就是这辆车,本来是没有后座的,但是带土想他不能一个人骑车而让卡卡西一个人在路上走,于是找了村子里的铁匠帮忙加了一个后座,焊接在后轮上面。卡卡西看着带土骑着车来,车铃被他摁得铃铃响,卡卡西用手捂着耳朵,嫌弃地看着他,说好吵,你能别摁了吗?带土闻声停止,然而他似乎是已经习惯了卡卡西的嫌弃,自信的挺着胸膛说,你上来吧,我肯定把你安全送回来。

  卡卡西自然地坐上他的后座,文艺片里总是演穿着白裙的少女和她一生挚爱共坐这样一架自行车,因为暧昧,所以她迟迟没有伸出她的双手抱住男孩的身体。带土提醒他,让他抱紧自己,卡卡西当作没听见,他不想就这样做这个动作。

  带土气息更重了,卡卡西拒绝了去拥抱他的话,而是问他要不要休息,带土喊着说如果在这里停下来的话就再也上不去了。这是一段没有平坦的上坡路,或许下坡路他们可以走那段更平坦的新路,但只要选择了这里,就只能坚持着往上骑去。带土感觉大腿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双手扶着车把在来回晃,这是正确的,但是双手发酸他怕自己抓不住,于是恐慌地问卡卡西还有多久才能到。

  “很快,很快。你一定会到的。”

  卡卡西向下望去,感觉已经快到了他所熟悉的可以俯瞰木叶的高度,然而带土带着哭腔在前面说,我已经没力气了,卡卡西。

  卡卡西不知道那时候在想什么,或许路途真的很颠簸,或许他是真的还需要一个站稳的地方,于是他那两条细细的胳膊圈住了带土的腰部。带土随之浑身一颤,他像是很尴尬或者很惊讶似的肚腹一紧,他不敢再回头看卡卡西,只感觉自己的后背贴上了一个温暖柔软的东西,就像是小猫的肚子,他的脸靠在自己的脊柱上,抬腿放腿牵扯到的腰侧肌肉他全都能感知到,带土微微弓着身体,嘴角压不下去地笑,牙齿露在外面,嘴皮也被带着土的风吹干,挂在牙上面,但是带土不管,他很开心,迄今为止和卡卡西待在一起最开心的桥段也都是这样。

  他能看清卡卡西的口是心非,能听懂卡卡西的实话,甚至能感觉到卡卡西的真心的时候,他是最开心的。在卡卡西推诿拒绝多次之后依旧选择了他的请求,无论是他的游戏,他的后背,他对于胜利的执念,卡卡西居然都这样应允了下来,即使他面露不悦。

  “其实你也很需要我吧。”带土这样说。

  卡卡西真的没听到这句话,他把脸抬起来,问带土你说了什么。带土的脸瞬间变得更加红,他用力蹬着腿,就像村子里那个最无脑的凯一样奋力骑着车,卡卡西没有得到回答,继续把脸靠在带土的后背上,就像他生来就该如此依靠着带土。

  父亲死之后,卡卡西很少坐后座,因为似乎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的身影如此可以笼盖住卡卡西的恐惧。这次是他对带土的额外应允,也许只是因为这个人是带土。他虽然无法理解这个人脑子里究竟每天都在研究什么新奇古怪的东西,但是在带土认证了那些想法之后,他总是觉得,这件事情是可以运行的。大概带土是一座无法被移走的地基,天马行空的构想如同空中楼阁一般落在云朵上就注定没有办法稳固,但是只要深深地扎根在土地里,就注定变得美好而宏伟。他否认云朵的缥缈,转身看见带土正在用他那双小小的手搭建起一模一样的模型,他反而觉得安心。这不合理,但是他居然愿意为此蹲下身体,陪着他一起把它搭建起来。就像是为了带土,而反叛了卡卡西的一切理智和聪慧,只是凭靠直觉和感受,就认定带土一定会成功,一定会给卡卡西一个落在土地上的温和和亲厚。落在带土身上的东西注定都会实现,人们会因为带土而幸福。卡卡西就这样看着带土红透了的耳朵,如果世人没有幸福,上帝可以保佑卡卡西自己幸福吗?在抛弃了世人之后,卡卡西可以成为唯一一个靠近带土而幸福的人吗?卡卡西不知道。

  车轮摇摇晃晃像是摩天轮把两人推向山顶,卡卡西轻轻放开了环绕着带土的手臂。带土心里跳得快要吐出来了,他停下车子,卡卡西先他一步从车上下来。看见整个木叶的情绪是一种心脏被扩大的感受,感官被撑大,个体被缩小,像是两只小蚂蚁停留在甜美的树轮蛋糕上。

  卡卡西说自己很久没上来过了,说着坐在石头上,从腰包里拿出零食扔给带土,带土一下没有接住,零食在手里跳了好几下还是掉在地上了。卡卡西就盯着地面上那包零食,带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地笑着把它捡起来。

  这件事发生了多少年?卡卡西记不住了。他最后能够记住的就是带土靠在自己身边,因为刚才卡卡西搂住他的动作的感觉亲近,他看着稍显破旧的村落,问卡卡西要不要和他一起走。

  “走去哪里?”

  卡卡西斜着眼睛问他。

  “去城市里。”带土说那里高楼林立,比起木叶更加闪烁。卡卡西抱着膝盖问他日光还不够闪烁吗?带土说有玻璃折射,所以太阳光也会更亮一些。不晓得他知不知道太阳这颗星球真正的亮度,卡卡西盯着他的眼睛看,折射只会让亮度变暗,就像是看他的时候其实已经将内心的情感舍去了最柔软的那部分,他所展露的那些许锋芒,刺穿不了带土的任何部位。

  “我不去,听起来就不好玩。”卡卡西身体往后一倾,倒在地上,他看着被树叶遮蔽的天空,问带土你在城市里还能看见天空吗?卡卡西的语气有种尚未被驯化的亲和。

  “看得见啊。就是,有点灰。无论站得多高,天都有些灰。”

  卡卡西说那我不要去了,他让带土一个人回去,他不要离开这里。

  “那你会来找我吗?”带土看他的小腹上的衣服被掀开,白而窄的肚腹露在斑驳的影子间。

  “不会。”卡卡西看见他的眼神,用手急忙把肚子上的衣服铺好,略有防备地看着带土。

  带土有些失落,他打开零食的包装,里面是便利店里的大福,用它黏腻的结构饱腹是那么容易。在吃下一口大福之后,他又听到了卡卡西的妥协。

  “或许也会去找你。”

  “那我也会回来的,你找我还是我找你都是一样的。”

  卡卡西抬着眼睛看向天,他想象不出天空被掩盖住会是什么样的景象,就像他那时候也意识不到嫁给带土是什么样子。

  再见到带土,和带土表白,这都是卡卡西所无法预料又注定发生的事情。然而在那时他已经更加聪慧,并且面对别离拥有相当准确的预知能力。站在教堂里被带土紧紧抓着手的时候,他感到带土因为紧张而颤抖的手指,那么冷,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他隔着足以恍惚年份的面纱看着带土的脸,削弱了彼此看向对方时时间部署下的刻痕,这一切就像那个带着他气喘吁吁攀爬上高山的下午。

  他被带土抓着从地面上坐起来,坐上他的后座,因为凉风吹拂,卡卡西在后座哼起歌来,带土第一次听到卡卡西哼歌,转头看他,不小心压上石子,两个人连带车子一起跌到旁边的草丛里。带土不知道是怎么反应过来的,他抱着卡卡西在草丛里滚了好几圈,草籽草汁围了一身。

  卡卡西在带土的怀抱里睁眼。

  无论什么时候,看见他的第一眼,卡卡西都愿意再停留在他怀里。

  “我才不管那些。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带土。你不要逃避我,不要松开我,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话说完的时候,卡卡西觉得自己心里翻涌,而带土依旧靠在镜子前,他的背影就像微微阴天之时驼着他一步一步往上攀爬的样子。都市已经不比木叶,阴郁是笼盖在天空的硕大叶片,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羞涩着不肯抱住前面男孩身体的人。他快十八岁了,为此他要找到一个人,可以告诉他一项从十二岁就已经开始酝酿的感情。

  带土挠头,他有些无措地对卡卡西说,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说。卡卡西有些愠怒地看着他,用手掐住带土的脸,扯着他耳朵上的耳钉,他强硬又有些娇气的让带土说话。

  “说你也喜欢我。”

  “说你这辈子都没我不行。”

  说完卡卡西就哭了,他双手捂着脸,两只漂亮的手在他的脸上像折扇一样,有些肌肉线条的两条胳膊夹在身体两侧,他不知道说完这句话他要用什么样的表情去看待土。他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要带土说的这句话,究竟是带土真心想说的,还是他希望他对带土说的,还是他错误地捏造了他和带土之间的爱。他心甘情愿所能做到的极限绝非只有眼前的疤痕那样,于是他把脸靠得越来越近,直到那道疤痕彻底映在带土的眼睛里,这是胁迫,是那道斜坡,是卡卡西利用带土最快的手法,也是带土瞬间认出他的铭牌。

  卡卡西下了车,把手里的亲热天堂塞进口袋里,看见带土就站在他家楼下,不知道车停到哪里去了。卡卡西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车的影子。

  卡卡西直线越过了带土,带土也只是趁机抓住了卡卡西的肩膀,说运你学生的车送去洗了。卡卡西点点头,说你也变勤快了。

  “小孩需要些什么东西吗?衣服,摇篮,奶粉之类?”带土的声音似乎很紧张,卡卡西想他或许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但是他要回头吗?因为这样一个似乎是已经离开身边的灵魂回头?

  卡卡西说这些都不需要,让带土不要白花钱。带土求卡卡西回头看他一眼,卡卡西没有办法,他回头去看待土,只觉得瞬间天旋地转,带土的脸上出现了属于他的面具,漩涡似的,充斥了大人的体面与自信。

  他的喜悦,紧张,胆怯,全都不见了,像是转移了一样,出现在了卡卡西的脸上。卡卡西吞了口水,垂着眼皮说我没再推开你,我也不是欲拒还迎。

  “我是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了,然而原因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

  沉默着的两个人,由卡卡西的叹气打破。他虽然叹气,但是看见带土那张困惑着,无法理解的表情,他又那么想笑,卡卡西转了转头,他开始笑,笑着笑着,一些无法控制的眼泪就从眼角开始蓄积,卡卡西举起手去蹭脸,把脸颊蹭得热热乎乎的,最后袖子全都湿了。他不想在外面哭了,外面风大,带土了,他用衣服盖住卡卡西的脸,拉着他走进楼内,躲进那个狭窄的电梯中。

  “我这辈子没你真的不行,卡卡西。”

  “我早就不信这句话了。”卡卡西的声音闷闷地,从胸口跳出来。

  “你像小时候一样嘴硬。明明和我谈恋爱的时候你还很坦率。”

  13 身不由己

  摇摇晃晃地从电梯间走出来,卡卡西觉得自己已经在漫长而逼仄的地方缓和了很多,他从带土的大衣里探出头,那双眼睛看着走廊里无穷无尽的黑色终点。他小的时候最讨厌这样的地方,木叶的老宅就有一条走廊是这样的,幽长,狭窄,甚至有些孤寂,总觉得会从尽头飘出来一些难以防御的,带有攻击性的怪物,并且它同时通往父亲的卧室,在父亲还在那里的时候,尽头的灯光就是在告诉卡卡西,他是幸福的,然而当那盏灯不再亮起,如同烧干的锅子在炉子上碎掉,那种碾碎了的心情,和那条走廊一样诉说着卡卡西幸福的坟墓。

  在搬来这里之前,他也曾经信誓旦旦地和带土说,他绝对不会住这样的地方。但是毕竟不由得他。

  卡卡西张了张嘴,在带土的视角下他苍白的脸色依旧坚定,只是命运不似从前那样会维护他的健康。他想到卡卡西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性格,不是这样的脾气,他有时柔和,更多的是尖锐,他的尖锐并不是那种为了自己的缺憾而长出尖刺的豪猪,更像是出生起因为知道自己注定面临这个世界,于是生成的独属于卡卡西的眼界。

  带土觉得自己有的时候还是幸运,如果那时的卡卡西是现在的他,那他会一辈子不和自己表白。卡卡西尖锐是划开连体婴儿皮肤的手术刀,精准并且健康,为了他的目的,为了他的梦想,还有为了维护他天才的样子。

  他现在已然是钝化搓磨过后的样子,在应该被带土珍藏在匣子里的时候,一个人在外面风雨淋面。

  “对不起。”带土突然说。

  卡卡西在错愕中转过头,看着带土的脸。然而他不说话,他只是从带土的怀里钻出来,然后轻飘飘地转身。坐在门口前,带土最喜欢的那个凳子上,轻轻地伸出手,说:“别说这样的话。”

  他不允许带土说抱歉,就像是带土不允许他这样说一样。

  “和我在一起,你失去了很多。”带土从卡卡西的面前蹲了下去,原本高大的人现在就像是跪在卡卡西面前的小孩。

  “说什么呢……带土,你吃药了吗。”卡卡西柔声抚摸着带土的头,他看着带土浓密的黑发像一茬一茬无比坚实的作物的芽尖,他的鼻尖在头颅的阴影下微微抽动。

  “你是自愿变得如此柔和的吗?”

  带土抬起头,他仰望着卡卡西,希望卡卡西可以告诉他真相,因为在带土的设想里,每一个答案都难以接受以至于痛苦。

  他希望卡卡西是一匹无拘无束的马,就只是在草原上奔跑,用他的身体单纯地感知着人生。他不希望有缰绳,不希望有鞭子,不想的是他就是做了驯马的那个人。就算他本意是想要陪在卡卡西左右。然而爱就是会用自己认为的好的方式毁掉彼此,如果爱就必须面对你和我拼图中最为相隔的一处并且将此磨平,从来没有完美至此的爱,因为世界上从来不存在完美相配的人。只要是人就一定会因为在这里行走生存的痛苦,无论对彼此寄托了多少情爱,人都会因为人的情这一件诱惑而危险的因素而将彼此化作面目全非的存在。因为爱你,不想改变你,因为爱你,所以我更改自己的身体,把我变成那块可以完美融入你的拼图。

  为什么你会不高兴?

  无论卡卡西说出自愿还是被迫你都不会高兴,因为你已经意识到卡卡西已经不再锐利,他苍白,脆弱,对于某些残存的事情抱有执念和希望但是你不在他身边。或许是因为你在,于是他看着你流泪,又或许因为你不在,他所有的强硬都是无关痛痒的,可以脱下表现的外套。脱离了你,他没必要继续坚持一些用来维护你的心思和脾性。无论你在这里,还是不在这里,因为你的步伐已经落下,这片沙滩上从此拥有了一条长长的,无法被海浪冲散的脚印。除了双手合十,用眼睛紧闭来祈求上天一道海啸将城市淹没,你还能做什么呢?带土。在卡卡西心里烙印下灼热的铁痕要用什么方式弥补?改变他的那些年,要怎么背着荆棘赎罪?跪在他面前,把他当作再度见面时抱着的那只天使的腿,呕吐,哭泣,深深阴下去天空是你执着强求的惩戒吗。带土不知道。

  他看着卡卡西的眼睛红得吓人,如同血流充斥着的河流,稍显水光然而眼角满布潮水退去之后砂砾似的血管,他对卡卡西说:“我不会回答你的。”

  “为什么?”

  “因为已经发生了,我不想你怪自己。”

  虽说如此,但是在看见他的脸色之后,卡卡西又想要说一些作为弥补,于是他的手搁在膝盖上,轻轻地把带土的头放在他的膝盖上,他的头颅顶着自己的小腹。只要他说话,带土就可以感受到他身体的共振,以此避免带土继续因为胡思乱想而痛苦。

  “我不是只因为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我长大了,我对很多事情的发生都必须轻轻放下,就像是今天鸣人出事,以前的我会骂他一顿,现在的我做不到。不是因为你。但是你是例外的,带土。”

  卡卡西看着带土抬起头,他用拇指轻轻地擦了擦带土的眼角,冰冷的手指抚在他的脸颊上。以为他要哭,结果才想起来带土他很少哭了,以前看爱情电影都会哭得稀里哗啦的人,也有无论如何挤眼睛都流不下眼泪的时刻。卡卡西轻柔地笑了一下,似乎是为带土这项进步而喜悦,他说药物麻痹你的神经,这让你很少哭,也变得很有大人的样子了。他很想幸福而轻快地说这件事,然而话音未落卡卡西的手轻快地垂下去,连同他的头颅也重重地低了下去。他做不到。他做不到面对带土,在带土精神脆弱的手心下他一次又一次意识到他是无能为力的。

  “虽然这样说,很奇怪,但是我不想你变成大人的样子,带土。”

  如同带土期待他始终尖锐的心情一样,卡卡西希望他也始终天真和愚钝。

  世界把爱人的脸换了一副又一副模样,能认出彼此的那份激动已经变成了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的,微微的哀伤。能认出来你的那种,从记住你名字时分就无比悸动的美好,此刻如两人之间从互换姓名开始吐出的第一条长长的丝线,编织着,绵软着,直到现在。

  不想你在这里受苦。

  卡卡西掩着面叹息,而带土伸手从他的口袋里掏出来了钥匙,还挂着帕克的图案。在手里晃来晃去,带土说你应该把它扔了。

  “为什么……”

  “因为你看见它会难过。”带土思考片刻,这样说。你因为你的小狗死了。

  卡卡西垂着眼睛,想看见带土和看见帕克的钥匙扣大概都是一样的。他看见带土拿走了他的钥匙,在卡卡西的声音里带土拧开了房门,站在了原地。卡卡西看着他站在那里,由房间里透进来的光照亮他的面孔,看着他想要抬起脚又无法往前迈步的样子,卡卡西心里沉了又沉。

  “你看见了什么?”

  “你在骗我吗?卡卡西。”带土的脸转过来,他那张疤痕的脸颊在阴影里盯着卡卡西。

  “帕克没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卡卡西甚至有些呆,他难得有这样的表情,虽然马上收回,但是带土只是靠着一个表情就知道自己绝非是生病产生的幻觉而是,这件事情是真的。

  回忆起失魂落魄的那个卡卡西,浑身消瘦,和神父待在一起。神父的手覆盖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抚慰着卡卡西。因为帕克是卡卡西从小饲养他从不怀疑帕克的地位,如果帕克死了带土幻想中的卡卡西就会这样伤心,甚至更甚。但是如果是错的呢,如果这只小狗从一开始就不是帕克呢?他看着卡卡西的脸,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看起来是在笑,伸手拽下他的口罩,之前的眼泪全都蓄积在这里,抓在手里湿漉漉的,并且,带土看到,他的嘴角以一种绳子抛下的姿态弯曲。

  “你一直都没说它是帕克,对吗……死的不是帕克对吗?”

  卡卡西用眼角瞥着他,带土再也忍不住什么似的把门留给卡卡西,一个人走了进去。可是当他站在这间屋子里的时候,因为陌生,他无法找到任何东西,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帕克也站在那里,他蹲下身去,很久没有摸到帕克的身体,他只是用手掌盖在了帕克的后背上,被卡卡西打理柔顺的短毛在手指缝隙里冒出来又被他抚回去。

  蹲着摸狗让带土力气全无,带土最后坐在地上把帕克抱在怀里。没有听到卡卡西的脚步声,带土回头去看,发现卡卡西一直站在门口。带土摸着帕克,沉默着等待卡卡西的下一步。

  带土终于耐不住,他站起来,帕克回到了地上,看着带土两条腿一迈就去抓卡卡西的手臂。

  “你都看见了,你不骂我吗?”

  “骂你?结婚以来我从没骂过你。”带土不可置信地看着卡卡西,然而卡卡西的那副表情分明是期待着这件事发生。只要带土为此而愤怒,为此责怪他,那么卡卡西浑身的债务就都可以消除了。离婚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期盼着带土可以为此愤怒的。

  “我想看见你愤怒的脸。”卡卡西坐在床上,只留给他一个侧脸。

  然而那时候带土的药量达到了顶峰,他听不懂卡卡西说的是什么,就只是呆呆地,像是这个世界初生的婴儿一样看着他,让卡卡西无法再用一个成人的表情去面对他,十二岁也好,十七岁也好,那时候的自己是怎么做的呢?看着如此变化的他,作为成年人居然无法应付,面对如此悲哀的面孔,只能回以麻木。

  “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在床上躺了一晚上。你什么防护也没做,我也没做,就这样。”卡卡西用手臂环住自己的腹部,他说:“我很开心,带土。你可以那么失态,就像小时候那样。”

  带土问他小狗是什么时候死的。他不敢接受自己曾经作为人父的身份和命运,他依旧沿用卡卡西的称呼,或许卡卡西就是在骗他呢?或许他就是怀了一只小狗而并非人类的胚胎呢?

  “一两周了,带土。”

  带土看不下去卡卡西这个样子,他把卡卡西拽进房间里,用手拉上大门,把温热的手掌贴在卡卡西的肚子上。很好的一点是,他找到了卡卡西一直以来子宫忍痛的地带,于是卡卡西叹了一口气,把手臂搁在带土的肩膀上。

  “他为什么会死?因为我不在吗?”

  卡卡西先是摇摇头,又点点头,他嘴巴垂了垂,把身体靠在带土身上,下颌压在带土的肩膀上,他说:“我很想你。”

  小狗这个称呼很有意思,卡卡西从很小的时候就很喜欢小狗。他年幼时期就和一群小狗待在一起,白牙也从来不嫌弃他总和小野狗在一起玩,年幼而且抵抗力并不强大的卡卡西经常会因为和小狗在一起玩得了一些小病,虽然不至于去医院,但是白牙还是痛定思痛,带着卡卡西去很远的宠物店去看小狗。白牙想,卡卡西平时在一起玩的小狗大大小小的品种都有,但都很可爱,卡卡西的眼光估计不会很差,或许会选择一条足够漂亮的小狗带回家去。白牙跟在卡卡西的身后,看着他小小的身影掠过各种各样的小狗,最后在一只红棕色沙皮狗面前停了下来。

  “爸爸,我要它。”

  卡卡西的手指指着它,白牙看着狗的眼皮耷拉着,只是刚出生的小狗都感觉不到十分可爱。白牙蹲下去搂住卡卡西的肩膀,说我看还是找一条更加漂亮的小狗好不好?金毛怎么样?萨摩耶也不错,秋田呢?卡卡西都回绝了。他坚定不移地看着帕克,说我只要它。

  把帕克抱回家的途中卡卡西在车上睡着了,白牙的车是稍微老款的轿车,卡卡西总能闻到一些汽油的味道,抱着小小的帕克睡在后座上,白牙一到红灯就回头去看他俩。卡卡西对于小狗的喜爱已经超出了白牙对于小孩的认知,小孩或许过了几天就会腻歪,并且不会处理小狗的各种问题,但是卡卡西的认真程度实在是太惊人了,他愿意照顾这只幼犬像是照顾他的小孩。把和带土未出生的孩子当作小狗,是卡卡西对于年少时期最梦幻的追忆。为此淹没隐去了卡卡西的苦痛与辛酸。

  直面孩子的死亡,卡卡西只当是失去了他的小狗,但是以他对小狗的爱来说,失去小狗难道就是很轻松的一件事吗?看见孩子像是一轮终于陨灭的太阳一样从自己的身体里滑走,卡卡西到底是用什么样的神情凝视着它?

  14 求婚

  带土想起之前还在和卡卡西谈恋爱的时候,卡卡西对于孩子有种惊人的痴迷。和他去超市里,卡卡西总会盯着遇见的小孩看,带土抓起牛奶扔进购物篮子里,回头就看见卡卡西蹲在一边和小孩子说话。

  或许因为他看起来值得信任,小孩总会喜欢和他说话。微微低的男声和小孩稚嫩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一问一答的,带土凑过去听。

  “你多大了呢?看起来好厉害,居然敢一个人来买牛奶。”

  “五岁喔。哥哥你多大。”

  “二十岁。”

  “你的脸上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

  “小的时候调皮划伤的。”

  感觉到带土或许有些不耐烦,卡卡西说完站起来从冷柜中拿了一小罐酸奶,又从口袋里取了钱交给小孩的手里,说这个是送给你的。

  小孩一般都不会拒绝,拎着她自己的东西走了,卡卡西在她身后和她摆手,回头就看见带土面露不善,眼睛像只小狼一样直勾勾地长着钉子看他,甚至还把帽子戴了上来。

  卡卡西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力气有些重,是有意安慰带土的动作,然而带土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一个动作而变得脾气好转,他反而推开卡卡西的手,一个劲地往前走,幸好的是前面的人群挤得满满当当,卡卡西几步就赶上来,跟在排队的带土身后。

  “你生气了吗?”卡卡西一把掀开带土的兜帽,看着他瘪下去的嘴角。在外面卡卡西不习惯和他的亲近处于一种可以冒犯到他人的地步,于是他只是在袖子下抓住带土的手,歪着头看他。

  如此青春年少。带土看着他,手指不自觉地牵住,耳朵和眼睛都热乎乎的,感觉又是要哭,卡卡西的身体又往前探了探,他的身体充斥在带土的面前,带土想闭眼睛又觉得这样讨好着自己的卡卡西十分可爱,他闭不上眼,只能把脸强硬地拧过去,用余光扫着他,而后又垂下头,怯怯地问卡卡西,为什么这么喜欢小孩?

  “不觉得很可爱吗?很生动,而且很……天真。”卡卡西用身体蹭过带土,又把他的身体挤到一边去,顺便把手肘撑在购物车子的把手上,嘴角扬着看着带土。

  “就像带土一样天真。”

  带土先是被雷击中一样待在原地,然后别过头不去看卡卡西。卡卡西伸出手捏了捏带土的脸,问他这件事也要害羞吗,是女高中生吗?

  “我是在想,你是不是也想要一个小孩……”

  话一说出口卡卡西觉得曾经劈在带土身上的雷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他身体僵硬地看着带土,在前面的人已经走前好几步的时候,他才移动起来,眼睛盯着那盒牛奶。

  牛奶盒子是可回收的材质,不同于儿时的玻璃瓶,从牛奶的站点取回来,需要马上放进冰箱里,三天内喝完保证不会坏掉。都市里的牛奶不打开会保存的时间更久一点,不需要像是被催促一样抱着牛奶瓶子咕嘟咕嘟地咽下去。在这拥挤的地区,卡卡西后倾着身体靠在带土的肩上,而带土的脸颊温和亲昵地蹭了上去。卡卡西舒服得眯起眼睛,眼睫长长地垂下去,把灰黑的瞳孔遮蔽住。他需要温存,以此减缓他血液中牛奶变质的速度,他需要缓慢,借此在这个都市里留下来自木叶的小小的痕迹。

  来到这里,一开始就抱着一定要找到带土的心情,在彻底找到他之后,生活还在继续。他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孤零零地站在风里,就是来自木叶的一片飘零的叶子,流离失所说不上,但是他总觉得自己有一半的身体不在这里。或许,留在带土身边,他可以选择把更多的东西赋予属于带土的意义。

  他就是这样想的。比起小孩,他似乎更需要一个勾连起带土和自己,和这个城市之间的关系的东西。

  这付款的过程中卡卡西没再说一句话,他看着一件一件的物品如同登上天国的阶梯一般从店员的手心里一样一样投掷过去,那么小孩是不是也是上帝手中投掷的一颗球?随意从手中流淌下的灵魂附着在一对相爱的侣人身体中。

  带土以为他又在气自己太笨,于是在结账之后抓着卡卡西的手往外走,另一只手提着买的东西。走出超市的店门,偷偷拐入小路,把头靠在卡卡西的肩窝里吸取他的气息。

  卡卡西刚要说话,带土的唇就直接贴了上来,他甚至没有用舌头先把干巴巴的嘴巴润湿,一开始贴在嘴巴上那么扎人,卡卡西皱着眉毛用自己的舌头去舔带土干燥的嘴唇,两人口腔中弥漫着有些色情的声音,水声大过心跳,心跳大过人群,灯光昏昏,卡卡西看不清带土的脸,带土也看不清他的脸,于是猜测带土是在撒娇,于是猜测卡卡西是在生气,亲来亲去,用大腿顶着卡卡西的大腿把他钉在原地亲吻,卡卡西才最后从牙缝里喊出一句制止的话。

  带土卖力十分,脸色也好看了。两人之间像烧开了的汤锅,带土问卡卡西还生气吗?卡卡西不太懂他说什么,带土重复,卡卡西说:“我没生气。真的没生气。”

  “我以为你……”

  “我确实想要一个小孩,带土。你愿意给我吗?”

  卡卡西的眼睛那么亮,就算是受过伤,在灯光下还是如此清澈。带土把手放在卡卡西的腰的位置上,此时此刻的卡卡西虽然年少,但是已经可以流露出一些属于当下的,卡卡西的慈悲光辉来。

  仔细思考了一下拥有一个小孩会产生的各种问题,比如卡卡西不再允许他亲近,或者是卡卡西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去抚养孩子的不是和自己待在一起,再有可能卡卡西会因为这个孩子分走属于带土的爱,带土浑身鸡皮疙瘩都长起来了,他皱着脸拒绝了卡卡西的邀请。即使他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卡卡西眯着眼睛,像漂亮的狐狸在用尾巴勾着他的手。

  “不要……我不要一个其他人闯进我们的关系。就算是我们的孩子也不行。”

  带土在仔细感受到卡卡西身上的温度之后,这样说。其实卡卡西以为他会答应,他已经做好了答应下来之后亲吻带土的准备,然而带土回绝了他,就像对于一根箭矢,只是搁在手上,始终没能射出去一样。卡卡西先前放在带土肩膀上的手缓慢垂下,他又低了低头,倏尔又抬头,带着十分不被理解的激烈语气问带土为什么。

  还带着色情气息的两人身体分开,卡卡西的嘴巴微微张开,挑着一些眉头,眼睛也瞪大一些,看着带土,希望他有一个答案。

  “因为你有小孩了的话,或许你不会像现在这样爱我。”

  “怎么会……”

  “就是会!你的心只有那么大一点,除了我以外的人装进来,我能得到的爱不就是变少了吗?”带土嚷嚷着,声音有些大,卡卡西伸手捂住带土的嘴巴,用手指在嘴唇上嘘声,然而带土就只是继续看着卡卡西,脸蛋一点一点地靠近,那种近似于小孩因为不公而产生的焦虑,一点一点在卡卡西的眼前放大,像是膨大的气球一样。卡卡西无法控制他。任由带土的脸蹭上来,隔着卡卡西的手掌亲吻他。

  就算此时此刻吻不到真正的卡卡西,但是也依旧透过带着体温和掌心气息的手掌感知到彼此究竟在为什么事情而焦灼。

  卡卡西把手放下,自然而然地垂下头,他和带土表白完的状态也是这样,就算带土终于在那天认清了自己的心情,他也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卡卡西,我是不是很自私?”带土牵着卡卡西的手走向外面,在前往地铁站台的路上,似乎已经接近秋天,于是街道上刮起冷风,带土把自己的薄外套披在卡卡西的身上,卡卡西虽然强调自己不是那么冷,他怕带土也受风,但是在带土的衣服和他热乎乎的臂膀围在身上的时候,他还是幸福地将身体蜷缩在带土的身侧。他并不比带土矮多少,但是各方面的维度他都略微窄薄一些,走在路上常有模特公司的人和他招手,凑过来对卡卡西的身材气质品头论足,然而卡卡西就只是点点头,说自己不需要这份工作,他亲和地把不熟悉的陌生人推远,冷漠地把带土的身体拽过身边,这样出人意料的对待,显得他的气质有些出尘般的迷幻,或许他在整个都市里难得寻见的,带着轻微涩感的苦苣。

  “我还没告诉你我为什么想要一个孩子。”

  卡卡西和带土步梯而下,从口袋里掏出两人的乘车卡,塑料袋剐蹭在带土的腿上,哗啦作响。卡卡西第一次来这里,坐地铁办的是临时的票据,他虽然走得明白,但是整个城市地下线路错综复杂,所有东西都那么陌生地摆在眼前,世界以一种超脱书本知识的复杂结构在面前徐徐展开,而卡卡西手心还无他人,只剩一个人形单影只。那时候他有一个离开这里的念头,虽然现在已经不再需要,但是当时作为初次接触到更大世界的卡卡西来说,他真的觉得这里比起木叶,实在是太冰冷了。带土所说的,被高楼遮盖住的天空,原来是这样子,灰蒙蒙的。被高大的,玻璃制成的大楼罩住小小蝼蚁似的罩住卡卡西,他站在原地仰望塔尖的避雷针,觉得这里一点也不像和带土待在一起的山顶,头顶还尚且有树叶薄厚交叉而遗漏的光斑。

  这里有些时候很亮,有些时候太暗,亮到看不清任何人,暗到也看不清自己。正在他以困难的大门在自己面前重重构建,马上要给波风水门打电话说自己不念了,他宁可回木叶教书的时候,他遇见了带土。

  他有的时候也想自己或许真的是撞大运了。

  有一次运气,他就想到与带土再也不会分开的这件事。他或许十七岁的时候想的是这辈子都不要和带土再次分开,二十七岁的时候想的也许是他毁了带土,就在这样摇摆不定的十年里,孩子的这个议题也许只是日后多年沉沉情感中那枚清浅到不必去估量的一粒纽扣。

  “因为这里很冷。就算是夏天,就算是和你在一起,我还有一种我并不属于这里的感觉。”

  卡卡西的乘车卡滑过机器,他丝滑地像一条鱼一样从中穿梭而过,站在闸机的另一侧,头发有些长,快要把眼睛遮盖住,但是总还能知道他的眼睛在看着还没走过来的带土。带土说有我在,为什么你要说这样的话呢?

  “也许因为……我总觉得遇见你需要我的很多运气,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运气就耗光了,这里也就再也容不下我了。”

  “我可以给你买房子,也可以把你的户口调到城里,我甚至也可以把公司的一些股票之类的可以转名的东西放到你名下,这样……”

  “不是这样的,带土。”卡卡西轻声打断他。发现带土不解的神情之后他又伸手去拉带土的手。“我说的不是物质上的容纳,我是说……我是说……”

  卡卡西说到这就停住了,他存在着对婴孩的幻想但是却只让他存在于“为了卡卡西可以幸福地活在这里”的企图,他看着带土从面前奔过来,他不再说话,带土还在等着他开口,然而卡卡西已经一句话都不再讲。

  “怎么不说了呢?”带土迟迟地反应过来,地下通道往外泌出冷风,吹得卡卡西鬓角发丝吹起来,刘海也被掀开,露出光洁整齐的额头。带土觉得自己一身脏都被吹上了属于空调的灰土气,他想到今天晚上回去要和卡卡西一起洗澡,某家游戏公司又出了什么新的格斗游戏,可以拉着卡卡西一起打,明天卡卡西去上班,他可以给卡卡西订一家好吃的中午饭给他送过去。他思考着这些,卡卡西依旧不说话。他用手搂住卡卡西的腰,提醒卡卡西地铁要到了。

  “不……没必要再说了。”卡卡西的眼睛看着从漆黑隧道里涌出来的钢铁巨虫,他说。

  “我觉得对孩子来说……没那么公平。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而已,做爸爸妈妈还是对我们来说太遥远了,也太困难了,不是吗?”卡卡西伸手拽过带土手里的塑料袋,带土强硬着把塑料袋继续攥在自己手里。

  卡卡西越是拉扯,带土也越是不给,卡卡西使出蛮力去拉,带土更是不费力地把袋子钉死在自己的手里,终于在两人的僵持之下,袋子破掉了。或许这之前卡卡西就已经收手了,但是为时已晚,带土惊呼一声说完蛋了,卡卡西没有动静,只是害怕有东西掉到轨道上,最后两个人只能落魄地蹲在地面上捡拾那些买来的东西,抱在怀里一路走回家去。那盒牛奶被卡卡西拿走了,带土说它一些沉,卡卡西说在路上他就可以喝一些。

  起先是站在车厢里的,人有些多,但是不至于占据站着的空间。两个人靠在车厢墙壁上,对视一眼就切切地笑起来。后来来来回回上下了很多人,带土动作很快,找到了两个人可以并排坐的位置,卡卡西就随和地坐在带土的旁边。

  想到卡卡西刚才的话,带土用眼睛瞥着卡卡西的脸,他还年轻,这个世界或许还会留给他很多机会。他不想要小孩,不想要一个全新的灵魂介入他们的人生,但是在拒绝了这个选项之外,他应该给卡卡西一个全新的选择才对。

  于是他抱紧了怀里的零食,饮料,一提啤酒,还有一根茄子,先是喊了卡卡西的名字,他在心里打鼓,脚在地面上来回摩擦,因为紧张于是不停地抖着他的腿,他又咽了咽口水,觉得自己嗓子紧紧地一会儿说话不好听了或者是卡壳了就不好了,于是他轻轻咳嗽了几声,没想到声音没有控制好,咳嗽声音有些大。卡卡西狐疑地看着带土的脸,看着他因为咳嗽而略微紫红的脸颊,无法空出一只手去拍带土的后背,他急得不行,想要把手里的东西扔掉,但是……带土突然笑了一下,终于可以控制好音量似的对他说,没关系的,我没事。卡卡西松了一口气,他接着要把头靠在带土的肩膀上的时候,他听到耳边传来声音。

  “卡卡西,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带土的声音悬挂在那里,对于这句话卡卡西并没有任何特殊惊喜或者是激动的第一反应,他听见的当下居然先是因为侧过脸而没有看见带土的表情。他对此觉得这是人生中有一件始终无法被复刻和找寻到的事情,他错失了带土幸福瞬间的表情,以后估计都不会再见。因为求婚也只有一次。

  卡卡西不知道自己表情有多严肃,带土怕得不行,怕他生气,怕他难过,但是又怕他是害怕。他急忙说我收回,但是卡卡西说我愿意。我愿意。

15

  15 父与母

  “你愿意和我多讲一些吗,作为孩子的父亲,我有资格听你说吗?”带土把卡卡西放在床上,看着床垫深深陷下去,卡卡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他要换衣服,不要穿外面的衣服坐在床上。

  于是他又站起来,脱下外套,带土问他穿厚重的羊毛外套会不会热,毕竟他已经换上薄外套了,卡卡西说流产之后身体变得很差,冷一点都会很难受。带土意识到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他对卡卡西说对不起,卡卡西说:“本来不需要你知道这件事的,但是非要我遇见了你,又看见你摔下来。我本来应该走过去绕过你才对的,这对你对我都好。”

  带土看着卡卡西脱下自己的毛衣,露出青白色的皮肉,肚腹平平,除了那对胸乳已经为了小孩的到来提前鼓胀了起来。他此刻微微倾着头,看着带土,有些他未成年时细瘦的姿态。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卡卡西肚子中的毒瘤,吸取了母亲的温度和营养。带土想到这里,反而觉得这个孩子死了是好事,真的,比起它的出生会给两个人带来不知如何评价的经历,他更喜欢因为孩子死后卡卡西为了悼念他而来到教堂和自己偶遇的桥段。

  卡卡西继续脱下裤子,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带土问他还在流血吗?卡卡西说不太会流了。

  “你为什么会流血呢?”

  “肚子里还有些东西没吐干净而已。有些血留在你座位上了,你有马上洗车吗?”

  “洗了。”带土看着他,卧室里凉凉的,他看着卡卡卡西因为冷空气而颤抖的大腿,咬了下嘴唇,问卡卡西暖风在哪里开。卡卡西说在床头柜的抽屉里,那里放着遥控器。

  带土拉开抽屉,里面只有薄薄一张被折起来的纸,带土看见它折痕明显,微微发黄,估计被放在这里有些时间,他不去碰那张纸,只对卡卡西说不在这里。

  卡卡西换上自己有些厚的家居服,又走向带土,他对带土说不用找了,他已经没那么冷了。靠近带土,他就已经觉得人生又在坠落,他虽然爱他,但是爱会带来属于彼此的不幸,只是思考至此,卡卡西沉默了。

  带土又鼓起胸膛,似乎是他全部的勇气,他问卡卡西,可不可以复婚。

  卡卡西摇着头,说不可以。带土,真的不可以。你的病还没有好。

  二十二岁,结婚的程序比起带土预想的复杂很多,连卡卡西都会觉得有些措手不及,他两个人抓着脑袋联系婚礼策划公司,又要打扮得得体一些去见宇智波家里的人,卡卡西倒是对这件事略有应付能力,带土抱着头说可以放过我吗?我以为我们只需要领个证就可以了。

  “我以为我们只需要再领个证就可以了。就像很多年前那样。”就连这句话也像是很多年前一样。

  带土说完,卡卡西抱着肚子笑了,他噗嗤一声,脸色如同雪白的玉上染了烟霞,难得看见他这样笑,带土想。虽然看见卡卡西笑是好事,但是卡卡西未免笑的原因并不是好事,他刚刚想笑的脸现在又阴郁起来,情绪起起伏伏之间,带土恍惚着去抓卡卡西的手,没想到根本没抓住,而是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摔得很重,带土大脑蜂鸣不断,像是要坏掉了一样。他想要从地面上爬起来,然而手臂用不上力气,地板从手心滑动,他又倒在地面上,砰砰两声撞在地板上。用余光看着卡卡西跪在自己面前,把自己的上半身扶起来,抱在怀里,然后查看自己的头部。

  卡卡西冰冷的手指掐住带土的头,带土迷糊间说你这双手和我去精神病院时候扎在头上的仪器一样冷。卡卡西的手还在带土的头上摁着,听见这话猛然松开手,他的手转而去搀扶带土的身体,把带土的身体扶起来,问他脑子有没有摔痛。

  精神病院这个话题是卡卡西最讨厌的东西,那里阴郁冰冷,甚至充满死亡的诱惑,第一次看见带土从那里被放出来还感觉有些心痛,后来这些心痛和带土的呆愣混杂在一起,他觉得他很恨,攥紧手指想要拿着刀逼他们不要再带走带土。真的是很恨这世界除了带土以外的人。他的恨变成藏在肚子里的珍珠,怀揣着又掏不出来,在怀孕之前,卡卡西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要和珍珠共存了。对这个世界的仇怨因为这个小孩的到来而微微改善,现在就算是小孩早已经不在此处,他也觉得这个孩子带走了很多属于他的痛苦。感谢这个孩子。

  带土扶着脑袋坐回床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外面的裤子,他仰起头,看着焦急神色的卡卡西,呆呆地张嘴问卡卡西我穿着外面的裤子,会不会不好?卡卡西说这里我没有你能穿的衣服,带土听闻又尴尬地低着头,想要从床上站起来,卡卡西又把他摁了下去。

  “没关系。”卡卡西这样说。

  带土看着他,突然问卡卡西到底什么对卡卡西来说才算是有关系?卡卡西说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有些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带土更无法知道。

  “有关我做错的事都是没关系的吗?”

  带土梗着脖子看卡卡西,而卡卡西扭过头露出细长的脖颈。他一把抓住卡卡西的肩膀,卡卡西俯身将身体靠近带土,带土则是对着卡卡西细长的脖颈一口咬了上去。就像是作为被捕食的食草动物,比起疼痛,若有若无的激动心情先在心里盘旋,用手臂反搂回去带土的肩膀。他和带土此间再亲密,也再没有这样皮肤相近的时刻,被带土的牙刺穿的时候,其实他心里很开心,但是无法表现出来。他很想笑,很想再亲一亲带土,很想和他继续做爱,很想他继续抱着自己,赤身裸体毫不避讳。很难吗,和自己爱人重新在一间屋子里呆着,两个人可以遗忘欲望所诱导的夜晚吗?可以遗忘泪眼相看之时彼此微微的喘息和手指推诿时候的颤抖吗?强硬地装着彼此是陌生人的时候,心难道不会骤停一下,然后泌出丝丝密密的痛吗?

  “是。”

  卡卡西认命似的低下头,他的银发从后颈垂下去,带土发红的眼睛在卡卡西的银发中闪烁,卡卡西的气息如同搅人的旋风,把带土的神志全都一扫而空,当作废料一样吹拂上天。他双手伸进前妻的衣服里,卡卡西睁大眼睛,嘴巴里吐出一些抵抗的声音,然而脖颈上的肉还在被带土咬住,带土那双牙那么利,那么狠,卡卡西这才双眼盈着一些泪水喊带土的名字,为了唤醒他。

  但是那双手就正在他敞开的衣领里摸来摸去,在两对胸乳之间的缝隙里,他把手指塞进去,略显肥白的双乳容纳下带土的手,卡卡西无力地把手放在带土的肩膀上,无法用手推开他,也无法用语言来刺穿他,卡卡西越发觉得自己彻底要毁在这里,他很兴奋,他很幸福,这种灭顶之灾居然是依靠带土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他在世界末日的尽头最后抓住的手是带土正在撕咬着自己脖颈的口牙,这算是这个坏透了的世界的一件好事吗?卡卡西仰起头,慢慢把脖颈倾斜回去,像是认命了,又像是觉得咬痕不够深,不知道要怎么形容。

  他痛呼一声,奶尖硬得他发痛发苦,嘴巴牙关都因为这样的痛和痒而颤抖,他胸乳上的痛苦已经越过了情绪和带土的咬痕,双手撑不住身体,直直地倒在带土的身上,带土这才松开嘴巴,有些可怜地看着卡卡西。脖颈上亮晶晶的是带土的口水,他很迷茫,很无助,看着卡卡西大口大口如同窒息似的喘息又趴在他身上,双眉压着眼睛,连同那道疤痕都变得如此褶皱起来,他小声地喊着带土的名字,求带土,不要再摸自己的胸部了。他进入了哺乳期但是孩子却死了,摸到他的胸部,就像是摸到了那个孩子还留在他身上最后的东西。他不要这个。他宁愿他还留有平板一样的身体,也不要这个孩子留给自己这个。

  带土的手终于从卡卡西的胸前抽出来,用另一只手擦了擦卡卡西的脖颈,卡卡西没有躲开,而是继续趴在自己身上喘息。带土把手凑近自己的鼻腔,他发现自己的手上残留胸乳细密的乳香气息,那是一股幽幽的,带着些许迷人的气质,有一些汗渍的老旧味道,更多的是卡卡西自身的沐浴露以及他的皮肤自然散发的气味,引诱着带土把手指塞进自己嘴巴里,如同孩童用嘴巴初尝世界,用气息感知毒害和营养,他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把卡卡西的悲伤仔细尝起来。

  卡卡西把他的手从嘴巴里拽出来,一边拽一边说这太脏了,卡卡西的膝盖架在床上,他拉扯着带土的胳膊,就像是拉扯那些塑料袋,抢夺承担重量的责任,不希望他再度陷入痛苦之中。然而这是两个病弱的人,卡卡西只是稍微活动一些,冷汗就顺着后腰冒了出来,他越是用力,带土越是用他发白的眼睛看着卡卡西,最后卡卡西抱着他就像是抱着一尊无法移动的瓷娃娃。他幽幽地把身体挂在如同树枝一般的,带土的身上。他要死在这,如同乌鸦,如同绳索,如同蝙蝠,如同吊人。直到把脸埋进带土的肩窝中,带土那只手才缓缓覆盖在自己的后背上,因为刚才强烈的动作,卡卡西觉得自己的头发乱了,他猜现在的自己一定很难看,他抱着带土不愿抬头,只把自己的脸面全都砸在带土的身上。死在爱人的陨石下,就算面部全都血淋淋的变得难看,也是卡卡西认可的。

  带土又把手往下滑,抚摸着卡卡西的后背,拍自己的玩偶似的拍着卡卡西。卡卡西咽了咽干燥的喉咙,他终于把身体从带土的身上立起来,看着带土的脸就开始给自己解衣服。医生的忠告是半年内不要再进行任何亲密动作,但是他从来也不听。如果他肯听,他就会在带土发疯的夜里吃药,洗澡,他就不会有这个小孩。自始至终,他其实都是十分眷恋带土的。

  抓着带土要小孩的时候,他没说,但是他肯定是这样想的。比起小孩,他更想要一个小小的带土,可以时刻陪在自己身边,可以让自己觉得自己是在这个城市里有着和带土无法割舍掉的联系的,总而言之,他希望成为带土生命中以各种形式存在的,用骨血构架出来旗木卡卡西。脱胎换骨用于他此时此刻,彼时彼刻,有关爱他的事情,怎么做卡卡西都觉得并不过分。

  他脱下衣服,露出自己被带土刚才玩得有些发红的奶子,奶尖那么硬,卡卡西把上半身蹭在带土的衣服上,怀上自己的小狗的时候,带土也就是现在这样衣服不脱。卡卡西捧着带土的脸,好像是终于肯在他发病的时候原谅了自己一样,他对着带土微微张开的嘴唇亲了上去,学习亲吻技巧已经多年,就算是倒立他也可以用舌头把两人的情欲拉开。

  带土又问卡卡西,他是不是要脱衣服?他穿着外面的衣服,坐上了卡卡西的床。

  卡卡西从带土的身上站起来,他开始脱裤子,因为紧张,其实他根本没必要这样紧张,他们开始接触做爱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他应该是面对这样的事情如同吃饭喝水,然而他此刻却无法抑制自己的心情,恐惧,不舍,以及想要一辈子就停留在这一天。他两条长腿又开始以无法形容的姿态抖起来,像是从大腿根部蔓延上下,连带着他的肚子,他的手都在抖,卡卡西深呼吸了几次,用手把刘海的头发掀开,露出光洁的额头。而带土则正在脱他的毛衣,把他的短发电得噼里啪啦地响,已经不在冬季了,但是静电似乎还存在。他站起来,解开皮带,把裤子堆在脚下,搂着卡卡西亲吻,终于是把很久孤独的气息灌入另一个孤独的气息中了,带土觉得这里很舒服,很熟悉,但是找不到根源,他跟着卡卡西上了床,在卡卡西要转身面对他的时候,他从背后抱住了卡卡西,用舌头去舔卡卡西刚才被自己咬的地方,发红发肿,还有牙印,有些地方隐隐冒出血点,带土把手还在那上面,对卡卡西说对不起,卡卡西此时此刻最讨厌这句话,他把腰塌了下去,侧着脸让带土以后都不要再说这句话。带土微微点头,懂得又不懂得的追问卡卡西。“就算我伤害了你,也不需要和你说抱歉吗?”

  带土顺着卡卡西的臀缝摸到他湿润的逼口,用手指在黏腻汁水的细缝处摸来摸去,卡卡西只是被摸这样一下,小腹就传来电流似的痛感,他小声地号叫出来,带土没有反应,没有问他怎么了,在卡卡西的身躯下他只是愚笨地继续把卡卡西的身体当作即将解剖的羔羊。卡卡西只能塌下身体,双手搂住自己的头,上半身塌得漂亮,那两只奶就在空中悬浮,不时两颗奶尖就在床铺上摩擦。

  卡卡西弓了弓腰,和带土强调让他快点进来,然而带土还是不懂这些,他的两根手指依旧在摸着卡卡西的外阴,但是他往前一探总能摸到自己的阴蒂,卡卡西对此还算是受用,他笑了一下,真是好听……带土好像很久都没听过卡卡西笑成这样的声音了,那种轻轻的,又似于挑逗带土的笑,蜜糖似的如同心里浅浅飞流而过的涟漪,让人听了想哭。带土在这样的笑声里得了什么指令似的继续在那口小逼的尽头磨蹭着,硬得发痛的一条阴蒂让卡卡西缩了缩脖子,他的肩胛骨在皮肉下太明显了,带土低下身体压在卡卡西的后背上,感受那两块骨头在自己身下是如何运作的。

  卡卡西感觉自己逼里面的汁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带土的手指夹住那枚阴蒂,卡卡西就尖叫连连,喊着带土的名字,感觉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他哼哼着夸奖带土做得好,像是哄小孩一样,带土也是真的受用,他用手指拧着卡卡西的阴蒂,卡卡西顿时感觉自己肚子下沉一些,从尾椎往外冒出来的快感和肚子冒出来的淫液就像是馋嘴的蛇一样流出他的大腿。

  一股一股的潮液顺着卡卡西的大腿流到床铺上,卡卡西的身体终于由那种情绪上的颤抖变成了快感支配的舒爽,他肚子上没有什么脂肪,从会阴看到肋骨看见双乳突兀地垂在那里,带土看着细小的肉缝,透明的液体勾引着他的身体一下一下地往前倾,希望可以刺穿这道小小的肉道,抵达它主人的心脏。

  卡卡西感觉带土的手顺着自己的肚子扶着自己的胸膛,他跟着带土手上的力气慢慢直起身体,坐直,而后他有一些力气靠在带土的身上。

  “你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卡卡西看着他痴呆,无助的样子,用嘴唇亲吻着他的下颌,嘴唇之间发出和空气亲密的声音,啵啵地响,带土纠结着看向卡卡西赤裸的身体,他觉得陌生,陌生也美丽,他很想知道自己留在这里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然而卡卡西下一步就是转过自己的身体,他用胸抵着带土的胸膛,双膝撑着大腿夹住带土的胯骨以便于抬起他的屁股,用冷冷的手指大力扒开自己的阴唇,在肥腻的肉口不顾水渍淋漓,滑来滑去,就对着带土并不能称得上是完全勃起的阴茎坐了下去。

  虽然熟悉他的大小,但是卡卡西几乎不是很习惯主动地去骑着带土,尤其是带土这样的样子,已经失去了情感的感知能力,如同和木头交配一样。卡卡西卒然喊了带土的名字,他肚子被盈满的时候就已经觉得十分满足,他觉得此时此刻如果是喊着带土的名字将是更加幸福,他换了很多种声调来喊带土,腰部前后扭来扭去,胸口的肉随着他的动作一直颤颤巍巍地抖动,手指抓在带土的肩膀上因为用力都开始发白了,肚子被磨得发红发胀,屋子里只有卡卡西的声音。带土!带土?带土……带土。

  就在他周而复始地把这安心的名字怀揣在自己的口腔里,就在他差点要听得不认识带土的名字的时候,带土眨了眨眼,声音在卡卡西的面前响起来。

  “卡卡西……”

  “……我在这呢……带土。”

  卡卡西觉得自己在苦笑,带土用手指捧着自己的脸,用手指盖在自己微微笑着的嘴角上,他抬起臀部,那根阴茎就拉扯着肉穴里的淫液往外吐,他又坐下,带土的东西就在自己肚子里膨大一些,整个穴口都开始发麻,肚子感觉如同灌了十足十的水,来回坐在阴茎上都咕叽咕叽地喊。小腿压在大腿下面,已经有些感知不到了,卡卡西努力用手抬起自己的膝窝,让自己两条腿缠着带土的腰,带土则是微微折起自己的大腿,让卡卡西的身体只能坐在自己悬空的大腿上。卡卡西哀哀地求饶,求他动一动,逼水淋了带土阴茎一头又一头,胀大的阴茎头和穴头的褶皱卡在一起,只能往宫口上操,任是卡卡西越要把屁股抬起来,这阴茎就越是像长了刺一样拔不出来。

  带土的阴茎头又硬又滑,让卡卡西本来就脆弱的宫口不停收缩,激得卡卡西肚子一阵一阵地痛起来,像是蚂蚁在吃他的子宫。流产的时候就是这样,医生嘱托他注意身体,然而他却赤着脚站在客厅里,唱片机白天夜里地唱,卡卡西觉得自己孤身一人,这里实在太冷了,他想要去找带土,每天夜里每次抚摸上小腹,他都是这样想的。他怀念那个怀上孩子的夜晚,他只是想到这里就会抱着自己的身体躺在床上蜷缩。孩子从他的产道里溜出去,丈夫又进入这里,他年少的时候就已经生出对世界上来来去去的人从来不想强求的想法,但是他自始至终,就像是高高举起老旧电话筒一样,把带土放在耳边,不希望他挂断,不希望他消失,最后的强求留给他,就像是煲了很久的电话粥还要亲切地乞求他。再多说一些吧。

  亲热天堂再读下去只会让他痛苦,他一看到书中男女因为爱而幸福他就像一把火把他们烧光,因为他想,他也应该是幸福的。他也拥有一个可以攥紧双手和他一起在无边海洋沙滩上奔跑着的爱人,他也被这个人牵手,和自己人拥抱,两个人在结婚证的照片上面温和地笑。闭上眼睛一直能够记得他的好。记得他舍身抵挡硕大的房梁挡在自己面前,半边脸都血肉模糊但是他还在为了保护自己这件事而开心,睁开眼睛只能看见白花花的天花板或者是衣橱的门,又或者是窗帘被暖风吹得起起伏伏。摊开双手他甚至再无力气去攥紧自己的手心,亲热天堂被他收在书架上,他翻身跑去卫生间抱着马桶狂吐起来,一边吐还在想幸好没有吐在地毯上或者是床上。

  卡卡西的叫声太大,他怕会有邻居来敲门,于是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坐在阴茎上允许带土的龟头在自己的肚子里乱撞,撞到宫口他就会叫带土,撞到宫口下更深的软肉他就会闷哼,龟头上面的青筋滑过褶皱,卡卡西的穴头就亲热着舔舐上来仔仔细细地裹含着它,不让它离开。肚子里又痒又热,卡卡西前后左右地动着自己的身体,怎么样都不够,他问带土有好一点吗?带土在他滚烫的肚子里已经略微清醒,他看着卡卡西的眼睛,因为被穴肉的瘙痒折磨已经露出恳切到无法撒手的样子,祈求食物一样祈求带土可以把他操下去。

  “疼不疼?”

  带土忽然这样发问。卡卡西愣着脸不知道他在问什么,什么疼不疼,哪里疼不疼,他好想说一句疼,哪里都疼,疼得他可以吃止痛药,疼得他要变成带土那个上瘾样子,他一直在点头,扯着带土的身体往后倒去,带土宽厚的肩膀压在自己身上,卡卡西感受他的温度,感觉到他的心脏一直在跳动,感觉到他活着,真好,真的,面对人注定会死,面对人注定要面对病痛,只是触摸到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卡卡西就觉得还算是幸福,他还算是可以有一个理由活在这里。

  带土抬起腰就把阴茎往卡卡西的肚子里冲进去,每操一次,卡卡西的胸肉就颤抖着,肚子也波浪似的波动,他的手臂猫尾似的缠着带土的脖颈,两条腿圈着带土,后背尾椎的地方还在床上,其他地方全都已经没有着力点了,操进去再拔出来,浑浊的淫液已经把床铺搞得乱糟糟一片,因为带土把头脸埋进肩窝里,于是卡卡西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操进来的时候因为舒服而吼出一些近似于生气的声音。他把胸口抬了又抬,把乳肉当作是喂养自己的孩子喂养自己的丈夫,他很痛,觉得胸口热乎乎地要流血,胳膊没力气了于是整个人都如同快死掉的鱼类一样在床铺上扑腾,半个身体被操到窗边,往下倒去,肚子挺起来,阴茎的弧度在肚子上那么明显。

  其实他应该很生气。卡卡西想。擅自怀了孩子,又留不住,分手离婚的时候那么决绝,现在又强迫着他和自己做爱。卡卡西想他自己不是一个精神坚定的人,或者说是,对带土,他不是一个精神坚定的人。他必须在心里留有一部分软肉,轻柔地包裹着那个在木叶的自我和他,就如同他现在也不知道水晶球里灌注的到底是什么液体才会让里面始终透明如一无法改变,其实他有很多机会问一问,但是只要捧起它就只会注意到它本身的美好,只是接触他就只会想到他是一个不够幸福,不够被爱的人。当然这个世界上还存在打破水晶球寻觅液体缘由的可能,但是几乎没有人能够舍得。不舍得剖腹取心,离开心之所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直到现在,他还一直觉得自己和带土之间存在着献祭自我之后略带虚伪的情爱,怀有着一些在迷雾和水晶中被美化的部分。如果当时表白的时候把镜子打碎了,这一切会不会变好一点?所有的事情的焦点都会注意在破碎的镜子上而不是他们马上相抱在一起拥吻,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慢一点。这样软弱的想法,卡卡西想,他一辈子居然都在想这样的事。还想让他幸福一点,更爱他一点,就算是站在山巅也还要踮起脚尖的感觉。

  16 离婚

  卡卡西整个人趴在面前,带土用一只手抓着他的臀肉,听到他的哀号和被操得神志不清的语言,带土听不懂,卡卡西的嗓子里一阵求饶又求他继续操下去,薄汗让他抓不住卡卡西的身体,于是带土顺着卡卡西的肋骨抬起卡卡西的身体,把他抱在怀里。卡卡西因为高潮,身后又是热乎乎的带土的身躯,所以身体一阵一阵地抖,完全止不住,带土叫他的名字,他只是呜呜呃呃地回应,却说不了话。用手去摸他的小腹,他痛苦地叫了出来,求带土不要这样。

  其实对带土来说,他一直很想彻底地知道卡卡西为什么痛苦。他猜测或许是因为他的病,他总是因为疾病变得呆傻,当然有的时候也暴躁,没离婚的时候睡一张床,半夜睡不着觉,一个人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卡卡西的脸。

  卡卡西从噩梦中惊醒,就能看见一个一直盯着他的,庞大的人影,他虽然不害怕,但是一定要从梦里坐起来安抚他。或者是和他做爱,或者是用手拍着他的背给他唱歌听,哼着童谣,带土说他从来没听过这个。

  “这是我父亲给我唱的歌……来自木叶的儿歌,你没听过很正常。”卡卡西垂着眼睛,他有些困,带土把脸塞进卡卡西的胸口,闻到他身上皮肤隐隐淌出的幽香。卡卡西说他像小狗一样把脸搁在自己身上,低低地笑着,他很困,但是被带土那双手缠绕着,他又舍不得这样睡下。

  带土生病之后,卡卡西总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乌云似的罩着他,无法原谅自己。看着带土惊慌地从外面回来,还要强装镇定的时候,卡卡西通常坐在沙发或者餐桌上,手里端着他的水杯,也装作无事发生一样的笑。两个人对视却一句话都没有,看着卡卡西的脸,带土欲言又止,卡卡西接过他的话,问他:“你要我问你‘你去哪里了?’,对吗?”

  带土点点头,他看着卡卡西洞悉自己的脸,实在很痛苦。他不能低头,于是较劲似的看着卡卡西,卡卡西也无畏地盯着他。带土他们一家都十分擅长用眼睛,卡卡西知道这件事,于是他不待一会儿就低头去揉自己的眼睛,认输似的问他。

  “所以,你去哪里了?”

  带土说回公司去取钥匙,钥匙忘带了。

  卡卡西在他出事之前很少早回家,这个人在获得了家庭的完满之后会专注于自己的事业,这也是带土一早就知道的。所以有一段时间带土回家的时候一般是看不见卡卡西的,他需要带钥匙,就算有的时候保姆在家,带土也需要带钥匙。而且这个人实在是繁杂,不喜欢车钥匙和家门钥匙绑在一起,喜欢用卡卡西定制的帕克钥匙扣。他总是得意扬扬的把钥匙举起来,给卡卡西看,说自己有记得带钥匙。然而卡卡西当时或许是太忙,有些置若罔闻。带土后来伤了脑袋,也就经常忘记带钥匙这件事。

  其实真正的好做法是把几枚钥匙绑在一起,只要能开车回家,这些钥匙在一起也不会丢,问题就在于卡卡西每次偷偷把钥匙绑在一起,带土出门之前都会把它们解开,一边解开一边说,卡卡西,真奇怪,我的钥匙总是缠在一起。

  卡卡西总是静静地看着他,再也不晚归家,当然他只是尽力做到。也会有一两次实在没时间回家,等到夜深摇摇晃晃地走回家的时候会看见带土在门口蹲着。

  “忘带钥匙了吗?”卡卡西伸出手去让带土抓着。

  带土抱着自己的膝盖,像小的时候他去木叶玩,和卡卡西玩得太久于是被斑锁在门外。

  他小声哼哼着说我爸不要我了。卡卡西站在他面前,斥责他:“说什么呢!”卡卡西好像很生气,带土眼睛朦朦胧胧地看着卡卡西摘下口罩,面容像罩上一层月色一样发白发蓝,他坐在自己身边,一直等着斑开门。他说:“我晚点回家没什么的,你下次要记住时间。”

  生病之后,忘带钥匙这件事有些时候是真的,有些时候是假的,其实带土自己也分不清。能打开家门的时候,手里就真的攥住了钥匙吗?蹲在门口的时候,钥匙就真的不在手里吗?拥有答案但是依旧站在世界原点的人不存在吗?

  卡卡西说时间,时间很重要。时间是衡量一切事物的尺度。还在年幼时期的带土看着他,眼角泪光还挂着,年幼的卡卡西说他没出息,用手揩去他的眼泪,说如果斑先生生气的话,他可以让带土在自己家住一晚。卡卡西不需要考虑回家的时间,也不需要考虑把朋友带回家会被爸爸妈妈责骂,带土有些羡慕他。他小的时候也可以这样做,但是五岁的时候他许下的愿望是他要拥有一个父亲,他达成了,现在却羡慕卡卡西,他埋怨着说如果没有爸爸,他现在就会和卡卡西一样幸福。

  “你觉得我现在很幸福吗?”卡卡西惊讶地看着他。

  带土小小的脑袋点了点。

  “很幸福。不需要考虑大人,就只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难道不幸福吗?”

  卡卡西又把口罩戴上了,他似乎觉得带土可笑,在口罩下暗暗笑他不懂珍惜,不懂痛苦,或许也在笑自己,真的在和这样的做朋友。带土看他又把口罩戴上了,于是伸手去抓卡卡西的口罩,说你不要再戴它啦!我想看你的脸。

  “你真的觉得我幸福吗?”

  卡卡西看着他。

  没带钥匙的一家之主带土被他拉起来,卡卡西抬出钥匙把房门打开,说抱歉,我下次不会这样晚回来了。带土也说抱歉,说自己不会再遗忘钥匙了。在外人看来相敬如宾的夫妻就是这样才对,只不过这是错误的。至少对他们两个人的脾气性格来说,真的是错的。带土应该犟嘴,说自己这么忙,把钥匙忘了是正常的,卡卡西应该说带土总是忘,如果自己不回来的话要怎么办呢?他们应该争吵才对。但是事实却是卡卡西看了他一眼,说自己去洗澡,带土要跟在他身后,被卡卡西拒绝了。

  带土有错。带土怎么会有错呢?

  卡卡西淋着热水,看着自己手指缝中穿插的银色发丝,眼帘落下水瀑。头发全都服服帖帖地垂在脸上和后脖颈上,因为日常头发吹干了会有些炸毛,于是看起来卡卡西的头发是正常长度,然而给他的头发沾了水,再一点一点地梳下来,会发现他的头发似乎可以扎起来一个小小的辫子。

  带土就站在浴室门外。

  带土有的时候会很暴躁,这是他的部下给自己偷偷传递的信息,带土一个人去打拳,或者是用手砸墙面,借用难听的,取钥匙的谎话,办公室的墙壁上出现了他手骨的血痕。卡卡西从没见过他这一面,或许一到这时候他就会离卡卡西很远,离世人很远。带土对世人的报复心情远胜过他要做一个好人的冲动。宇智波对他的期待程度也远超带土自认为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他一看到斑的电话就挂断,一听到宇智波会发狂,他拒绝一切有关家族的事务,又每天按部就班地走去上班。公司硕大的字体写着宇智波,在踏入这个公司的一刻起,带土就注定不会轻松。他就像是捕鱼的鸭子,捕到了就要吐,捕不到就没饭吃,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就算是看向卡卡西的神色里,还会有些轻微的迷茫。

  有什么声音,卡卡西循音看去。

  隔着玻璃,卡卡西听到了他的声音,却听不懂他说什么,就像带土生了病之后一直都是这样!

  他迷迷糊糊之间一直在说梦魇的话,从医院里回来说自己在医院里看见花呀草呀还有卡卡西和帕克,很幸福,但是只有卡卡西见识过里面,和监狱一样,冷冰冰的没温度,没人陪,甚至没有阳光。

  他听得到,但是他不懂,他看得见,但是他摸不到,隔着厚厚的磨砂玻璃是病人和正常人之间的距离。

  他还在受苦,然而卡卡西看似孤苦,却比带土更加坚持不住,只是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懦弱了,于是扶着墙壁,轰然倒下,膝盖重重砸在大理石面上。声音很大,骨头的声音和卡卡西的哀号声音传出来,带土猛地打开浴室的门闯了进来,淋着湿热的水,把卡卡西抱在怀里。带土身上的衬衫全都湿透了,卡卡西用手抓着带土胸前的薄薄的衬衫,微微肉色像是扫染上去的透明。他的骨节从皮肤下往外阻断血液,于是发白,热水把他的身躯蒸得面目全非,他抓着带土,似乎是被水呛到了,声音闷闷地说我不要你带我走,你把我放回去,你带我回去。

  卡卡西的双膝全都青了,湿漉漉地坐在床上。带土把毛巾盖在他头上,跪在床前看他的膝盖,把他的腿架在自己的腿上,看着膝盖骨上面一层青色,不必多时必定会是青紫交杂的样子,爬满半条腿。带土问他在想什么,怎么会在浴室摔倒?卡卡西说没站稳,地面太滑了。带土没怪他。站起身来给他湿漉漉的头发擦来擦去,卡卡西没有伸手,没有感谢,只是等待他把自己刘海上的水滴擦去。然而就等到带土已经擦到他身体上的时候,眼前的那颗水滴还悬挂在眉心。

  它就像一颗注定会爆炸的完美子弹,又像是滴滴答答的沙漏,又像是谁的神经,毫无根系地悬挂于此,摇摇欲坠又偏偏掉不下来。带土让他抬起手臂,好去擦卡卡西的身侧,在水滴落下之前卡卡西却张开嘴,低沉着说:“带土,我好爱你。”

  说完,水滴就掉在了带土的手上,他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拂去了那滴水的冰冷。

  “干嘛这样突然……”带土嘿嘿一笑,他似乎是有预兆似的停了手,看着卡卡西,从药箱里拿出跌打损伤的药油抹在卡卡西的腿上。卡卡西又不说话了,他沉默着看着带土做完这一切,他摔了一次,今后会不会摔第二次?他的不稳定会不会牵扯着带土也更加痛苦?他应该更坚强,应该更开朗,但是他做不到。只是想到这世界上残存的最后一个爱着他的也是他爱的人是因为这个世界而痛苦的,他就不由自主地也痛苦起来。痛苦这个世界非要生下他们。如果世界不生下他们就好了,他们做什么都好,做贴在一起的原子分子,做尘埃,做纤维,做水流,都比现在会更幸福。无论卡卡西如何强调他的重要,带土始终无法认可自己。

  在这样的模样之下,认可自己还有用吗?卡卡西也不由得想了这件事。

  让卡卡西形容带土,他会用勇敢,坚定,忠诚来形容他。但是世界留给这样质朴的人的空间往往是不够的,他知道带土不够聪明,不够,这世界上总是有更聪明的人压他一头,欺负他一头,把他当作简单有钱的公子哥戏耍,但是都是聪明人,卡卡西却很讨厌他们。站在一众白花花的人群里,卡卡西看中的是他,为此他脱离了所谓聪明人群的避害性,无视了作为带土伴侣可能会面临的风险,径直走进大众黑漆漆的人群中。就算他有钱,但是他依旧逃离不开社会给他定性的价值,他的有钱他的价值似乎太依赖他人,尤其是他这种被他人捡来的孩子,更像是从普通的家庭中飞跃枝头的什么小麻雀。大众是漆黑的,台阶上的人类是皎洁的,被太阳炙烤到漆黑的人类盯着在月色下闪亮的人类,那么憧憬,那么羡慕,那么痛苦。带土总是觉得自己,不在此处。

  卡卡西当然做得到比任何人都曲高和寡,但是他没有。她轻轻地搂住了丈夫的肩膀,给他唱起小孩才会听到的古老儿歌。在所有金山矿山中,卡卡西抓住了他自己的那块碳石。煤也是碳,钻石也是碳,他说都无所谓。他洁白的身躯从此染得大众模样,黑黢黢的,用手捧着自己找到的那颗煤炭,如儿时早就忘记的在河边捡到的一颗超出寻常的耀白石头,他说他只要这颗心。

  带土确实不在此处。然而脱离了如此阶级的卡卡西又在何处?在和带土爱的关系里,他作为不顾一切抓住带土的那个人,在婚礼上抓着他的手说一辈子不会松开的人,现在又在这个等级森严而且语焉不详的社会里居于何地?

  卡卡西需要更多时间和空间去寻找带土所在的位置。就算是现在,他也不见得找到了。他放在卡卡西的心中,只是卡卡西个人的想法。但是带土终究是要回到社会上去的,如何让他彻底找到自己的位置?卡卡西又要如何拯救他?放飞自己的鸽子一样,逼着他进入天空,它做得到吗,于是对此隐隐担忧和苦闷。为此卡卡西觉得自己从浴室摔倒开始,就已经进入了和带土关系的倒计时 。

  水滴何时落下?

  我们也就是何时去分开各自的路径去找到你,或者说是找到彼此。

  如果带土依旧是石头,卡卡西就跟着带土一起在泥潭里躺下去。如果卡卡西还是月上面的人,带土就会放他走。

  “我们离婚吧。”

  “可以啊。”

  带土不懂为什么卡卡西愿意和自己走,就像是,卡卡西不懂为什么带土愿意放弃自己。他想做的完全口是心非,他说要离婚,并不完全是因为他坚持不住痛苦,其实是他想要和带土离开这里,离开被世界所铭记束缚的日子。然而带土却轻快地答应了,就像是确认今天晚饭吃意面而不是米饭一样。当然在带土同意之后他就后悔了。卡卡西错愕地看着他,带土却是在想,我做的很好吧?没有继续让你痛苦。在卡卡西说出来的那一刻,他猜卡卡西是对他失望了,他甚至为卡卡西高兴,因为卡卡西终于鼓起勇气摆脱了自己。

  而卡卡西坐在那里,盯着带土的脸,听着带土如何分配钱财的事,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你就那么轻快地松开了我,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吗?

  在婚礼上讲过的誓言全都变成绕不开的心结,打了转的绳子,一圈一圈把分不开的人缠绕在一起,割开绳子,割开皮肉。神父的话已经不在此处,爱人的一字一句深深刻印。

  看着爱人的脸,即使已经不再是夫妻,但是爱人的脸还在,只是靠近他就觉得自己获得了被老天眷顾的资格。

  卡卡西求他射给自己,带土毫不犹豫将阴茎拔出来,精液白花花的射了卡卡西一肚皮,烫得卡卡西哭喊着叫带土的名字,带土把他抱起来,他伸手去砸带土的身体,攥紧的拳头下有一弯软肉,他就用这样的拳头砸在带土的胸膛上,面色苍白的他问带土凭什么他只是这样说带土就放开了自己。就算带土从一开始就是流浪汉,一开始就不被社会接纳,难道卡卡西就会抛弃他吗?为什么他从来都不懂自己,为什么自己也从来不懂带土。为了带土他可以做一切,他甚至可以这辈子都不再要他的小孩,他可以。然而带土面对他欲盖弥彰地放手却是松开他,说你可以离开我去幸福。他做什么大圣人……

  他不要带土松开他,不要带土离开他。离开带土获得的自由根本不是他想要的东西,他想要带土幸福,想要带土在自己身边幸福,想要带土因为自己而幸福,最后自己一定会在带土幸福的泪眼中幸福的,这是他一生的意义与劫难。只有高尚的人才会说离开我幸福那我也会快乐,卡卡西想自己这辈子都做不了什么圣人,他就是要这样一辈子活下去,固执地选择从洪荒的朦胧时期就已经注定。

  就像头发上的水珠一定会凋落在某个人的手臂上,带土当时把这颗水珠当作卡卡西脆弱的眼泪,匆匆忙忙擦去不让自己和世人看到卡卡西露出一丝丝帛样的破绽,于是把湿润的手指藏在身后,揉搓捏紧,直至蒸发。

  17 冷水热泪和指痕

  卡卡西被带土塞进浴室里,说他出了很多汗,需要洗洗。皮肤触碰到冰冷的浴缸,卡卡西浑身抖了一下,有些生气似的说有些冷。

  “抱歉……”

  “和我做爱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带土转身去拧热水,卡卡西在他背后说。那语气颇有审问的样子,就像是老师问功课,带土伸手去摸花洒下冒出的如雾似的热水,浴室里只有水在流。

  “饶了我这次吧,卡卡西老师。”

  带土转过身,他漂亮的背部转过来,坐在浴缸下的小凳子上,看着卡卡西半身冒出浴缸,细瘦手臂搭在那上面,他伸手去抓卡卡西的手指,却被卡卡西轻快地躲开了。带土抬眼去看他的脸,希望从他脸上获得一丝可以和他继续玩笑下去的神情,但是卡卡西没有,他还是冷冷地用眼睛盯着他。于是带土稍微倾斜身体,去抓卡卡西的手指,卡卡西并不实心去躲,所以很好抓住,摸到他的手指,并且把他的手拽出浴缸的边缘,带土的手一直攥着,像是抓又长又卷电话线一样。

  卡卡西这才笑了一下,眯起眼睛,问带土要不要洗。带土根本没想自己的事情,刚才卡卡西问他的话他还在思考,被卡卡西这么一问他有些蒙,反应了一会儿才说冲一下就好了。卡卡西点头,浴室里又只剩下水流冲刷的声音。

  “我刚才在想,你每次说爱我的时候是不是都是真心话。”

  卡卡西蜷起膝盖,一只手臂抱着膝盖看着他,小腿在水流中划出水波,浴缸里的卡卡西的容貌破碎掉了。

  “如果答案是肯定,你会怎么样?”

  “你在和我离婚的时候是这样和我说的。”

  “如果是否定的呢?”

  “那你就只是想和我做爱,就像我们年轻的时候一样。”

  卡卡西歪着头,他想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比起问题本身尖锐与否他并不在意,这句话所能引起的后来问题才更加重要。他不禁也问自己,究竟说爱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

  “但是我都接受,卡卡西。真话也好,骗局也好,我都不会怪你。”

  卡卡西湿漉漉地手掀开刘海,他的眉毛微微挑着,那双眼睛上挑弧度轻快,说:“你不怪我?”

  “我不会怪你,我怎么会怪你……”带土觉得莫名其妙,卡卡西又说要他骂他,又说要他骂他,但是他自认为在和卡卡西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没这样坏过,真的。他从没真的和卡卡西之间的感情生出那样枪炮气息十足的问题。

  “我反倒希望你怪我,如果你怪我,或许你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卡卡西脸侧流下温热的水滴,他看着带土,觉得后颈热乎乎的,伸手去摸发现什么也没有,于是他高高抬起手,落在身体上的动作在带土的眼中是毫无意义的。

  “你觉得我是一个会怪妻子的人吗?”

  带土察觉到热水已经漫上卡卡西的胸膛,他起身松开卡卡西的水,要去关热水,然而卡卡西却没松开,他的手指盖在带土的手掌上,带土去哪他就跟着他往前倾去。带土一回头便看见卡卡西眯着眼睛坐在自己旁边,像只十分和蔼的雪地生物。

  “坐回去,膝盖都露出来了。”带土这样说,卡卡西拉着带土的手,像恋爱中一样拉着他把他往下拽去。不懂他要做什么,于是带土继续问卡卡西,是希望他也进去泡吗?卡卡西点点头,他一笑起来那颗嘴角的痣就十分迷人,带土被他晃得两眼发晕,他只能答应卡卡西。于是他一腿跨进浴缸里,踩在卡卡西两腿之间,卡卡西把两腿折叠一些,好让带土有地方坐。似乎是两个人的体积太过,原本适度的水位溢出,哗啦啦洒了一地。带土有些可惜地看着被浪费的水,他侧着头去看水流进下水道里,浴室里白雾浅薄,看得清人脸,于是带土不必靠近就能看见卡卡西的眼睛。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看着卡卡西,想从他温和的嘴角里找到他的答案。

  “你觉得不怪我才是正确的吗?”卡卡西反问他,把水往自己的肩膀上抚去,水在肩头轻快地滑走,头发垂在后颈脸颊。他希望带土说不是。他希望他和带土之间的爱不会影响到他的判断,他希望爱是有距离而并非完全溺爱。

  不希望带土将他视作是永远无错的英雄,希望带土明白卡卡西或许总要对不起带土才是一件可以使得爱的关系得到平衡的事情。

  “是。因为我爱你,因为我不想你是被责怪的,你总是问我要责怪,可是我真的责怪不了你。为了你受伤,为了你和宇智波斑妥协,只是我的义务而已。”

  爱的义务。

  卡卡西用手把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去,他的手在水里去拉带土的小指,两只肤色分别,大小分别的手指勾连在一起,多年前和今天一般无二。

  “你知道,其实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关系也很好吗……”卡卡西突然说,他看见两人胸膛之间的距离,看见自己鼓胀起来的胸肉,还有自己沉默着,为带土可以爱自己的这件事而幸福到可以扬起嘴角的脸。然而爱太多就会危险,爱是类似于水的质地而沉重超越金属的东西。

  在一个人的心之船中,需要承载自己,爱人,以及承受这两个人前往彼岸的足够的爱,这三者的重量一定要达到一种很微妙的平衡,多出了谁,谁就注定会引发翻船的悲剧,以至于我们无法通往彼岸。带土尚未沉船。而卡卡西清晰地看见属于带土的重量太少了。或许离婚之后这艘船上还有他的位置,但是带土尚且可以拥有更沉的重量。只是这一点,卡卡西虽然后悔提出离婚,但是结果如今看来却是好的。无法否认,被爱的时候是幸福的,卡卡西每天看着带土出现在自己面前都从心里深深地察觉到自己已经摘得木叶最高的那棵树的果实。沉甸甸的爱抱在怀里真是温暖,卡卡西无法彻底割舍他,却不能想象真正的夫妻一样抱住他了。他要给带土一点他的位置。

  “我们可以过自己的生活,还可以继续做爱。”卡卡西的身体渐渐埋进水里一些,因为带土此刻正抓着他的小腿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去。卡卡西小声喊了他的名字,带土没有听见似的继续把他往自己这里拽。

  “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吗?”带土不解的看着卡卡西,卡卡西点头,他先前抓上去的刘海垂下来了,把眼睛遮住了,于是带土抬起水帘似的手去把卡卡西的头发拨弄开。

  “和我做爱很开心的话,那你为什么又会怀孕呢?你不是很想要个孩子,就算我一直逃避这件事。”带土用手捧起卡卡西的脸,看着他尖细的下颌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眼睑都红红的,因为带土的手正在脸颊旁,他甚至为此斜了斜头,在带土手掌心蹭了蹭。

  “我们不要想它了。这只是意外,现在我懂你了,我只想要和你……做爱而已。”卡卡西这样说,他强调着做爱的字眼,从水中坐起来,身体靠近带土,然而带土木木的那张脸没有任何波动,即使卡卡西现在马上要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我要想。你不能再骗我了,你根本骗不了我,如果你真的做得到不想你死了的孩子,为什么会去教堂呢?”带土问他。卡卡西又不回答他了。他轻快的眼睛看着浴室的窗子,就像是没有听见带土的话一样。

  “我甚至不知道祂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难过些什么呢?我只是……”

  谎话说到这里就已经露出太多话了,于是卡卡西尴尬地笑了笑,说:“我确实难过了一段时间,但是也是身体不好。”

  “你能和我说实话吗?”带土看着蹭在自己胸口的卡卡西,沉了沉肩膀,好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像是十年前的卡卡西,挑着眉毛,但是眼睛往下看去,嘴巴也撇着。只是卡卡西没能看见而已。有些可惜,这一幕似乎再也看不到了。就像是带土再也看不见自己和卡卡西的第一个小孩一样,祂已经消失了,就像是从没来过这里一样。就算是风吹过哪里都会散落尘埃土块,只有这里留不住任何东西。或许是太干净了。

  卡卡西不说话,带土和他说不要逞强了,卡卡西反嘴和他说这句话我对你说才对。

  “还是不想说实话吗?”带土问他,他的手在卡卡西的手心里,水在浴缸里晃来晃去,把人最后存在于地球上的重力也消除了,带土看着他的头发湿答答的样子,总想给他吹干再给他裹上一层厚厚的被,希望他一辈子也就这样子待在这样美好的地方,一辈子也不用受苦。

  “对我来说,实话才是勉强。伤害你,也伤害我的话我这辈子也不想说。”卡卡西站起身,带土仰着头看着他的脸,在温暖灯光下因为背对而露出青蓝色的脸。

  “那你就一辈子说反话好了,我会听的,我会猜的,你可以相信我一点吗?就像很多年前你扎耳洞那个样子。我们一辈子这样都可以。”带土的声音总是这么大,浴室里的镜子都在震。

  卡卡西站了一会儿,他似乎一直没能在这句话里逃出来,于是他又坐回浴缸里,因为来来回回的动作,浴缸里的水少了很多,他的上半身很冷,整个人埋进去又说不了话。

  “你的部下告诉我你会去打拳击之类,你从来没告诉我过。”

  卡卡西用眼睛观察他的脸,带土那一刻表情有些僵硬,在卡卡西的审视下他终于点头,承认。卡卡西为他的坦诚笑了,抓着带土的手往自己脖颈上面抓。

  “干什么……”带土摸到卡卡西的脖颈就大约知道他要做什么。

  脆弱的脖颈露出软骨,血管,皮肤深深浅浅的纹理,因为多年穿高领的衣服于是总是肤色白得像是初生,稍微大力一些都会变红。带土以前开始就不太敢摸卡卡西这里,小的时候有意往他脖颈里塞虫子戏弄他,结果虫子莫名其妙跑到自己身上了,带土至今也没忘了这件事。

  “另一只手。”

  卡卡西看着他把另一只手也放在自己脖颈上,感受到他温热的手在自己的喉骨上,卡卡西心里放松了起来。带土不敢用力,但是卡卡西却命令他用力,再用力一些。

  “不要……卡卡西。不要这样。”

  带土因为紧张脸上慌张和汗水混在一起,第一次在宇智波里委以大任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迫切,紧张,尴尬,想要赶紧逃跑。卡卡西用眼睛鞭策他,像是如果不达成这件事,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似的。卡卡西盯着他,他不得不往前站前去。

  “大家好,我是宇智波带土。”带土走上前去,站在人群面前。这里面任何一个人他都不认识,新人老人,男人女人。

  手上的力气加重,卡卡西的手趴在浴缸边上。

  “今天我在这里,接手部分宇智波斑的职位,是各位新上任的主管。”下面没有人说话,好像有人不太喜欢自己,表情狰狞,但是带土纹丝未动。

  卡卡西的眼睛瞪大,好像是看见了什么似的看着天花板,带土也顺着他的眼睛去看,什么都没看见。

  “谢谢大家。”稀稀拉拉地掌声响起,带土弯了腰,耳朵上的耳钉摘了,动来动去再也没有那些金属的声音了。

  “额嗯……带……带土……就这样……”看着带土情绪混杂着的脸,卡卡西终于在逐渐稀薄的空气里用鼻息吐出一些情色气息的声音。

  “你为什么……”带土看着他,看着他涨红了的脸,听着和他做爱的时候才会听到的卡卡西的声音,带土想要松开却还是无法放下想要听到卡卡西动人声音的心情。他无措到用嘴巴呼吸,手指都变了形似的,然而卡卡西还在笑着看他。

  “这样你会开心一些吗?”带土不想自己多年妻子这样要求自己。最后如同坠机似的松开自己的手,从浴缸里站起来,水哗啦啦地响,他把卡卡西从水里抱出来,看见卡卡西脖子上一圈红色的手印,他一直在道歉。

  卡卡西的手臂挂在带土的脖颈上,带土又拿着毛巾给他吹风。不知道要怎么说,不知道这是不是卡卡西新开发出的癖好,他跪在卡卡西面前,擦着卡卡西肚子的时候还故意用手去蹭那块肉。

  “已经不在了哦,带土。反正你也并不想要小孩对吧。为了避免要小孩,你那么害羞的人在地铁上和我求婚,又被迫答应宇智波斑的要求。”

  “我不是这样……”

  带土想要反驳,但是看见卡卡西脖颈上的痕迹,他又不说话了。

  卡卡西把脚踩在带土的大腿上,带土没有躲。带土用手去抓他的脚踝,卡卡西没有制止。

  “每次你骗我的时候,就像是这样对我。”

  18 紫

  站在浴室门口,卡卡西沉思究竟要不要把带土赶回他自己的家里去,还没到深夜里。

  他走到镜子前看自己脖颈上的红痕,歪着头把发红发肿的手印露在外面。带土说要去给卡卡西找药,卡卡西说不需要,反正他也一直穿着高领的衣服。带土又站在原地,和这里格格不入,他比卡卡西新买的那些家电看起来还木讷。

  看着带土的脸,有些不想看他这样的表情。他把手抬起来抚摸带土的脸颊,扬了嘴角说带土也不需要因此难过。有关旗木卡卡西的事情就只是旗木卡卡西一个人承担的责任而已。带土没有点头同意,他用手抓住了卡卡西的手背,用脸颊在他手心里蹭来蹭去——用的是他还算完好的那侧脸。卡卡西的手腕窄,腕骨还有些硌手,抓在手指里,指头和手腕骨压在一起好痛人。卡卡西让他说话,不要这样,于是带土顾左右而言他,说卡卡西瘦了,卡卡西说一直吐东西不瘦才奇怪。

  卡卡西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他在看地面上地毯的花纹,他特意选择的花纹无限接近十年前那间小房子里的地毯,在带土吐在上面之后,他去洗地毯,反而把地毯洗坏了。他不想把自己摆放在带土的面前说。两个人的气息很远,脸又很近,呼吸出来的热气似乎到了对方面前就已经变成冷气。

  带土说太晚了,他要走了。

  听到这句话,卡卡西自然地把自己的手从带土的手心里抽出来,拧了拧手腕,点头然后一个人走回卧室捡起带土的那些衣服。就像往常一样,把衣服平铺在床铺上,带土进来把衣服套在身上,卡卡西就靠在衣柜上看着他。

  “第一次见你就想说,你不要一直穿深紫色了。”

  带土正在系腰带,听闻抬起头看着卡卡西欺骗自己的把头别过去看着别的地方,只留给他一个侧脸,脖颈还是裸露在外面。带土突然想给他买条漂亮的丝巾绑在脖子那里,会不会好一些?不至于一直穿一样的高领衣服,也能遮住他的痕迹。他只是这样想,直勾勾地盯着卡卡西的脖子看,卡卡西意识到他很久没回话,于是转过头看着他的脸,喊了他名字,问他有没有听到。当然没有。带土有些讨好地对他笑,求他再说一遍。卡卡西叹了一口气,他的后背从衣柜上弹起来,说自己喝水去了,不会再说了。

  门被卡卡西带上了,门锁轻轻一声磕动,门里门外。

  是不是有些多嘴?卡卡西这样想。

  端着水杯看着玻璃杯里晃动着的纯净白水,觉得自己永生永世也达不到白水的境地了。他做不到在爱情里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心情的,年幼的时候或许爱处于困境掺杂一些认可和信任,青年时候的爱出于对爱情的向往和对带土本人的崇拜,现在呢,或许他已经看清带土的所有好和所有坏,也自己生活了一段时间,但是再看见他还是忍不住多发牢骚或者多说一句。他用手抚摸自己的脖颈,有些痛,火辣辣地感觉明天就会肿。他喝了两杯水,终于把嗓子里的火气消下一些,带土才幽幽地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卡卡西看着他,反而拉出了餐桌的椅子坐在上面,侧身等着带土走。

  “下次我不会再穿紫色的衣服了。”

  卡卡西微微一愣,抬起头看着墙壁上的挂画,这个挂画是这个样板间里留下来的,卡卡西觉得这个房子里没什么艺术气息,于是把它留了下来,只是很普通一束玫瑰花的油画而已,看着它的时候卡卡西说你还是听进去了,只是当时没有过脑子而已。

  带土摇头,说不是这样,他确实当时走神了没有听到卡卡西说的话,他和卡卡西道歉,只不过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带土说,这是他猜的。

  熟络到可以猜到自己说了什么,却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说出离婚的话……卡卡西一把将水杯放在桌上,声音很弱,说明他手指手腕都在用力,只是看不出来而已。眼帘半垂,听着带土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音,皮鞋底硬邦邦地砸在地面上。

  他听到带土身上的声音停止了,但是门并没有被打开。卡卡西有些迟疑地转头去看,带土还站在玄关的地方,看起来耳朵很红,要说什么似的。

  “忘带东西了吗?”卡卡西说完站起身就要去卧室里去找,被带土喊住了。

  “不……不是。”

  “又犯病了吗?”卡卡西继续询问他。

  “也不是。”

  卡卡西仰着头站到他面前看着他,带土的嘴角耷拉下去,看起来十分纠结,不太敢说话了。卡卡西用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带土像是被打的地鼠一样把脖子缩了起来,他用手捂着自己的头,依旧没说话。

  “如果你是想留下……”

  “我想说我和你求婚不是因为我不想要孩子。”

  说完带土就很恼怒似的用手抓着自己并不长的头发。头顶的灯有些晃眼,他看不清卡卡西的脸色,他只知道现在说这句话或许有些晚了,或许也没什么必要,或许还会被卡卡西逐出这里,但是他心中对这件事永远是拥有着未言的感情。他以为不说就会清静,算是自我安慰,他以为佛门之中不说的术语就是如此,将真心话隐秘下去,心情如何,情感如何,都不如他说出来和表现出来的样子如何。心中所想无限接近于他,接近他的劣根他的恐惧,甚至于他的错误,只要语言上避开这一切就好了。他本来是这样想的。可是卡卡西却为此痛苦,他不由得擦亮眼睛重新衡量说与不说之间的重量。

  卡卡西还不知道他在想这件事,他用手掐着自己的腰,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带土懊悔,回忆,准备措辞的样子,无比喜爱,又深刻发觉他是一个成年的人,一个必须担当起责任的人。

  在他个人和社会的夹缝里,他戴着面具装作自己是一个完全成熟的人,负担家族责任,继父遗愿,社会角色。虽然现在看起来他高大并且还算是有能力处理问题,但是他总要有从儿时起就没有被养育好的病症。卡卡西了然的就是他对太在乎的人和事总会显得退缩,太在意的时候由于眼睛一直盯着看,会把眼睛看坏。小的时候他太喜欢月亮,于是把眼睛看坏了,长大之后太在乎卡卡西,于是把自己半张脸砸得毁了也无所谓。

  卡卡西摆了摆手,说完全没必要再去说这个事情了。已经过去很久了,其实他也只是这样一说,对于这件事并不能真的算作是两人之间的矛盾,而卡卡西并非真的想要苛责带土而已,比起责怪带土,他内心深处更像是在责怪自己。人类的负面情绪往往出自于对个人的谴责,然而人又不能真的为此刺伤自己。谴责他人往往有用又足够逃避,真是好办法。

  “你知道我们当时扯坏了塑料袋。”

  “我都忘了。”

  “那时候很多东西都掉在地上,我们都得狼狈地把它们捡起来,我不想你这样。”

  “带土我真的忘了。”卡卡西想去堵住带土的嘴,他的手心贴在带土的嘴巴前就被带土抓住了手腕,手就悬在空中,不上不下,最靠近带土心脏的位置。

  “我那时候想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小房子里去了,如果你嫁给我,我重新认清自己是宇智波,你会不会过上更好的日子?”

  “那你现在怎么看呢?”

  卡卡西突然笑了,他觉得很好笑,他无时无刻不在回忆那个小小的房子,那房子是这个城市第一次接纳他的地方,是他最后遗留的有关木叶气息的地方,嫁给带土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显露出一点有关木叶的样子了。

  “你觉得我嫁给你获得幸福了吗?”卡卡西看着局促的带土,把他的手从他自己的头上拿下来,他慢慢贴近带土,用鼻尖轻轻抵住带土的鼻子,带土伸出手捧起卡卡西的脸,垂下来眼睛只能看见卡卡西淡色的嘴唇,薄薄的,诱人的,酸苦的。真不好吃这个滋味。

  “没有。”

  卡卡西没有回答他,带土默认了。他最后说:“我只是为了和你澄清这件事而已,希望你不会怪我……”卡卡西放下了手,于是带土也不再阻拦他,看着卡卡西,感受他用额头抵着带土的额头,他额头偏冷,带土额头偏热,总觉得带土身上有什么东西源源不断地往自己心里去。

  要娶旗木卡卡西,宇智波斑给出的条件是完全成为他认可的人。带土还穿着皮衣,站在他的办公室里,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耳钉摘了,项链手链,甚至于他的墨镜。宇智波斑对自己的想法很满意,说给带土准备的西装明天就会送他家里面去,让带土穿上了就来公司里接任。

  回家之后卡卡西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他们在收拾搬家的东西,如果真的要结婚那就要回到宇智波家族里面去,住在这里显得太寒酸太低级。而卡卡西说他很喜欢这里,希望可能常常会到这里,带土说那么把房子送给你吧,房产证上写你的名字,卡卡西又摇摇头说不需要。他收拾着衣服,生活用品,不嫌累的他还带了一幅画,时至今日带土已经不记得那幅画是什么了,但是那幅画挂着的位置在床头,和卡卡西在床上做爱的时候总会看见它。

  卡卡西想要保留这间屋子的归属,就像是保留自己这几年的生活记忆一样。这里属于他了之后,那种来源于近乎陌生地带给予他的安心会从他的身体里消失,他即将不再拥有一间不属于自己的,又被自己生活气息沾染过的屋子。他需要飘浮的木板,就像这里永远都不属于自己,他只要一想到这里,在这里飘飘荡荡的日子,他就觉得这个漂浮的世界还算是有一处地方接纳过更加飘浮不定的他们,两人一处手拉着手,坦诚忠诚,而且不会再回头。他需要不回头的地方。

  给带土打领带的时候,卡卡西问他是不是系得太紧了一些?带土仰着脖子说没问题,结果一低头要去吻卡卡西的时候又被勒得喘不上气,卡卡西慌张地去解领带,带土抓着他的肩膀一直在咳嗽,卡卡西把领带扯下来,扔在地上带土依旧咳嗽,而且越咳越吓人,像是要把肺吐出来一样。卡卡西一直在拍他的后背,发现带土咳嗽根本不见好的时候他颤抖着手去拿口袋里的手机要打急救电话,刚刚打开手机就听见带土不再咳嗽,他看见本来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带土移到自己面前,傻兮兮地笑。

  “吓坏我了,我以为你……”卡卡西松了一口气,用手捏了捏带土的脸颊,“我以为你对西装过敏呢。”

  带土给他展示斑送来的衣服,深色的衬衫浅色的衬衫,条纹领带,纯色领带,棕色和黑色的皮鞋,各种爬行类动物的皮带,带土从中选择了深紫色的衬衫,问卡卡西明天上任要不要穿这个。紫色是很衬托他的脸,卡卡西坐在床上手托着脸这样想,但是这样的场合不合适,卡卡西摇头,说这个不好看,换掉吧。带土则是固执地站在镜子面前说:“我觉得还好吧,不觉得你老公我很帅吗?”

  “换掉。”

  带土意志消沉地换上了黑色的衬衫,卡卡西点点头说这个更衬你一些。带土对着镜子说紫色真的不好看吗,他看着卡卡西弯着腰给自己系腰带,蹲下去给自己的皮鞋系绳子,看着卡卡西银白色的头顶,带土问他突然求婚是不是太仓促了。

  “为什么这么问?”卡卡西抬起头,他清亮的眼睛看着带土,带土则是有些消沉,不知道是衬衫的颜色不好,还是对不再抵抗宇智波斑的这件事有着本能的抵触,他略带愁容地说:“或许我们结了婚以后经常会出现到底要穿什么颜色衬衫的这种事情,会吵架吗?会感情不好吗?会生气吗?会离婚吗?”

  卡卡西皱眉说你想太多了吧,带土为什么要这样想自己呢?

  “只是,不希望我们吵架而已,也不希望我们分开而已。其实我有些后悔,卡卡西。”

  卡卡西把跷着的腿放下,他看着带土的脸,年轻,愁苦,带着爱人的祝福,他用手轻轻牵起带土的手,用他的手指摩擦手背上的纹路,微微留出来的一些指甲在他的手背上刻画,希望可以借此刻在他手掌之上。

  “后悔你背叛了自己吗?”卡卡西歪了头,想说无论带土是什么样的人,反叛,顺从,他都觉得他不会放弃爱带土。带土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要说,那时候卡卡西不想去想带土内心真正的含义,现在他觉得他想明白了,他觉得那时候带土或许想证明自己的心。

  证明自己和他结婚并非想要躲避孩子,也并非害怕变换自己的风格,他只是有些害怕而已,害怕自己究竟是不是那个值得把爱上升到一定高度的人而已。会辜负他吗?会让他难过吗?会让他在这里或是在那里感到无助吗?

  19 戒指

  “其实我也并不是真心要和你离婚的。”卡卡西面无表情地说。说者无心再去回溯心情,而听者浑身僵持站在原地,盯着卡卡西毫无变化的脸,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做错了吗?在那时候说错了吗?是他看见卡卡西痛苦才推开卡卡西的,是他错了吗?是他没有懂卡卡西的心情吗?他那时候多希望卡卡西笑着说这是骗他的?但是看见卡卡西的眼睛他又知道这全然不是假的。相处多年下来他居然看不懂卡卡西悲伤话语中的挽留吗?只是为了快刀斩乱麻,最后却落得让卡卡西的试探变成了真实吗?他居然蠢钝如此吗?带土不懂。

  他也很想让卡卡西好好看看他的疤痕,想让卡卡西知道带土有多爱他,但是他做不到,他歇斯底里的一面是罪恶的,他做不到在卡卡西面前拿下它,就像是他做不到站在卡卡西面前伤害卡卡西,甚至是躲避卡卡西的痛苦。他就只是轻松,叹气,坐在卡卡西的身侧,把手放在卡卡西的手旁边,没有用手指抓住他,也没有挽留他,挽留他是懦弱的,他不会在卡卡西面前软弱,也不会再让卡卡西失望。

  他要答应下卡卡西一切祈愿无论他此时此刻究竟是否能够达成,他必须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让卡卡西意识到,他曾经对带土许下过的每一个愿望如今都实现了。那时候,他要多么爱自己?他会多么幸福?他会多么亲热细腻地亲上来拥抱自己?太想听到他说爱的样子了,即使对于卡卡西来说这件事司空见惯,但是带土总是觉得不历经磨难的爱的语言是空洞的,他一定着,强迫着,如同大雪天要踩上新鲜的雪地那般执拗地感知到,他是费尽千辛万苦才让卡卡西这个生活欲求低下的人幸福的。他轻飘飘说出来的爱不是真的爱,他哭泣着说出来的爱才是真的。就像是带土嬉皮笑脸着说我会保护你这句话是假的,只有真的为他抵挡下命运滚滚巨石,满脸生命的血液,在血泪交融时刻发现他还活着的时候,我会保护你这句话才是真的。他太笨了,真的,他何时才能意识到人一生中能有多少谶语?不是每一次都必须泪眼婆娑的。

  “对不起。”带土一直把戒指藏在口袋里,现在他有点局促,先要把手塞进口袋里,但是它占据了自己的太多空间,他的手太大,盒子也大,两相混杂在一起就会打架。离婚之后他找了好久才意识到戒指盒子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于是买椟还珠似的专门找人做了原先的戒指盒。新鲜的天鹅绒一点灰也没有,在灯光下细致的绒毛有一层淡紫色的光泽,塞进口袋里正正好。正是因为它的正好,带土如今就再无地方放置他自己的情感,他有些无助地把手在身上搓来搓去,眨巴着眼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觉得自己的这个笑得很丑,都笑出来法令纹了,预示着他的早衰,他又不笑了,恢复以往那种脸色来,继续低着头。

  “为什么你又在说抱歉的话,带土,要道歉的人是我。”卡卡西用手裹紧身上的睡袍,暗色的丝绸让他的脸色变得好看了一些。洗过身上的汗水,冷淡下来的皮肤在阳光下就像是天鹅绒一般。

  “是我变脆弱了,是我变得患得患失,想要你挽留我了,提出离婚也是我想要看到你失态的样子,而你只是接纳我而已。不懂我这一句话算不得任何坏事。”

  卡卡西抬眼望了望天花板,大概是不想让眼底的眼泪流出来,在带土眼中,他依旧可以目睹到卡卡西湿润的眼睑,却不懂他为何脆弱,难道眼泪是错误的吗?一个人柔软的臂弯和性爱时分亲和的呼唤是错误的吗?难道为了他而坚强就一定是对的吗?

  难道为了他而坚强,就一定是对的吗?带土看着卡卡西,就如同看着他自己,他看着卡卡西柔和的脸庞,因为灯光正好,于是连他现在究竟是二十七岁还是十七岁甚至是十二岁都已经分辨不清了。年岁虚虚地重叠在一起,遥远的如同木叶上方清晰邈远陌生的歌声。他觉得这一切熟悉到陌生,一个人度过着孤独寂寥的夜晚的时候他总想着卡卡西,记忆里的他也是这样重重叠叠着的存在,他不想坚强了。但是不坚强,他就会对不起卡卡西的愿望,就不会为他抵抗任何危险。

  他一直很想说房梁砸在身上那么痛,他夜里都会被疼得惊醒,在想要破坏掉一切的时候,他看见了卡卡西的脸。于是他站起来,去翻找自己的止痛药,没有倒水,直接咽下去就好了,然后他就可以躺在卡卡西的身边,等着药物起效。他如果吵醒了卡卡西,那么他就是在利用他的软弱骗得卡卡西的爱,他需要卡卡西真心实意地爱着他最满意的那一部分,这样才能保证爱不会流失,才能保证他会让卡卡西和他的爱都变成这世界上最保值的东西。在爱上面小心翼翼,字字斟酌,最怕它坏掉的这件事,事到如今似乎成了坏事。他不想情感是影响情感的最重要利器,他想要一份毫不在乎以前和现在的情感,同时也不会被未来某一刻困扰,他想要现在就站着的这块地方,和其他事情都无关。

  玄关处的灯是圆环设计,一束一束如同教堂高处的穿透玻璃进来的灯光。高耸的骨架,冰冷,密集,记不清人脸的宾客,还有他真心实意付出,真心实意去爱,就算是在地铁上心血来潮求婚也毫不嫌弃自己的妻子。脸上淡色的疤痕遮蔽在白纱的帘子下,笑和哭都是一样的美,伸出手抓着他被蕾丝手套裹着的手,把戒指套在他的手指上,于是看见火彩在他的脸颊上跳动。这样其实就可以了。

  伸手去捏前妻的耳朵,软且冷,就像是他的心一样。前妻则是轻轻斜着头,耸动一端肩膀,眯着眼睛没有看他。他没看自己的时候,往往是他最爱自己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是失败的,但是他却要为此强作镇静,装作自己选对了路,装作自己是一个正常人。怪胎。异类。或者是一个普通却被举起来的孩子。

  他把手放了下来,看着卡卡西睁开眼睛,他很想再问他什么话,有关情感,有关病症,有关他是不是还愿意回来的话,他都没问。他最后就只是问了卡卡西身体多久才会好。

  卡卡西说他不知道。或许和他做过这次爱之后更会好的慢很多,但是这都是他自己选择的,带土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戒指丢了吗?”

  “还在。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转,往后退了一步。

  卡卡西转身要走,刚转过身去就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去看待土,他让带土留在这里,不要走,他很快就回来。

  面对带土不要尝试试探他。卡卡西蹲在柜子前面,手在文件袋子和各种盒子中翻找,他这样想。带土的过度坚强让他变得很脆,如果他很厚重,那么坚硬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是问题就是他很薄,他的生命很薄,是薄到只能容纳两个人的单行线,两个人手拉着手,还会有可能失足掉落其中。

  带土看着卡卡西走出来,他领口的衣服有些松了,露出一块皮肤。看着卡卡西走过来,他的手有些抖,还没等卡卡西拿出东西,他先一步把手放在卡卡西的领子上。

  “怎么了?”卡卡西问他,带土眨着眼睛,举起另一只手,想要处理这件并非特别精细的事情。两只手停在那里,卡卡西看见自己裸露的胸膛,带土想要把领子交叠在一起,但是他做不到。以往看见这样子,卡卡西想他会很痛苦,其实他现在也并不能十足平静地接受这件事。他听到带土的声音,那种因为无能而爆发的怒吼,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像一只青春期的狼一样。真想欣赏一下他的表情,然而卡卡西没有抬头,他就像是一直以来都听惯了这个声音一样把手放在带土的手上,拎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衣服拢起来。然后又牵着他的手,把自己的腰带解开,好重新把衣服系住,带土感觉卡卡西手心开始变暖,他的手依旧没有变好,但是他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的脸已经不在这里了。

  做完这一切,卡卡西从口袋里拿出蓝紫色的盒子,品牌的金表刻在那上面,带土愣了一下,问卡卡西把自己的戒指盒拿走了吗?

  “我以为你会找我要。后来意识到我在骗我自己,如果你不是犯病,很难主动找我吧。”

  卡卡西像是肯定自己似的笑了一下,把戒指盒塞到带土颤抖的手心里。然而他的口袋里此时此刻也已经有了这一盒,要怎么拿出来他的复制品呢?

  “怎么不接着?”卡卡西问他。

  带土支支吾吾地想说自己其实又定了一个新的,卡卡西一语刺穿了他,问他是不是已经定了一个新的?带土觉得自己就像是小的时候偷偷在南贺川摸鱼,鱼没摸到还浑身湿透了的回家里说外面下了雨,最后还要被卡卡西识破了一样。

  “你都和我离婚了,我不想再戴着它了,我一戴着它我就想起来你,你又把我的盒子带走了我不知道要上哪里把它保护好,我只能做一个新的……”说完这话感觉十分委屈,他用手背狠狠蹭着脸颊,眼泪随他话语一起砸在卡卡西的手上。

  “……我不能哭。”带土又用手蹭着脸,卡卡西伸手去摸他的口袋,硬邦邦的内心还有被柔软布料裹着的质地。他取出来盒子,不去看待土哭泣的表情,带土转过身,宽厚的身体在灯光下那么沉静,卡卡西打开盒子,用盒子的盖子挡住带土的身躯,让他就像是从这盒子里探出头来的人。卡卡西说戒指选择什么样子都行,毕竟他不能在手上常戴首饰,选一个普通一点的就可以了,素净一些,也不用刻什么东西,分不清两个人的手指大小也可以,只是揣在身边心里安定一些就行。

  卡卡西把他的新盒子旧盒子一起装进他的口袋里,拍了拍带土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看自己。带土看着自己略微滑稽的,鼓起来的口袋,说:“我的手没有地方放了。”

  卡卡西听完只是用自己的手抓住带土的手,说:“就这样。”

  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拉手是在卡卡西和带土吵架了之后,带土被斑抓着耳朵强迫他去和卡卡西道歉,说既然要和好那就一定要握手,于是两个人在彼此嫌弃的目光里握了第一次手。卡卡西的手骨很小,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带土其实很得意,他回去饶有兴致地对斑说卡卡西的手很小,估计以后也不会长很高,自己比卡卡西高大就好了,可以不会再让卡卡西欺负他了。后来两人抓过很多次手,湿漉漉的,带着灰尘的,或者是带着卡卡西手上的血的。

  在谈恋爱之前,来到这里之后,卡卡西人生地不熟,那阵子治安很差,带土怕他被偷了或者被欺负,一直攥着卡卡西的手。待在一个叛逆青年的身边看起来总是稍有安全感,跟着他穿过人流,被他依旧大一号的手攥着,个子差不多,但是他总能在带土宽厚的身躯下游刃有余地穿梭过人群。

  带土点点头,他没有再问任何复婚的事情,如同早已经知道结局或者是早就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一样,他松开卡卡西的手,捧着他的脸颊,亲吻他的眉心,像是普通的想要去上班的丈夫,说我走了。

  卡卡西并没有留下来他,反而是倚靠在门框上,问他有没有带钥匙。带土皱着眉说带了,他掏出和车钥匙绑在一起的家钥匙,叮叮当当的。卡卡西的离去似乎让他不得不面对很多锋利的现实,比如再也没有人提早回家给自己留门的事情,他必须沿用卡卡西的策略,以保证他不会过得很糟糕。必须活着,必须活到他认为他已经成功的那天。

  卡卡西说不是这个,他从玄关上的挂钩上取下来空空荡荡的钥匙,拿过带土手中的钥匙串,把它的孔洞和钥匙的铁环绑在一起。

  “装好了。”

  带土点点头,说我不会忘了的。

  “忘了也无所谓。”卡卡西这样说。

  “我有很多钥匙,只要我还在这里就好了。”卡卡西轻轻向他招手,带土定定的看着面前的暖光盖上。这里蓝得发黑。

  带土突然想就是今天去死也很好。

  他坐着电梯往下去,摸到最后口袋里两个大小相同的戒指盒,他想要比较一下,于是在头顶灯光映射下,他掏出左边的盒子,里面空空荡荡,大概是卡卡西留下来的旧盒子。他把旧盒子塞起来,去拿右手边的新盒子,发现里面也什么都没有。电梯把他送到一楼,铁门缓缓打开,而他没有再动。虽然很焦急,但是他似乎已经不需要再爬楼梯了。

  卡卡西关了门坐到沙发上接了水门的电话,说是他已经到了,感谢卡卡西这些时间一直照顾着鸣人,卡卡西说没关系,这是他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你付出了我没有理由不感谢你。”

  卡卡西嗯了一声,他算着时间还要和水门说两句客套的话,就只听到门锁嘎吱嘎吱地响。20 不用刻意说你还爱我

  开车回木叶的这条路带土从没走过,他问卡卡西要怎么走,卡卡西说他也很多年没回去了。于是带土抓耳挠腮地拨弄着导航,卡卡西靠在斜度很大的椅子上看着带土。

  “你说你要回木叶找我,一次也没去。”

  带土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卡卡西的脸色,发现他脸颊苍白,于是另一只手盖住他的小腹,听到卡卡西轻声的叹息之后带土才认罪似的说:“抱歉,但是我一直没忘了你,比起我把你忘了这件事,我更害怕你把我忘了。”

  卡卡西一只手盖在带土的手上,摩擦着他宽厚手掌上的青筋和骨节,轻描淡写地说:“我可不会忘了你,你像个胆小鬼一样逃跑了,我一直记得。”

  带土青涩地笑了一下,说他就是胆小鬼。屏幕里的导航终于爆发出成功的电子音,他从后座扯过来毯子盖在卡卡西的身上,而后才恋恋不舍地把手从肚子上移开,卡卡西有些不满,他皱了下眉毛,不愿意让温暖的带土离开。于是他又调高座椅,让自己可以和带土的高度接近。

  车子启动的时候带土想起来佐助,他这些天一直在筹备离职,终于是在昨天上交了离职申请,现在可以正大光明地对外宣布宇智波不要他了。虽然离开的时候依旧感觉所有人盯着他看,他后背发毛,心里也七上八下。无法彻底和这里切开是正常的。带土想,他回归了十八岁时候的无职状态,不混乱也不执着,其实也没有什么毅力,他变得很摇摆,因为心里什么东西也没有,空空如也的心脏中心只站着卡卡西,然而卡卡西决定再也不会打扰他的选择,于是在此之后带土每一次选择都只是为了他自己而已。

  为了他自己,听起来多简单呢,这世界上谁不是为了自己活着的,带土还真的是一个异胎。

  富岳给他打了三个小时电话,从空缺着的位置一直到带土未来的生活问题,最后带土直接报以无助的语气,和富岳求饶似的说他的病太严重了,已经完全影响了他的生活。

  卡卡西正站在他身边,听他这么说眼角猛地跳了一下,挂了电话之后一直抓着带土的手,尽管知道只是托词但是还是想让他有朝一日和外界宣告他的健康。被病痛掩体算不上是好事。带土宽慰他,把卡卡西抱在怀里慢慢地,轻微幅度的晃动。富岳把带土的位置转接给了宇智波鼬,听说宇智波鼬正在准备他送审的论文,听到这个消息差点从楼上跳下去。他甚至比富岳还激动,给卡卡西打了很多电话,不过都是带土接的。

  “佐助走了?”

  “嗯……不再归我管了。”卡卡西这样说,他盯着车窗外面的景色,雾蒙蒙的城市里看不见有人在这里。

  “也是我学生啊,走了之后总归有些寂寞。”

  说完卡卡西眯着眼睛毫无所谓的笑了一下,被带土察觉到了之后,带土让卡卡西抓他的手。

  “替他担心?”带土瘪瘪嘴问。

  “大概是吧。”卡卡西把脸侧着,思考了什么似的说:“我想我不太懂追逐的含义。我不太懂他已经拥有了很多但是依旧想要追逐高峰的热情,我总觉得很危险。”

  带土扬起嘴角笑了一下,说:“那你现在有没有懂,你十七八岁一定要和我在一起的心。或许你和我表白的时候未必不比佐助执拗。”

  卡卡西说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那时候我一个人啊,谁都不在我身边,除了你。”卡卡西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离开这里,于是有些心急地去翻动电子地图。

  “那你是因为孤独才和我在一起的吗?”带土用眼睛瞥着卡卡西,看着他额前的细丝总想给他拨开。

  “不是。”卡卡西否认他,他重复着说,这不一样。“在我来到这之前我就是爱你的,我只是来这里找你认清你的内心的,唯一怕的是你还像是胆小鬼一样撒腿就跑,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

  “而且,在遇见你之前我已经孤独很久了。”

  只是轻微闭上眼睛,卡卡西就觉得浑身晕乎乎,软绵绵,睁不开眼睛只能感觉自己泪眼婆娑地站在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抚恤金而已。他把钱存进银行卡里,小小的他踮着脚问要如何存钱,他年幼,甚至不知道银行卡的密码,那位在玻璃后面的阿姨很和善,对着他笑眯眯的,但是卡卡西无法维持此前一直保持着的良好的教养,他一看见他人幸福,他就会想到他是不幸的,于是他把踮起来的脚轻轻放下,说他会回去找银行卡的密码的,因为他看起来很小,身上干净,长相也好看,工作人员最后没有选择报警,而是问他家里人在哪里,难道家里人没有告诉他密码是多少吗。卡卡西摇头,说家里没有人了。隔着高高的柜台,我们只能看见他白色的发尖来回晃动,卡卡西以这样的身份办了一张全新的卡,原先家里用的那张,里面有多少钱,卡卡西全都不再去想。但是他日日都带着,仅此而已,把它当作书签,便笺,或者是用来安心的护身符。白牙似乎只给他留下这件东西,而他一直都没能找到密码。

  第一次坐车来到木叶的时候,带土在后座上第一眼就看见了卡卡西,因为玻璃是单向的,于是卡卡西并没看见他。车子拐进另一条道,卡卡西的身影在道路的尽头变得小小的。斑问他看见了什么新奇东西,带土说看见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或许他可以去找这个男孩玩。下了车就直奔卡卡西的家门口,门口的男孩不见了,于是带土一直盯着门口的旗木名字看,看来看去,总觉得铭牌灰扑扑的,用手去擦的时候,听见清亮的声音响起来。他闻声去看,看见白头发的孩子,脸上蒙着一层口罩,看不见真面目,细瘦的白胳膊抱着他的狗,站在门内。寻常人家不会挂栅栏,这家人在大门处拦上一层铁栅栏,总给带土一种探监的意味,他透过精致的铁栅栏睁大着眼睛说:“我叫宇智波带土,是来这里过暑假的。你可以和我一起出来玩吗?”

  男孩说他叫旗木卡卡西,他明显那眼神就是要拒绝带土,然而转身的时候说村子里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太多了,让带土不要找他。

  “你不出来吗?卡卡西。”

  真是没礼貌,刚一见面就这样喊他。卡卡西说不出门,把带土一个人扔在外面,于是带土悻悻地回到住处,他的房间在二楼,小孩子精力旺盛最喜欢爬上爬下,这还是当时还活着的猿飞团藏安排的。

  因为年纪小,所以很快就找到一大群玩着的小孩,带土跟着这群人跑跑跳跳,夕阳西下的时候,因为累得不行所以毫无嫌弃地坐在树桩上问卡卡西的事。他们七嘴八舌,说卡卡西很聪明,又说卡卡西很孤僻,最后有人幽幽地说卡卡西很可怜,于是他们都点点头说卡卡西很可怜。

  带土隔天拎着从城里带来的零食摁了卡卡西家的电铃,卡卡西这次出来没有抱着他的小狗,他双手长长地垂在身侧,穿着短裤,短袖,脖颈上围着绿色的围巾,带土觉得他的装束又热又冷,十分奇怪,又无法现在去问,他隔着栅栏,对卡卡西伸出手,说:“我看你总是一个人。”不知道卡卡西是怎么面对这样无理的戳穿的,但是他最终是开门了,把带土带进自己的家门,就像是引诱了他人生中最危险的毒蛇进入人生,他双手推开家门,和带土在榻榻米上坐稳,那张银行卡从口袋里掉出来,卡卡西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它收回去,带土却用黑溜溜的眼珠盯着它,问卡卡西,为什么要随身带着银行卡呢?

  卡卡西说害怕放在家里就会忘在哪里,再也找不到了。带土塞进嘴里的甜食把嘴巴都糊住了,他还一个劲地往卡卡西手里塞大福,卡卡西往零食袋子里一看全都是甜食,一想都会牙痛,于是他就用手包住那颗大福,没有打开没有吃下也没有扔回去。

  “卡里有多少钱?”

  “不知道,我没有密码。”卡卡西看着那颗白色的,粘着熟粉的甜食,这样说。带土说他有办法,他小的时候就跟着宇智波斑知道这种事情要怎么处理,他说他有自行车,可以带着卡卡西去银行,但是他刚要迈出房门就尴尬地笑了,卡卡西看着他因为尴尬而羞红的脸颊,看着他说自行车没有后座,不能两个人一起坐。卡卡西说没关系,他可以走着去,带土骑车就行。带土急着辩驳说这怎么可以,他要和卡卡西做朋友的话怎么可以把他扔在一边?于是他说他也可以走着去。把门窗都锁住,卡卡西对带土点点头,说一起走吧。

  那条去银行的路带土或许已经不记得了,和卡卡西说了什么话也记不清了,他的记忆只到这里为止,而卡卡西似乎也只能梦到这里。带土生病之后总是在一些细微的地方上出现空白,他就像是一半被烧着的地图,找不到图案,只有火烧的痕迹。

  卡卡西半梦半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喊着带土的名字,带土自然而然地把手放在他折叠的双手下,他那双手很大,承接过很多东西,很多爱,很多恨,很多被遗忘被铭记的东西,就像是土地一样,他觉得天地也就只是这一双手合在一起,他的手,卡卡西的手,他的爱,卡卡西的爱。世间一切混沌的眼泪都聚集于此,在天地遥望的掌心里彼此凝视。

  最后卡卡西从那张卡里取出来父亲的存款,转到自己的账户上,他取出一些钱,说要请带土吃东西,带土说他吃那么多甜食早就饱了,于是卡卡西就把钱塞进带土的手心里,让他做什么都行。那些钱带土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自行车的后座焊上,骑着车在卡卡西面前转了一大圈,得意扬扬地对着卡卡西笑,说:“我再也不会让你走着去哪里了,上来吧。”

  卡卡西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没有流眼泪,没有任何感动的神情,甚至他有些流露出多年以后常常会露出的神色,那种沉默的,接近沧桑的,带着细微的爱的表情。

  在公路的服务区停下来的时候卡卡西终于醒了,他觉得这觉踏实不少,眼角湿乎乎地被带土用拇指擦去。

  卡卡西问他开车累不累,带土把脸凑过去一句话都不说,黑眼球滴溜溜地盯着卡卡西的嘴角,明显是要讨要卡卡西的亲近,卡卡西还有些抗拒似的歪着脑袋。

  “还没结婚哦。”他笑眯眯地拒绝了带土。

  “你说要先回木叶的!”

  “那不还是没结婚。”

  带土觉得卡卡西真是无赖,他瘪着嘴巴手还放在卡卡西的肚子上,沉默了很短的时间之后,带土终于问了他很想问的问题。

  “你会怪我吗?孩子的事。”带土说这话的时候浑身哆嗦了一下,于是眼前卡卡西的容貌波动起来,他看不清卡卡西的表情了。

  “不会哦,如果它活下来的话我大概就不会遇见你,也不会和你重新见面了。”

  卡卡西轻松地侧着身体去看带土的神色,他迟疑地看着卡卡西,不清楚为什么卡卡西要这样说。他印象里卡卡西很想要孩子,很想和自己拥有后代,但是孩子死了他却说这是让他们再次见面的好事。舍掉了他的一部分,换取的居然是卡卡西早就可以拥有的东西,带土心里更加愧疚,他甚至呼吸都忘了,屏息之后被卡卡西反握在手中。

  “带土,你要谢谢它。”

  他凑过来,用干燥的嘴唇轻轻贴上带土的嘴唇,而带土就像是没有接到这个吻似的久久没有反应。看着带土的脸,卡卡西把他的手放回去,自己推开门站在车子外面。

  他沉思片刻,或许那阵他并没有那么想留下这个孩子。比起孩子活下来,他要看着和自己和带土相似的脸,他居然更想要带土回来。

  他赤裸着脚站在客厅,唱片机咿咿呀呀的唱,他抱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感觉腿心有什么东西热乎乎地滑下来,生理期的血不会那么急,而后一股钝痛随着尾椎往上爬,卡卡西双膝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肚子一下一下匍匐着往洗漱室爬。多狼狈啊,卡卡西一边想,一边看着自己留下来的血的痕迹,幸好带土不在这里。最后他力气全无地捧起来那枚死掉的卵一样的东西,精疲力竭让他再无哭泣的力气,他看着镜子里无比沧桑的自己的脸,他心里又是那么想让带土回来,他又是那么想要用手臂紧紧包裹着丈夫,如果早就知道自己一个人无法照顾好这个家,他早不应该就只是躺在那里,等着今天。可如果带土看见自己这样不知道又要犯什么毛病,卡卡西做不到把这份心情送给带土。那种刀刃一样的担子割开他的身体,他静静地躺在手术台上,等待解剖,扒开皮肉,取出孩子的尸体,这样的痛苦,根本是说不出来,就算是在泪眼中磕磕绊绊地说出来了,还会让人心痛如绞。

  虽然,卡卡西从来没真的觉得带土的状态是病,只是大家都这样说,医院这样说,最后就连带土自己也这样说,他一直坚持带土健康的论调在某一天早上起来发现带土因为服药过量趴在马桶上吐的时候彻底瓦解了。他看着带土不分日期,不分昼夜,大脑迟钝,对一切刺激都变得那么缓慢的时候,他觉得是所有人害了带土。他的带土根本不是这样的。

  车外在刮风,天色还是灰扑扑的,树叶冒出来的青绿色的芽叶全都在晃,世界在晃动的时候卡卡西的身体被带土环起来,他厚而哑的嗓音和卡卡西说外面冷,让卡卡西回车子里。卡卡西顺从地点头,钻进车里发现温度湿度被带土重新调整过,比起刚才更加湿润了,卡卡西用舌头润湿嘴唇,看着带土上车。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来也没离开过。

  车辆缓缓开动,卡卡西一直看着带土的表情,带土最先耐不住,他回溯那个求婚的夜晚,问卡卡西不是很喜欢小孩,为什么不留下来呢,为什么在小孩和他之间选择了他呢?

  “难道那个时候我不是这样选的吗?”卡卡西翻了翻后座准备的零食,挑了颗红豆味的奶糖塞进带土的嘴巴里。很可惜的是经常服用精神类药品让带土的嘴巴里一直很苦,尝不出味道。

  “在幻想中失去孩子和在现实中失去的滋味是不一样的。”带土轻轻的用手拍了拍方向盘,他一腮顶起来,含着尝不出太多味道的糖果,但是这颗糖果是卡卡西塞进他嘴巴里的,他怎么样居然都尝出了甜味。

  “只是身体痛一些,痛的时候想起来你,想如果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带土是一个很容易被感动的人,他听到这句话嘴巴里的糖果马上被咬碎,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滴,而卡卡西就只是伸过手去擦他流不干的眼泪,眼睛瞥向别处,就像是维护他小小的自尊一样。

  带土抽泣的声音很大,卡卡西听着这声音觉得自己的鼻子都不存在了,他用眼睛扫过飞速往后跑的树木田野。他不想睡下去了,他好像也没那么想回木叶,木叶是一个没有那么多眷恋的地方,他从那里走到这里,从这里回到那里,乡愁的概念被稀释,他一辈子留在宇智波的身边,所能回忆起有关家乡的样子都可以和面前的这个人拼凑出来。

  卡卡西一直在有意识的盯着带土,他需要反复查看带土的状态,带土为此很紧绷,求着卡卡西不要这样一直看着自己了,像是被监考老师一直关注一样。

  “我只是想看看带土。”

  卡卡西笑眯眯的,伸出手去查看导航,上面显示着不需要一小时就能到木叶,他稍微放松了似的往椅子上靠去,带土突然想起来问卡卡西有没有联系木叶的朋友。卡卡西是一个不太乐于维持朋友关系但是又能拥有很多人关心的人,或许不需要卡卡西讲述木叶自然就有人会来问他。

  “没有哦,我本来想的是等到了木叶再说吧。”

  “你还能记得木叶村口的路吗?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去路口全都是灰,还有石子,颠得我想吐。”带土说。卡卡西说已经修好了,带土走的第二年村口的路面就修缮了。带土轻轻哦了一声,声音闷闷地问卡卡西是不是自己错过了很多。

  错过了道路的修缮,卡卡西的伤疤长好,好不容易厮守十年,却在有小孩的几个月里毫无感知,直到它死掉了。

  卡卡西没有回答,他往带土嘴里塞下另一颗糖,这颗糖是柠檬味的,酸得带土龇牙咧嘴,他嘶嘶抽气想要把糖吐出来,但是一想到这颗糖是卡卡西塞进嘴巴里的,他又不能真的全都吐出来,他咀嚼着,糖的颗粒一片一片碎了,心中的不安全都随着他的唇齿咽下去。

  车辆开到木叶附近,南贺川的河流逐渐显现,带土说小的时候还在这里摸鱼,摸了一下午一条都没捞到,回家了还要被斑嘟囔废物之类的话,卡卡西和带土说如果还想的话,他们还可以在这河边钓鱼。带土往河床望去,现在还没到汛期,他有些失落,和卡卡西说感觉一时半会这件事情算是做不成了。卡卡西轻轻歪着头,看见有个黑头发的小孩站在河里,这时候天气还发冷,河水也是冷的,头发很短,还微微发卷,背了一杆小孩子的渔网,卡卡西似有眷恋一样把目光钉在那个小孩身上,带土察觉到他的心思,把车停了下来,在卡卡西疑惑的眼神里,他说或许你很需要多看一眼那个小孩。

  卡卡西点头,他笑了笑说了感谢带土的话,推开车门顺着河岸的草坪往下走,那小孩男孩女孩也分辨不出,专心致志地看着河水,卡卡西就站在小孩后面几米远,小孩子很专心,于是一点有关卡卡西的痕迹也没有发现。等到带土从车旁边跑下来,那孩子才感觉到后面有人,警惕地回头看着黑头发的男人从斜坡上跑下来,搂住白头发男人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塞。

  卡卡西这时候看清小孩的长相,他张了张嘴,对带土说,这是阿斯玛和红的女儿。卡卡西对女孩招手,女孩抬着下巴跑过去问卡卡西和带土是什么人,卡卡西蹲下去对女孩说:“我们是你爸爸妈妈的朋友哦,未来。”

  猿飞未来说从来没见过爸爸妈妈有这样的朋友,带土居高往下看着未来那双很大,很像是红的那双眼,终于知道卡卡西是怎么认出来猿飞未来的了。他开口替卡卡西说他们在未来出生的时候还送给未来很多东西呢,小玩具啊,衣服啊,还有带土记错性别买的一辆红色的遥控汽轮,只是他们在外面工作很忙,没有办法回来而已。红这才想起来她家的的确确有这样一辆玩具车,只不过他爸爸一直坚持培养自己的淑女形象,一直都没有把玩具车拿出来。

  “在河里站着冷不冷?”卡卡西用手擦去未来脸颊上的水渍,未来抿着嘴唇说是有点冷,但是她想捕几条鱼送给爸爸妈妈做礼物。

  带土看着她,她那倔强的样子和小时候的阿斯玛简直一样,有些纯净的执着,同时她母亲的样貌也深深烙印在她的面庞上,总有一种无法分辨的,似父非父,似母非母的恍惚。他或许只是在这一刻意识到或许卡卡西也就只是喜欢这样的孩子而已,总有一天他会获得一份不属于卡卡西的温情,但是这份温情是同时糅杂着卡卡西和带土自己的,比起卡卡西接近燃烧的爱,他自己愧疚地捂起脸面,卡卡西想要留给他一个无需自责就可以天生拥有爱给予爱的东西。他果真需要这个,远在他生病之前卡卡西就早有感知似的希望这个。

  带土学着卡卡西蹲下去,看着未来的脸说:“你真的很像你爸爸妈妈。”

  “这是肯定的呀,我是爸爸妈妈的小孩。”

  卡卡西站起身给红和阿斯玛发信息却被未来叫住了,她说她还是很想给爸爸妈妈惊喜,希望不要告诉他们。卡卡西点点头,对未来说抱歉,他夸赞未来是一个很体贴的小孩,爸爸妈妈能有未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是爸爸妈妈幸福,才会有未来出生。”

  带土愕然,问未来这是谁教她说的。

  “是我爸爸哦。”未来龇牙笑着,露出换牙期的窟窿,意识到这样或许有悖于父亲说的淑女形象,于是又把嘴巴合上了。

  卡卡西说留着未来一个人在这还是有些危险,不如他们就在这陪着未来吧,而未来却说她一个人全都可以做好,大人们可以去做大人自己的事情,没必要在这。

  卡卡西也被未来惊到,他空荡荡的手被带土抓着,两个大人告别了这个女孩,灰溜溜地一路艰难上爬,钻进车子里,带土看出卡卡西心情不错,问他是不是很喜欢未来。

  “是吧……她和她父母小的时候一样。”

  卡卡西把身体前倾,看着带土说,一开始,他也并不是一开始就不想要自己的小孩的,琳和他说生出来的孩子会很像自己和带土,他想了一下,还是没能舍弃得了这件事。

  卡卡西垂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一定是伤心的,带土想。卡卡西语言上说要带土感谢那个孩子的死亡,身体上展现自己的脆弱,但是心理上,他对痛苦避而不谈。这份痛苦不落在带土身上带土永远只能旁观,不走近春天的河水里就永远无法知道冰化了的时候的冰冷。

  他此刻恍然大悟,发现这辈子都无法彻底明白所爱之人终生作痛的地方,他做得到遥望,做得到拥抱,做得到流泪,唯一做不到的是真的如此疼痛。他并非这样就是失败的,因为同样也可以得出卡卡西无限接近他的痛苦最后也没有真的拥有他的痛苦,隔着彼此的手捧起彼此的心脏,抓着彼此的痛苦贴近照亮对方的面孔,是有意无意送给彼此的最大程度的开放。一旦痛苦消失,他们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时刻了,那种贴近着痛苦的心脏,靠近彼此残破的一角,离他悲痛最近的一指远之后被命运扯着收回。

  此时此刻究竟算是命运慈悲还是凶狠都不知道了,它为了避免两个人相同的痛苦不再叠加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然而爱把他们紧密地拴在一起,这是爱的坏事,爱的糟糕事。

  “你在哭吗?”

  “什么……没有。”卡卡西抬起头,他看着抱着手臂看着自己的带土。“只是刚才看见未来,觉得我们的孩子应该也是那样的,有的地方像你,有的地方像我。”

  “你还在难过,你虽然和我说那么多,其实你还是……”

  “我怎么能不难过呢带土,那也是你的小孩。”卡卡西叹了一口气,说他其实并没有那么难过,让带土不要那样担心。

  带土反复眨眼,他不知道要怎么说,说道歉显得很疏离,但如果此时此刻批评他是一个完全不会爱的人,也是错误的。

  “我想……我还在病着,我不知道要怎么说。”带土坦言,他用手蹭着卡卡西湿润的眼角,卡卡西一滴眼泪都没掉。

  “带土,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是病着的。我现在甚至都不知道坐在我面前的你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就连我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小孩也不知道。有的时候,我觉得在我面前的你还是你,而这孩子现在还待在我肚子里,从来没从我肚子里流走,你就可以开心地和我说你终于当了父亲。”

  卡卡西说着话,把带土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他低垂着的白色头颅那么漂亮,带土感觉不到手下有任何多余的脂肪,这里根本不可能还有任何生命。流失,空旷,有什么东西也就这样砸在带土的生命中,飞来的刀刃,巨大的房梁,千百万年前彼此还只是无知生物时面对的陨石。

  “卡卡西……你应该恨我的,和我在一起之后,你似乎就没有好过。”

  卡卡西伸出手捂着带土的手,求他不要再说,他一直摇头,白色的头颅和垂下来的头发像是投降的旗帜。带土看着卡卡西一直颤抖着的身体,他不禁想,卡卡西投降过吗?总觉得卡卡西在哭。于是他又问了一遍卡卡西。

  “你在哭吗?”

  这次卡卡西抬头看他,满脸泪水如同潮汐一样盈满他月亮似的朦胧的面孔,带土想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卡卡西哭了。

  他对了。他说对了,然而他的悲伤无可复加,他明明已经做得到明白卡卡西的眼泪,此时此刻却毫无欣喜心情。他觉得他是失败的,他从小就一直竞争,从来没有赢过什么。他赢得了爱人的眼泪到底有什么用?如果此生拼尽全力爱他却只能换来他的泪水,他觉得他应该去死。

  上一次他这样哭泣,大概是因为他想要和自己在一起。这是带土至今都佩服的事情,卡卡西那么瘦小,那么陌生,靠在自己的身上甚至有些硌人,就是这样一个好学生,好人,会因为想和自己在一起痛哭流涕,希望带土能看见自己的心。带土想他这十年都没长进,他低估了一个人的爱,低估了时间对于人的操作是多么复杂和残酷,低估了在艰难缓慢平沙之下卡卡西被搓磨过的很多很多,难以捉摸的心。

  他越是要坚强,他的心那时那刻就是软弱的,带土只震惊于他的身躯所爆发的坚韧却无法如用针一样刺穿卡卡西的心。当他真的脆弱,真的痛苦,反而带土只想他可以轻轻依靠在自己怀里,他拼尽全力顺从卡卡西到头来换来的是一个什么结果呢?这岂不是他逃避的结果,懦弱的结果,或者是错误判断的结果?不能说他是不爱的,也不能说他是不会爱的,他就是在某时某刻一直在做错误的选择错误的判断,错误地把卡卡西往自己身外推。

  卡卡西怨恨他吗?如果没有怨恨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呢?带土轻声询问卡卡西,问他有没有恨自己。

  卡卡西用袖子自己擦干眼泪,坐在原地思考了很久,他问带土可以允许什么样的答案呢。

  “你所有的答案。”

  “没有,一刻也没有,宁愿恨我自己我也没办法恨你。这就是我的答案。即使你做了毁天灭地的坏事,我也不会恨你的。”

  带土皱着眉,并非是对爱的迟疑,而是对他内心深处自己究竟值不值得这份爱的叩问。他小心翼翼地问卡卡西为什么会爱他,就像是很多年前他就是这样问卡卡西为什么会为他挡刀一样,而对于卡卡西,只是带着残余的泪痕,无言地看着面前自己爱了很多年的人。他不知道要如何描述爱的真谛才足够让人信服,于是他就只是捧起带土的脸周而复始用他的嘴唇细密地亲吻带土,带土心下一片茫然,爱居然是这样让人无法言说的心情。

  卡卡西贴上来的时候,他似乎是感受到卡卡西心中一片为了他而运行的死心塌地,而他在这里漂泊多年,无非也就只是想要卡卡西幸福而已。为了他幸福,带土觉得就算自己化作灰粉,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在斑临死之前的病床前,只站着带土一个人。

  他很空洞,没有意识到死亡的威胁,看着斑眯着眼睛看着他,他没有任何情绪,仪器嘀嘀答答地响,带土觉得心烦,于是他拽过来凳子,手里拿着苹果和削皮刀,撑着床沿给他削苹果。就像是不知道斑要死了一样。苹果皮和果肉喷出来酸甜的汁液,迸溅进带土的眼睛里,他揉了揉眼睛,发现那些酸甜的汁液顺着他的眼睛直达心里,他呆呆地看着养了自己很久的人,看着这个逼着自己变成这样的人,冷漠的人,或者是有恩的人,他出生的时候和这个人毫无关系,最后居然是他站在这个人的病床前送他去死的。带土擦了擦湿润的眼睛,站起身,挪到供氧机的旁边,在斑灰黑微微发紫的眼眸下,他把机器彻底关闭。病房里灰黑一片,只剩下带土轻轻的,带着颤抖的叹息。他没哭,在这时候他想起来卡卡西,不知道卡卡西会如何看待自己。如果是他,他又会如何轻柔地安抚自己,现如今,自己又要以怎样的面貌缓慢走到外面去看着世界。如果说斑对他有恩有仇,那么卡卡西呢?

  他们是天生就要在一起的吗?

  如果是,那何必用爱作为托词。如果不是,爱为何如此把他们绑在一起生生世世?

  他用手轻轻推远卡卡西的肩膀,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开始笑,笑声越来越大,嘴巴好像脱臼了一样合不上,而后,他嘴角根本抑制不住地往下掉,他越想表现得无所谓,他就越是想哭,他越是笑,他内心的荒凉就越是会被填满,他始终看着卡卡西轻柔亲和,似乎是永远乐于注视自己的眼睛,毫无疲倦毫无更迭,永恒的那双眼,带土终于开口说:“我想我不是爱你的,卡卡西,我们只是为了还清彼此的恩情才在一起的。”

  他说完这句话,嘴巴不由自主抽动着,牙关打颤,如同说了一个弥天大谎,他不得不骗自己。而卡卡西似乎是看穿了他的伪装,他的虚幻,将这句话轻轻放在舌尖。还不清才会一直在这里,如果有朝一日真的能还清,那他们就会永恒地抱在一起,拥有真正的爱。抛却前尘而已。

  卡卡西伸手拍着带土的身体,很多年以来都是这样安抚着他,爱的十字架太沉重,他绝不会让带土栽倒在这里。人抓住彼此,要脱掉爱的概念,情的概念,抛除一切隐隐作祟的企图,回到我们的心之所去。没了爱的话,他和卡卡西之间所有纠缠的东西就不需要分别好坏,只要是能勾连起两个人的生命,只要能把他抱在怀里。一根银钩只要能把两个人的胸膛刺穿流出血来,并且紧紧相依,就算不得是任何坏事。

  想到这里,带土又笑了,在卡卡西的手心里,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婴儿,一个勾连着血和肉的婴儿,一个时时刻刻需要爱的婴儿,恍惚间就连卡卡西脸上的疤痕也消失殆尽,一切全然回归少年时,他叩响旗木宅门,隔着栅栏,生死以外,他就是遇见了卡卡西。无论生生世世几番变迁,他都注定会在某一天和卡卡西遥遥相见,年复一年刺伤他,拥抱他,做他生命里永远都无法善罢甘休的角色,恰是一块硕大的石头,推上山顶,滚滚落下,日复一日。

  卡卡西把手放在带土的额头上,一半嶙峋一半平滑,他本心是留下疤痕用来强要带土的愧疚,现在看来不知道愧疚几分谁更胜谁。太多债无非精卫填海,来了又去,从何而流泪又从何而微笑,就算真的到死时,也未必是真心能够分清,分不清就下辈子还,下辈子要,卡卡西许愿自己下辈子生成一只脸上红痕穿眼的黄雀,找到带土的第一件事,为他编制一环草做的皇冠。

  “还不还得清的话,不要再说了。我们回家吧。”

  带土没有马上把车启动,而是捧起卡卡西的脸来,亲吻他的额头,好像在很年少的某一年他就应该这样做,在一个有机会有可能勇敢的选择之前,他应该多出来这样的一个答案才对,现在大概也不是很晚。人生活到现在,本来也没有什么应该做的事,不是一开始应该要直立行走变成人的,被忘记的死在过去,被记住的也没有活到现在的。宇智波带土推开旗木宅的门,心想以前觉得那么高的栅栏,现在看也矮小如此了,屋子里光照下有什么东西慢慢浮游。

  卡卡西说,尘埃而已。

  带土说,纤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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